2023/02/19

鳳峰逢鋒

林黛玉所謂「風刀霜劍」咱這大南方只有其半,是為「風刀」,沒有「霜劍」。冬至前幾天,一道強勁冷鋒到臨。天文台預報12月18日清晨7點大嶼山昂坪的氣溫將低見1度,高地和海上的北風風力可達8級,這樣低溫的強風,無疑可謂「風刀」了。當然這翻山越嶺來到這裏的「風刀」也就不過強弩之末罷了,難與北方的大刀新鋒相提並論。但能逼降本地氣溫趨近冰點,這畢竟是一道真冷鋒,是本地並非常可迎迓的「稀客」,堪云難得,敝野客於是不樂意鑽被窩裏睡大覺怠慢光臨,非得出去接它一接。

於是子初一刻出門,坐了「黃黑實體」們的所謂「黨鐵」到東涌,再倒嶼巴3M雙層巴士,丑時前就在東涌道伯公坳下了車。這時的大北寒飆颳得已然非常起勁,山徑兩旁的草木彷彿難以熬過此夜。當然我這是多慮了,不能禁受大北罡風的草木哪能在這種山坡上存活!

然而這時還沒到高處,海拔才300來米罷了,前路還遠著呢,鳳凰山頂的海拔可是934米!

野徑上踽踽獨行,緩緩上坡。由於赤鱲角機場徹夜燈火通明,光害重大,而害中有益,利於夜走山路,大半的時間敝野客都乾脆不用打手電。

越往高處,那狂飆就越發嚇人了。越是高大的樹,越像立馬就得折斷似的,在眼前搖擺得近乎癲狂,叫我不得不暫時煞步,審視良久,看準時機,在兩股陣風之間急步繼程。山徑上被颳下來的枝條不少,既有乾枯的,也有鮮活的,遍地都是綠葉。

到了四五百米沒有大樹的高處,乾脆不能維持「直立人」應有的尊嚴了,也就是不時得哈腰、甚至摸著石頭匍匐行進,還得看清左方是不是靠山崖太近,確保不讓颳將下去而一命嗚呼。

也許走得實在太快了些,登上了山頂還只是寅初,沒到3點半。起初本想慢走,但是無處避風,一旦停步,身上的老舊羽絨短大衣就不足以保溫了,雙手雖然戴上毛線手套還是不覺暖和,於是途中一直沒有歇步,大約兩個小時就頂著四五攝氏度的大北罡風走完600米的高程,到達山頂。

在大約3點到6點的3個小時裏,氣溫從4度降到了2度。然後天亮前就讀得了最低的1.2度,終於沒有觸碰冰點。

甫抵山頂首要的事,就是要找到一處能躲避這8級寒飆不斷直吹、而又適合「坐以待旦」的位點,以度過這因為太早登臨而富餘出來的幾個漫長的小時。但見天上烏雲漫佈,期間一大片飄過來時還下過一陣打得兜帽滴答價響、似是觸衣即化的蠅頭小雪。這樣的天時,能看到海平線日出的機率恐怕是微乎其微了。

真是說也奇怪,不說也還是很奇怪,我正要找一塊啥東西作為凳子,以免得坐在凹凸不平的冰冷石頭上、或者半乾半濕的泥土上,卻竟就讓我找到了一般情況下絕不可能找得的一塊大木板。設若沒有這塊木板,我這兩個時辰可就難過極了。我把木板搬到測量站墩南面的岩體下頭,充作條凳,站墩和岩體正好給我擋去了非常狂疾的寒飆。我掐些乾草來墊背,倚靠岩石呆坐。
儘管我從未享用這鳳凰山頂獨有的那處所謂「山區避風亭」,我還是特意嘗試走進去察看實際情況,看它是否真能避風。不得了嘍,光是進入此「亭」也就非常吃力和危險!這所建築物雖然四面都是人高的厚厚的石牆,它的出入口卻朝北,向著機場島,正是此時的八九級強烈冬季季風衝擊的方位,這時候要進去,被斷續的狂飆陣風颳下山崖的風險確實不小。

但畢竟我還是冒險進去了。一旦身處其內,更不得了耶,這北風從開口處和北牆的牆頂颳將進來,猛然撞到南牆上,反彈的「風拳」力大無比,能輕易把人擊倒在地;而那打牆風聲狂噪得震耳欲聾,在那裏頭、就只一分鐘也待不下去。

而這處所謂「山區避風亭」原有的高密度和硬度的木板「亭」頂,其時早被掀翻了,橫七豎八的堆在一塊。這也許是此前不久的另一趟強烈季風幹的好事吧。兩個多月前我上來時、它看去還是完整的,但此時的「避風亭」卻已變成一處沒有覆蓋的坑洞。這對於我竟是再好不過的意外驚喜了,正是從這堆木板之中,我找到唯一我能搬得動、可作「安身之凳」的一塊。不過我僅借用罷了,下山前搬回原處。

東方天際是大片的烏雲,太陽從雲隙露出臉來時、已然升至海平線之上大老遠,可謂無甚足觀了。還好我非為觀日出而來,讀到了1.2度的低溫,已是得其所哉、心滿意足了。於是下山到昂坪去坐首班開往東涌的23路。候車時空餘的半小時沒用,就拿來吃掉一瓶冰冷的炒飯,這一頓跟前一天晚上的晚飯相距剛好12個小時,但卻實在還沒覺著肚子餓呢。




















靚楓接涼風

自「2019新型冠狀病毒」肆虐以來,小港古村的「營口」急遽增加,其中包括「短住營口」和「長住營口」,主要都在郊野公園範圍外、由荒棄稻田演化而來的草坪上。人們在澗岸上密集地搭建了許多帳篷,固然有週末、假日臨時設營「短住」僅僅一個晚上的,也有坐踞一隅、時實時虛、而長久不撤的。

距公用廁所咫尺之遙的岸徑側旁、台灣相思樹下,一營久置不撤已有好些日子。此營的右側和帳後倚靠森茂的灌木坡林,帳前和左側離岸徑僅一米許、以無數的石頭堆起了小矮垣;兩個臥倒的大膠桶內充石頭,底部相對,形成出入口,設在麥徑一側。頂篷的後半幅遮蓋包子型帳篷,前半幅則形成小「院子」,「院」內擺設主要由「再用廢物」構成的「家具」,「廚櫃」由泡沫塑料箱子充當,內置物資似有油、鹽、醬油之類。

 

此營位置的地勢比東面相距咫尺的溪口草坪略高,而這段堤徑的基礎跟公廁一樣,是岩石上的混凝土結構,較能抗滲,若非颱風季節,一般天文大潮下、被漲近徑面的海水漫淹的風險不高,「營主」是以放心長期在此蹲駐。當然還有最顯著的「有利點」,就是毗鄰公廁,取用自來水和啥的都最方便!呵呵呵!

敝野客此去的深山營地非惟山途遙遠,汲水的澗池且在陡坡之下300餘步,「原創」蹊徑又窄又崎嶇,跟此處的「水源」這20來步平坦的混凝土寬徑不可同日而語了!

此日是耶穌聖誕假期,天氣不冷,這小港灣的水、陸交通方便,歷來是熱門營地,當然非常熱鬧。我真想也進深谷裏去住上兩天,調研一下現今的實際情況,但是估計連我從前用過的最偏僻的坡上營地,也已早被佔據;進去多半白走一趟,徒然浪費一兩個小時。於是逕直前行,不作勾留。

此前12月中旬經歷了一道大寒流,加之夏天曾遭颱風,楓香小林的「楓冠」已然略呈「斑禿」;而低溫又不夠低,日子又短,紅得就不怎麼樣,觀賞起來,差強人意罷了。

本意在山裏住上幾天之後、就像去年一樣轉移到大浪嘴去迎接元旦日出,可是天文台的預報說元旦日自凌晨之後全日多雲,也就是說沒有機會看到海平線日出,於是取消計劃,原地過年。但我也另有B計劃,就是萬一天文台讓老天爺給忽悠了,元旦日出竟爾如期在海平線上演示,那我是還得儘可能看一眼的呀。關鍵是太陽從海平線冒出來那一刻的角度、是否在大浪嘴半島的端端以南,還是會被它給擋了。這我還真的從來不曾在這營地嘗試觀看元旦海平線日出,因而乾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於是非得計算一下。冬至以來太陽走了10天,從南緯23.5度北移了2.6度,也就是在南緯20.9度。於是拿出地圖和軟尺,用摺紙的方法仔細量度一下營地和岬角連線作為斜邊的直角三角形的斜邊和鄰邊的長度,然後用手機的計算器以餘弦函數算出岬角的方位,正好在我營東南22度。也就是說,太陽恰恰可從岬角南端「擦邊」冒出海平面。

可惜終於還是得不到驗證,因為天公果然不作美。鬧鐘清晨645分喚醒,拉開後門帷探頭出去一看,但見東方了無黎明的跡象,楓梢的空隙全然就是一片雲天!

這幾天儘管沒有12月中旬我上鳳凰山頂給冷鋒「接風」那麼冷,白天可算溫暖,但日夜溫差還是不小。除夕早晨七點半讀到了10度的低溫,六個小時之後的下午一點半卻升上了20度,這樣的短時變化不惟不大矣!

沒有轉移營地去大浪嘴喝東北風省下了許多時間,於是離營出山到長灘去觀浪。確實有點大浪的意思了。但見略有一些衝浪者滑翔於洶湧的波濤之間,可謂得其所哉了。一般的弄潮兒則付闕如,700米的長灘上也就只有20來頂帳篷,幾乎全是洋人。

 

有村有店的鄰灣畢竟比較熱鬧,小小的沙灘上帳篷總有三四十頂吧。這邊的露營客當以華人為多,但兩處餐飲涼棚的座上客通常都以設營長灘的洋人為主,不過今天好像沒來多少,大大不如以往假節日裏的那種應接不暇的紅火狀態。

 除夕夜看過上弦之後的半輪月亮,天空果爾就如天文台的預報,再也晴不起來了,一直沉沉地陰晦到了「洋年初二」。

 

天復晴,楓梢多禁受了一兩天的低溫,太陽一曬,顯然比前又紅了好些。此來儘管斷斷續續的颳了好幾天的大北風,紅葉掉落不少,反正要比有些年這期間的連日陰雨好多了,堪云如願。

 

 























錦繡河山一海隅

真個是太平盛世,小港古村麥徑側旁「穩紮」數月的單帳獨立小營依舊在那裏恬靜閒雅地傍著公用廁所;對照一個月前所拍,帳外雜物絲毫沒有變動,期間營主顯然去而未回,擺的是個「空營祭」。

不遠處的溪口混凝土岸邊略有營滿之患,輸電杆下和跨溪電纜旁邊都地無虛置,其一營主高高興興的坐在那裏,似對圈得這塊小天地很感愜意。

敝野客遠在五六公里途程之外的深山營地相形見絀,遠沒這般熱鬧了。此來除了營地內楓香落葉滿佈,營地外的樹林裏就數「山牛」忒多。這「山牛」本是低地牛,由於山下日漸稀少的草地讓「疫年」劇增的露營者全面佔用頻仍,加之植被受到破壞,肥草難生,牠們不得已而要到乾脆幾乎無草的山上來採食,那是樹葉!據我觀察,這些「山牛」們似乎忒愛吃爬樹蕨。近月既是旱季,山牛似乎有增無已,天天都見牠們上山下山,打我營前營後經過時往往好奇駐足窺視。我以「三語」問好,總是呆呆的沒有回應。

我營的幾處出入口全日都得設置欄杆,嚴防牠們闖入。這些龐然大物可是不懂得尊重敝野客的隱私和整潔,更不會愛惜營地上的一切,因此絕對不可開欄揖牛,聽任蹂躪。

甫抵營地不久,但見天色陡變,霧鎖海灣。山下綠地和長灘依稀略有零星數營,和來時途經的小港古村棄田上熱鬧的「帳篷村」大異其趣。這裏位處偏遠,在一些假節日要熱鬧起來的話,駐紮的露營客從來都以洋人為多,而又以法國人為主。

據天文台的預報,大北罡風挾寒流即將到臨,我這15平方米頂篷不可支起來了,只好對折,緊貼帳篷予以覆蓋。門帷前面並須設置尺高的門檻,以阻擋狂飆從帷下縫隙強行颳入,並夾帶枯葉和塵土。張燈也只能在門廳裏為事了。

翌日大年初三,迨寒飆之未颳至,而天色大晴,敝野客好事者,於是把一副原創手書的春聯掛到了楓香樹上,任其受風而亂舞,聊美其名曰「飛聯」。聯曰:昇平歲月常豐裕,錦繡河山永泰寧!在紅紙足赤的挑比下,楓香樹上僅餘的紅葉顯得羞愧失色。

農曆歲末年始,整個楓林的紅葉已然大致落盡;我就愛這冬日禿林呈現這些許南國稀有的肅殺景象。本地實際沒有氣候學定義上的冬天,這也就算湊合,略有那麼一丁點的意思了。

大年初四午後得離營半天,到遠山去看吊鐘花。途經長灘,只見營幕寥寥,遠足客也很疏落。只有十來度的低溫下,一股補充寒流逼近,這偏遠的海灣顯得冷清而蕭條,自然是理所當然了。

然而竟有一個洋女子,她不畏水冷風寒,只穿一襲看似沒有保溫功能的游泳衣,悠然下水逐浪。當然她也不過僅僅泡上一會弄個潮,意思意思而已,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游泳。

跨過望魚角小山樑,照例沿途剪掉好些「礙徑枝」,到了有村有店有營地的鄰灣,但見餐飲涼棚也都冷冷清清的,沒有幾個座上客。灘上也沒多少帳篷。眼前卻有一個歷來未見的情景,那是一個十三四歲的洋美少女,正在溪流出海的窄淺水道上建橋。她只穿短袖單衣,雙腳泡在冰冷的溪水裏,全神貫注在建橋「工程」上。

此橋是粗木條、塑膠浮箱和繩索的「結構」。老半晌,大致完成之後,站在岩石「橋墩」上的小男伴害怕落水不敢走,還是我來穩穩當當的走過去,給「驗收」做了「測試」,然後我說:"this is not a regular old man."

水道中游潟湖上簡陋的窄棧橋也略有問津客,都是遠足者,人人都穿著厚厚的寒衣,和這單衣短袖、捋起褲腿、雙腳泡在水裏的洋少女對比強烈。

此去這遠山忒不好爬。若無園藝剪、就根本不可能在藤蔓交纏的叢莽中鑽行。而今年的吊鐘花開得並不燦爛,較低處乾脆沒有,非得攀上高坡。

不過這賀歲迎春的鈴花實在太可愛了,攀澗爬坡鑽林再辛苦、也都值得。

大年初五風勢漸漸緩和,參考了天文台的預報,下午就放心把頂篷支起來,燈籠和春聯都掛在了頂篷下面。到了晚上,北風大致消退,就剩下低溫在山裏留連忘去。

大年初六陰晴不定,北風又起,漸漸增強的態勢明顯,支起來的頂篷又得卸下。晚上氣溫降到了12度。翌日清晨再跌兩度、低見10度。寒飆仍然吹著,卻已沒有先前那般起勁,而天色也轉晴,終於看到了日出,把東方的天際照耀得金燦燦的。

就知道老天爺總叫這稍歇的大北風不定什麼時候又來颳個一天半日,於是無意把頂篷再度支起。這一週超過144小時的「錦繡河山一海隅」,頂篷就只支起了大約24小時,其中整個白晝都在風中勉強撐持著。老天爺算是仁慈了,儘管大北風刮個通宵達旦,晚上卻不怒號,這有利於酣眠。

難得這寒風稍緩,我這好事的野客、又把燈籠和春聯往楓香樹上掛去則箇。

正月初七的晚上能見半邊明月。但這時蟾宮不在「近地點」上,跟差不多1千年來月地距離最近的大除夕相去7天,看著雖然沒有驚喜,倒也不妨給它立個存照,畢竟「一年幾見月當頭」嘛!但是前面那句就不好了,說道「萬事不如杯在手」,隨時一杯在手、這可是要危害生命的!是所以我此來也沒帶上許多的葡萄牙加強葡萄酒。

大年初八按計劃撤營出山回城。清晨讀到了此來最低的氣溫,那是8.5度。這跟我企盼的5度以下還是有些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