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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7/23

晉商古宅

中國之大,真是無所不有。在貧山瘠水的黃土高原上面的一個村莊,竟有佔地接近一公頃、大小房舍300多間、圍牆高逾10米、儼然一座小城的民間大宅院!

這是說的山西省晉中市祁縣喬家堡的「在中堂」,現在一般叫作「喬家大院」。

「入院」之前,在小街上看到有毛澤東半身瓷像和「忠字」瓷座出售。一同擺放的不是《毛主席語錄》紅小本,卻是一毛不拔的鑄公雞、仿出土文物的四足方鼎,還有一尊沒有寺廟的小菩薩。我不禁緬想,昔年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曾把宗教誤判為「精神鴉片」,既是無神論者,大抵不會樂意與菩薩為伍吧。現如今,時移世易,人雖躺在玻璃棺裏讓人民瞻仰,彩照瓷座卻可跟菩薩鑄像一攤展售,而似乎無傷大雅,不損國體。畢竟中國是真的比前進步多了。

隨團隊走進了喬家大院,真不得了!可不這還沒到旅遊旺季嗎?何竟已是遊人如織,幾至摩肩接踵!

這典型北方建築風格的大院,始建於清朝乾隆年間,此後經過數度增修、擴建,到了民國初年,終於發展成為今天所見的龐大建築群。往後雖然經歷1937年日本侵略軍的佔領,和1966年「紅衛兵小將」的「造反」,建築群都僥倖逃過災劫,得保完好。

據說現今喬家後人散居京、津等地和海外。大宅院由國家旅遊局評定為AAAA級旅遊景區,開放給遊人參觀。

1991年張藝謀執導的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就在院中拍攝,間接把這晉中大宅介紹到海內外,吸引大量慕名而來的遊客。

大院於2001年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06年中央電視台播出同名電視連續劇,講的清朝咸豐、光緒年間大院主人喬致庸及家族的故事,間接給這個旅遊景區做了進一步的推廣宣傳。當然這電影拍的只是「演義」,並非家族「正史」。

我這遠居南海邊陲的鄉巴佬,固然不知道中央電視台的這套連續劇,連那齣張藝謀的名片《大紅燈籠》都沒看過,竟就憨然入晉!來前只知道山西有煤炭、有五台山、有北嶽、有懸空寺、有雲岡石窟、有應縣木塔……卻不知道還有這樣的晉商大宅!

原來除了這喬家大院,祁縣境內別的巨賈大宅還多著呢!而尤以尚未完全「開發」的渠家大院至為碩大無朋,這個建築群包括大院十幾處、房屋千餘間,覆蓋的土地面積達到3公頃。

祁縣西南70多公里的靈石縣,有個王家大院,更大得無與倫比了,佔地20多公頃,當北京紫禁城的三分之一而有餘!嗬,這黃土地上的晉商,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可我納悶,中國之大,天朝之盛,富商固多,何以唯獨這黃土高原上的晉商,能修建這樣的龐然大宅?這當然不是一種偶然的現象,卻是在中國農業社會特有的條件之下,「官商壟斷經濟」養殖出來的特殊產物。

今天的山西,是經濟比較落後的省份。此來在太原所見的街頭景致,一幕幕儘在說明,這省會並不富裕,跟只有3小時車程以外的北京,實在相差甚遠!

但回溯清朝,山西卻是個富省。當年此省之富,自然不是因為它的黃土高原物產豐饒,卻是因為它有晉商。但是省富而民貧。老百姓大都過得十分困苦,尤其是農民,禁受凍餒是生活常態,富的只是官家和商賈。

晉商在明朝時以供應邊防物資起家,同時運送糧食到邊關換取「鹽引」,以經營鹽業,漸漸積累雄厚資金,發展成為巨賈。明末後金政權迅速壯大,晉商功不可沒,正是他們長期往關外輸送物資。當然這也是很能賺錢的買賣。滿清入關前後,以至往後多番用兵,所需軍費龐大,都從他們那裏得到資助,由此可見那個時候晉商已經富可敵國。晉商既有大益於朝廷,朝廷自然知恩圖報,賜予各種有形無形的好處和方便。

清朝道光年間,晉商由於自身商貿運營上的方便,從錢莊的基礎上,發展出名為「票號」的新生產業,經營匯兌業務,客戶或行家可憑一紙票據,「匯通天下」。晉商由此積累比商貿資本更加雄厚、作用更加巨大、影響更加深遠的金融資本。到了晚清時期,喬家大院所在的祁縣,和鄰近的平遙、太谷等地票號林立,實際上是當時的全國金融匯兌中心。

這些晉商資本家的業務不斷增長,金銀財寶堆積如山,當時還沒有私人噴氣飛機、千噸級豪華遊艇、外國海島別墅連護照,那就只能用來在家鄉興建大宅院,以「光前裕後」了。在貧富極度懸殊的社會,治安不穩,時有盜賊,巨富人家確實只有住在高牆厚壁的深院大宅裏,方能感到安全。

這些巨賈財資既盛,各各莫不盡其所能,把宅第越蓋越大、越修越輝煌。當然也得有所忌憚,就是切切不可僭越京師皇家的紫禁城。

俱往已!紫禁城和這些晉商大宅院,在經歷了漫長的輝煌歲月之後,命運的終局大致相若,今天都成了旅遊產業無價的硬件,為國家和人民不斷創造財富,為華夏文明「光前裕後」。

2011/07/15

晉地古源

從北京去太原,坐的「和諧號」,那是CRH5型高速動車組,但並不太快。從北京到石家莊跑了兩個小時,時速總在200公里以下。過了石家莊,列車走上了「石太客運專線」,開得快一些,最高時速達到了241公里。在石太專線的「橋樑隧道區段」上,列車穿過長達28公里的太行山隧道,跑了好一陣子。

從太行山底下鑽出來之後,列車仍在橋樑區段上奔馳,跨越一片又一片支離破碎的、滿佈乾溝旱塹的黃土禿原。看著這片片禿原,我偏偏設想到了,漢唐時候這一帶林木漫山,沃野千里的可愛景象。

走完了「橋樑隧道區段」,列車再跑上大約半小時,才抵達太原。全程3小時20分。

出站後隨折進售票廳。牆上有發佈五天內各次太原出發列車餘票數額的大屏幕,資料不時更新。於是拿照相機照下來,以供稍後購票時作參考。

到了站前的大街,人生地不熟,不免還得打個車。要去的酒店在朝陽街,司機說就在附近不遠,走過去就好,不必打車,反正他的車不去。這司機倒也老實,無意繞個小圈過去,按起步價收費。走就走唄,我這反正樂意省錢,而兩腿不知疲累。結果十幾分鐘也就走到了,真的並不太遠。

租了房間,出門時向服務台打聽可有本地旅行團可以參加。那位小姐遞給一紙單張,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團隊,內容的介紹十分簡略,團費倒很相宜。看來山西雖離北京不遠,它的旅遊業卻還有待發展。

於是迅速選擇了其中兩團,照上面的電話號碼打過去,稍作詢問,立馬報名;約定明早在酒店大堂等候,屆時有車來接。這就算報上名了,通話還不到五分鐘!真沒想到,來到這晉中古城,辦起事來,竟能有這樣的高效率。

到酒店對過的一家「民間標準」的晉菜飯店去吃個飽足之後,出來稍微打聽,連忙在就近坐上了公交車,大半個小時之後就來到了太原西南25公里的晉祠。

這今天的晉祠,是一處很大的古建築群,真要仔細遊覽,恐怕得一兩天的時間。可我們只有幾個小時,這可怎麼辦!既然已經來了,唯有倉促儘著遊之;也只好來個蜻蜓點水,掛一漏萬罷了。

但這「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歷史可複雜了,恐怕好幾天探究不完。晉祠本稱唐叔虞祠,叔虞是周武王次子、成王的同母弟,成王把當時已滅國的唐地封給他,乃謂唐叔虞。後來叔虞之子燮以境內有河名晉水,把國號改為晉,是所以又稱晉祠。

儘管唐國改號為晉,幾百年後孔子編撰《詩經》時,仍稱其地為唐。《唐風․蟋蟀》的首章:「蟋蟀在堂,歲聿其莫(暮本字)。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以大(太本字)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這是主張及時行樂,卻又勸勉不可過度,要兼顧職守。

晉祠在歷代都有重修和增建。北宋時,祠區內修建了聖母殿。不知何故,當時這新修的聖殿成為了主體建築,而唐叔虞祠卻被置於次位。這給後世留下了一個不解之謎,就是這位身居正殿的「顯靈昭濟聖母」身分不明。

有近人在一番研究之後,認為是叔虞的母親邑姜,也就是姜太公的女兒,但至今未得確考。

聖殿不能內進參觀,只能在門外窺看,而殿內完全沒有照明,十分陰暗。聖像身上塵封甚厚,似是晉地特產煤灰所致,看來文物保護當局從未予以清撣,莫非由於身分不明之故?或是一時尚未掌握先進除塵方法,恐怕毀傷文物,因而暫緩處理?

在聖母殿旁有一棵古柏,相傳是周朝時種植,因而沿稱周柏。不知何故,現時這棵古柏幾已完全臥倒,全賴旁邊的另一比較年輕的古柏仗義支承,乃得斜立殿側,單薄的餘蔭勉強夠到了聖母殿頂。

周柏的樹齡經專家於2003年測定為2991年。倘確實無誤,那是西周遺柏無疑,到明年就活上整整3000歲了。這株古柏讓我看得有點著迷,有點神往,苦思這悠悠歲月,它何以避過無數天災戰禍,又何以泰然側臥?若非四周立著保護圍欄,我真還要過去和它擁抱半刻。

離聖殿、周柏不遠,有一泉眼,上建「泉亭」,是為「難老泉」。這萬世古泉之名取典於《詩經․魯頌․泮水》:「既飲旨酒,永錫難老(喝過美酒,天賜長壽)」,是把泉水比作美酒之意。

此泉水溫四季保持17.5攝氏度,終歲流量穩恆,古時達到每秒1.8立方米,但近代大為減弱,目前每秒出水不足0.1立方米。看來雖名「難老」,畢竟還是「老弱」了。

但似乎古泉越是老弱,甚至瀕於枯竭,越能突顯它的古老,從而誘發人們思古的幽情。

除了難老泉,晉祠還有另外兩處泉眼,那是善利泉和魚沼。這三泉同為晉水之源。可惜善利泉和魚沼都在1970年代枯竭了,到了1990年代,歷世以來灌溉了「滿目江南田」的晉水,亦以難老泉出水太弱而終告完全斷流。

這晉源泉水的漸漸枯竭,原因昭然,就是由於人口大量增加,農業、礦業不斷膨脹,峪區開墾過度,地下岩層挖得千瘡百孔,地表植被遭到徹底摧毀。這太原「五山九峪」的水土已然無以保持,加之「人民當家作主」以來,廣泛鑽井,無度抽取地下水,致使水位不斷下降,終於降到了泉源無以為繼的地步。

這難老泉或難免有枯竭的一天,可在古泉不遠處的一棵高大筆直的樹,卻跟附近的柳樹和槐樹一樣,長得蒼翠欲滴,欣欣向榮。然而奇怪,這棵鶴立雞群的大樹樹榦周圍搭起了棚架,一組人員正在樹身上塗抹一些什麼,陣陣像油漆的氣味飄來,難聞極了。

我天性好奇,自然要過去一問,卻原來是要治蟲呢。我竟有眼不識泰山,這原來並非一般的無名雜樹,卻是一棵楊樹;也非一棵普通的楊樹,卻是人民共和國開國元勳陳毅元帥當年手植的。

我想,倘若陳毅元帥也像我一樣,用手試過難老泉水的水溫,這口古泉或可逃過枯竭的命運。

在朦朧的視野之中,這晉祠後面的懸甕山上,確實隱隱可見一片墨綠:墨綠,這可是希望之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