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02

苦過登高節

今年的重陽,適逢週末,是敝客慣常入山野營的吉日,於是負重先登蚺蛇尖,然後硬闖南脈而下,強行穿越灌叢,到達半坡營地。


登此蚺尖固非難事,下山也不是問題,儘管背負的巨包不輕,是敝客體重之半再加4公斤!但是最後幾百米的腳程,是要走下無路的陡坡,穿越一片又一片非常茂密的灌叢,那裏隱藏著相當的風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呀!因而提早出門,希望能在天黑之前抵達營地。但是心理另有準備,就是或要生點意外什麼的,把腳程延宕;不定入黑之後,仍然到不了營地,而在灌叢之中掙扎匍匐,以蝸速行進。


蚺蛇尖看去相當巍峨,實則不過一座小丘,海拔才只468米,僅及世界一般大山的十分之一。然而也不能小覷,山徑畢竟險陡,並且滿途碎石,稍微不慎,就能出溜或摔跤,可致嚴重受傷。當局就在山腰樹立警告牌,勸人們莫爬此山。


既是重陽佳節,不理警告而爬山的人自然不少。一雙年輕的北京人夫婦,帶著三個小孩,也來登高。那位爸爸開頭大抵以為我不會說普通話,用英語跟我攀談,對我背這麼個巨包上山感到詫異。我說這是因為今天是重陽節,所以敝客必須先登高,後紮營!要是重陽落在明天,我就會先到營地住下,明天再輕身上山了。他們這才知道原來這一天是重陽節。


不過敝客雖然知道過節,其實當時也有所不知。根據《老黃曆》,該日「忌移徙、出行、入宅」!敝客那樣子重荷出去野營,顯然無異於「移徙、出行、入宅」了!而敝客出門的時間在丙辰,其時更是「日時相沖」,而「諸事不宜」!


雖然漠視《老黃曆》,硬是不信邪,終於還是僥倖安然到了山上。這時一隻寒帶犬也上來了。我心裏對牠說:你由四腿驅動,又不馱半點東西,復有牽帶保障安全,更有主人予以鼓勵,居然走得氣喘吁吁,這是怎麼著呢?敝客只有兩腿驅動,馱物如驢,到此尚且「勝似閑庭信步」喔,呵呵呵!


海拔儘管不算很高,這蚺蛇尖在這一帶卻已鶴立雞群;在天氣惡劣的日子,它尤其是一處招惹雷電的高點。也許因為避雷裝置日久失效,導電不良,三角測量柱的頂部去年被雷電轟毀,鋼盤幾乎完全與破損的混凝土柱體分離。有關當局的人員也許太忙了吧,至今未予修理。


這時測量柱周圍聚攏了登山客,多半都是年輕人。柱基上都坐滿了。有的佔不上一席位,就乾脆坐在地面的巖石上。可以想象,實在累呀!良久去了一撥,又來一撥,絡繹不絕。我最怕擠,選擇在一旁的一塊巖體露頭上卸下背包。因為此處很危險,一個不留神踩空摔下去,一條小命準沒有了!人們寧可忍受擁擠,不來佔這空間。

一個十分高挑的年輕女子穿一條「熱褲」,屈膝坐在測量柱的基座旁邊,白皙的美腿修長而勻稱,在豔陽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搶眼和性感!


山下高流灣半島的植被,也許因為近年沒遭山火,長得比歷來都葱鬱、茂密多了。山坡上跟塔門輸水管並行的小徑,大抵已經完全不可穿越。猶記當年背著大包、沿舊有製冰廠輸水管道、走到高流灣村,強鑽硬闖,弄至筋疲力竭,幾乎遍體鱗傷。後來敷設了自來水輸水管,一時變得勉強可以穿行,可是此途畢竟少人問津,於是沒多久又復閉塞不通了。


俯瞰468米下面的蚺蛇灣,這時通共只有三營。沙灘西頭是一孤帳,灘畔林叢之間的兩片小草坪則各紮一營,其一設置多頂帳篷。估計這些露營客都是從黃石碼頭僱了俗稱「大飛」的快艇過來的。這時有一群人正走「北嵴」上山,我看該屬那個大營的人員吧。


瞰罷山下景物,也就無須久留了,於是繼程下山。我走的方向幾乎無人往來。途中遇到一個上山的洋青年,他身材高大健碩,赤膊獨行,看到我擱在巖石上的背包,他說:「Big pack!」
我指一指山上,「up there, and then down here, with this thing!」
我看,他那腹部的 six-pack 才真夠 big 的!於是追加一句:「You’re BIG man!」
它回身瞅一瞅我的包子說:「I sometimes do that too.」
「Yeah?」我猜,他儘管壯碩,卻不大可能背得像我這麼沉,更不會傻得這樣子負重爬山。


踽踽獨行了一小時,天上忽地隆隆有聲,那是「香港飛行服務隊」的小型直升機,要在遠處山岡著陸,無疑是為的救援任務而來。於是停下來拍它幾照,順便歇息。這時覺得非常口渴。但是帶備的飲水僅只一升,至此剩餘不多,而前程未卜,只好節制著點,呷它幾小口,意思意思罷了。


再走下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就到了海拔200米的岔出點,由那堪稱「坦途」的岡頂山徑,強行切入植被茂密得基本無法穿越的極陡凸坡。當然我大可乖乖的直走正途,到了海邊再行入山,那就可以悠然到達營地。可是早已決定,此日重陽佳節,仿效古人避災,不走正途!

開頭倒也並非太難,只要步步為營,「尊重」山坡的陡峭和崎嶇,防踩空,不出溜,保平衡就好。還可以駐足遠眺山下長灘和毗鄰短灘的景物,但嫌視野欠佳,大氣的清晰度稍差罷了。


然而不多久就墜入劣境了!得穿越一片又一片遮天蔽日的桃金娘灌叢,非唯再無半點景物可觀,乾脆不知身陷何所!

這在高坡上面的桃金娘跟低地的很不一樣,它生長緩慢,莖榦、枝條都較細而彎曲,卻是異常的茂密,而尤其堅韌;部分枝榦且向下坡方向水平伸展,並且跟多種藤蔓共生,互相纏繞而成高達兩米的一大「團伙」。此中有些帶無數如鈎的利刺,剌得雙手兩臂鮮血淋漓。這些藤蔓也異常堅韌,只需一條細如筷子的,就足以把我攔個死死的,無法扯斷,不可掙脫,甚至在一個位置上難以動彈。若不使用園藝剪,莫說背負巨包,就算輕身爬行,乾脆也絕對不能鑽越!用剪的話,卻又剪之不絕。才剪斷了一大束,走下不過兩三步,又得再剪更大的另一束。有些堅榦長得離奇地粗大,園藝剪無能為力,我不擬拿出砍刀或小鋸,唯有利用身體加上背包的重力,下死勁強行壓倒,硬踐其上。其實心理上略有出點晦氣的意思。


用剪不能戴手套,戴上勞工手套無法握牢,隨時滑脫,乾脆不能運作!我沒有適用的專門手套,也就只能啥都不戴,赤手入棘藤了。於是被那帶刺的藤蔓多番扎傷,剌個皮開肉綻血淋淋,終至傷痕斑駁。左臂上的一道剌口,深逾一毫米,而長達一吋,頓時血如泉湧!

好容易穿越了一片桃金娘灌叢,來到了雜樹叢和蕨叢,稍作喘息,隨即又要闖入不知深淺的另一大片。記得多年前第一次冒險走下這片山坡,誤陷旱溝之中,慘痛的經歷不堪回首。爾後多次從營地爬上去,打山岡走下來,都相當順利,因為知所迴避,擇易而攻。

近年多雨,此次早料到這些灌叢必然長得密不透風,面積並且大幅擴展,叢叢相接,不承想就能惡劣到了這樣的程度,並且片數也增加好些,原來的蕨叢多半被灌叢取代了。人在其中,乾脆跟鑽進旱溝裏似的,不知身在何方。

於是多番依賴 Google Maps, 靠的衛星定位,方才知道廁身何所,而予調改、糾正行進的方向。入黑之後,就剩下來自天上的那一點月光了,它除了勉強透入樹叢,稍微映射一下那些密不透風的枝葉,就再也沒有丁點的照明作用了。額燈吧,再亮,也只能是「鼠目寸光」,聊可稍照「足下」。

幾經艱辛,好容易逼近了營地北面、一道去年暴雨造成的滑坡塌坑,心裏方才踏實了。然而塌坑的邊緣忒高而陡直,不慎掉下坑床的話,不死也得斷條腿!沒有選擇了,還是必得下去,不可能往回走!於是仔細窺探。不說天無絕人之路嗎?終於發現一處缺口,雖則不為不陡,估計勉強可以由此「入坑」,那是暴雨時逕流造成的支溝。目標雖已定下,可這前方還有一大團燈照不透的雜樹叢,此中第一主角是一棵粗而多榦的灌木,其諸榦要比桃金娘的木質硬得多;然後簇擁著它的就有魚藤、「砂紙藤」、鐵絲蕨什麼什麼的,同時又跟別的小樹如桃金娘等、扭纏得如膠似漆,好不親密恩愛!不得已,敝客有點忌妒,砍刀終於還是不能不出鞘了!這還得十幾分鐘的功夫,才得完事!

下午四點十分從正途山徑岔入無徑歧途,終於晚上七點十五分抵達營地。也就是說,穿越這一片只有幾百米、高程大約一百米的灌叢坡地,花去了足足三個小時!這比我的預算多出兩倍。

期間吃下了早餐特意吃剩、而例外帶備的半碗炒飯。這是為的萬一困在灌叢裏、耗盡所有肝醣和肌醣的情況下,可得補充。儘管當時血醣未至太低,而耐力仍有餘裕,肚子畢竟也餓了;既有冷飯,當然該吃。

甫到營地的幾項首要事情,就是擦身、更衣、打水、燒水;然後一邊紮營,一邊喝掉兩公升的熱開水!敝客設營的程序複雜繁瑣,而物項忒多,因而很花時間,一切安頓停當已是十點鐘。這才去洗澡、濯衣,然後煮飯。

由於先前在灌叢裏吃過了半碗炒飯,這一佳節良夜,要到十二點一刻,也就是重陽的翌日、方才吃上節日的晚飯,跟早餐的時間相隔足足17個小時!

由於「移徙」不順利,而「入宅」太晚,睡前就不聽音樂了。卻又悠然想起馬致遠《【雙調】夜行船˙秋思》之【離亭宴煞】。不因它是個「曲」而與樂有關,卻因它提到了「登高節」:

「蛩吟罷,一枕才寧貼;雞鳴後,萬事無休歇。何年是徹?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鬧攘攘蠅爭血。裴公綠野堂,陶令白蓮社,愛秋來時那些:和露摘黃花,帶霜烹紫蟹,煮酒燒紅葉。人生有限杯,幾個登高節?囑咐喒頑童記著:便北海探吾來,道東籬醉了也。」

次日農曆初十,月亮運行到了跟太陽、地球構成銳角的位置上,漸漸趨向豐滿,不免要給它寫個真。林內楓下紮營望月,溥天之下,恐怕也只此本土笨客有此雅興了。


望月之前,先看西山,那是一片淡紅。不是雲彩映照,應屬大氣污染。營地的西方看不到大海,卻有綿延的山岡,這雖是缺陷,也有好處,就是讓敝客在一些天氣不好的日子,免於喝上過量的西北風而致撐壞了。


此日天氣上佳,連一條紅脖游蛇都爬出來遊玩了,或竟只是覓食。牠來去匆匆,我來不及拿照相機給牠寫真。此蛇大白天裏跑進帳篷的門廳,只探索了一下,隨即離開了。確實沒有樹蛙什麼的可噬不是?接著牠到我的人工石牆的一處縫隙鑽了進去;大抵新近「移徙」到此,洞穴就在裏頭。我想,此前幾週本住林內的樹蛙該沒被牠吃掉,而是嚇跑了吧。


嗐!砌成這堵石牆,讓這條毒蛇可以隱匿其中,伺機捕獵,敝客無疑又積惡業了!不過這惡業應不算太大吧。紅脖游蛇吞下一隻蛙,往後數月都不必獵食了。況且牠不住我這裏,反正一樣吃肉,做不出「捨身飼虎」那等善事!

不過敝客在此林內倒也作了一些善業。多年來去掉不少不能感知自己惡毒的魚藤,救活了好些被悶得奄奄一息的楓香樹。楓香不像鴨腳木那樣堅強,一旦讓魚藤纏上,年內九死一生。可這楓香卻比很多樹種都「友善」,就算樹冠長得多麼濃密,都不攬盡日照,它的葉片很薄,總要透些餘光,讓樹下的草木可以賴以存活。


還有另一善業,就是給這片野林的一些花木施肥;當然施的有機肥料,讓它們茁壯生長,開花似錦,結果纍纍。呵呵呵!這不,帳前的一株不知名的小野花,邇來開得多麼嬌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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