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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9

致老同學電郵片段一束

(問候)

好些日子沒侃了。
時光倏逝,有如白駒過隙。
大概忙過了你今年的暑期國際天倫之聚了。 尊體運展大善吧?
我這野人,命下牛馬,無甚作為,但如既往,週末總要背個「可攜窩棚」,強冒酷暑,到那山隅海角,去和鳥獸蟲蛇打交道。近來曬得黑不溜秋的,倘去非洲歸宗認祖,當無被逐之虞。
涼秋將至,賢兄享何妙趣?


(談田園和荒野)

賢兄年輕時背誦元曲《田家》為樂。我從三歲到初中時期,乾脆就過的田園生活;少年時自己在樹林邊上蓋了一所木頭鐵皮小房,並開墾、耕作小園圃,挖池養魚,種桑飼蠶。那時候喜歡范成大的田園詩,還有陶淵明的《歸園田居》。記得上國文課,讀歸有光的《項脊軒誌》時,格外感覺有味道。
但這村落田園的環境,畢竟人工成分太多,離我心目中的「自然」稍遠。
唯有野營,我能依靠雙肩一脊兩條腿,一顆「野」心一瓶水,頂寒冒暑,負重遠行,跋涉走到荒野,「住」在淺澗茂林側畔,野草山花叢中,與日月星辰朝夕相望,和鳥獸蟲蛙時刻相聞,中間全無牆垣、籬笆的阻隔。
這其中幽情妙趣,有時讓我難抑雅興,往往會在月光之下、蛩唱之中,寫下這樣的詞句:

歸山野居—仿古詩戲逐陶淵明句
雖無厭俗韻,性固愛邱山。生墜塵網中,荏苒度華年。似鳥戀茂林,如魚思邃淵。遨遊綠野際,跋涉遠園田。窕阪盈千畝,紮營只一間。濃蔭充後簷,蜂蝶舞篷前。暫居且為村,烹炊乃人煙。麂吠茅蕨中,禽鳴楓樹顛。翠坪無囂雜,帳外有餘閒。素日樊籠裏,每暇返自然。

天仙子—步張先詞韻
洋調數章篷裏聽,曉夢始酣禽噪醒。好春能遇幾多回?持攝鏡,蒐流景,往事繫愁休記省。紅日疾沉山早暝,花下灶明蛾舞影。密紗輕幔小熒燈。風忒定,濤難靜,思有醴醪歌莽徑。

七律—野營觀月聽巴赫協奏曲
雲催月上晚坡斜,野莽孤篷暫作家。露重風輕撩靜翠,心酣意醒沁幽華。鬧喧蛩唱融嘉樂,冷淡蟾輝透密紗。不羨姮娥居玉闕,欲尋村老問桑麻。

這種詩詞,可是古人寫不出來的,因為他們不可能有我們現代人的經歷。

可我很明白,倘若沒有我們祖先幾千年來對大自然做成不可逆轉的改造和破壞,倘若沒有代價沉重、而料難清付的現代科技,我肯定過不上我的這種「野人」生活。倘使沒有紮實專門、精巧輕便的裝備,倘使沒有安全無害、午發夕至的郊野,我要親近自然之母,最多就只能當個「田家」了;對於一般的「田家」,村外的荒野,往往是魑魅魍魎、虎豹熊羆出沒之所,白天或可攜刀槍穿越,天黑就不宜逗留了。


(談「婦女穿褲子有罪」曠世奇案)

信教而走火入魔,輒出這種怪事。
在這種教條僵化,政教不分,人民缺乏教育,奉行宗教極端主義和男性權力主義的國度,政治和精神統治者們,唯有還用這樣的邪刑惡法,來控制人民,特別是女性的思想和行為。
面對人性幾乎徹底解放的西方,強制本國婦女把身體包裹嚴實,把一切可能引起男性遐想的事物,都排除在視線之外,大抵是他們抗衡西方影響,保住歪曲了的教旨的最後伎倆。
但這僅是無數愚昧殘暴的統治行為中的一個小環節,是大海裏的點滴而已。
一個國家的宗教極端主義發展到了這種地步,婦女天天在「道德警察」虎視眈眈之下生活,而這些「道德警察」之中,又常有姦淫婦女的道德敗類。生存對於這些婦女而言,真難哪!


(談「記者因『指手劃腳,涉嫌煽動』而被毆被捕」奇案)

新疆當局的舉措,又一次赤裸裸地暴露了今天中國文化和政治的落後面貌。權力的賦予和運用不當,只是個表徵,關鍵還在教育。這些惡人如果被褫去「惡權」,不能再騎在人民頭上,他們只會去當地痞流氓,為非作歹。唯有搞好教育,讓惡人學得文明的存活方法,他們才會不必加害善良的老百姓。



(回應同學「千里訪故人」)

唐詩有: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此間只有:「野人」無雉豕,會友赤泥沙。群帳溪邊聚,孤桅海上斜。開懷臥草莽,思古論桑麻。朗月回家賞,歸航趕落霞。


(回應同學引孫星衍聯:莫放春秋佳日過,最難風雨故人來)

「野人」道:
寧放春秋佳節過,何堪風雨故人來!

你看我這是「野人無雉豕」,既不獵野雞,也不捕野豬,當無酒肉以饗「舊雨」,更端不出來孫星衍題聯所在的「來今雨軒」所供應的「紅樓菜餚」了。
《紅樓夢》作者曹雪芹晚年貧病交加,活不到 50歲。他長期捱餓而營養不良,當是致病主因。可他書中描述的賈府貴族餚饌,近年卻被「開發、研製」出來。現在願意掏腰包的人們,包括營養過剩的癡肥者,都可到北京中山公園內的「來今雨軒」品嚐這大觀園裏的「紅樓盛宴」。曹雪芹雖在九泉捱餓,看到這佳餚美饌一道一道的上桌,亦當撫腹抿嘴,嚥津含笑,而無復贅說「假語村言」了。


(同學謂有俗話說:縱有廣廈千百間,一人難睡兩張床)

賢兄想法有些迂腐! 既有兩張床,堪云「豪」了,就不妨也「放」它則箇;一個人睡不了,兩床併攏,找個美貌仙子一塊睡呀!

可是,我作為一介野人,仙子之類不切實際。只好這般說:

何需廣廈與龍床!野地孤篷醉月光。十里天然堪自樂,欣眠曠袤覽蒼茫。

我去野營,荒坡雖逾千頃,我所竊踞小坪,寬不盈丈,決不多佔。居停期間,整個山坡成了我的院子;一旦拔營,一切歸還自然如故。

倘在世界上別的城市,這種景觀絕佳的野地,必已成為鉅富和財閥們的私有財產,東一叢、西一撮地蓋滿了別墅和大宅院,或高消費度假設施。

富豪們謀得鉅產,失去主觀人身自由和安全感,只懂得買來土地,築起大宅、院牆,遍植監察閉路電視,終年把自己困禁在裏頭;甚至在走出建築物之前,必先通知保安人員。

嗐,又來說貪! 貪婪是人的天性,出自本能。完全沒有貪慾的人固然也是有的,這種人在高度商貿化、分工細碎的社會裏存活,一般比較吃虧。有些人貪慾過度,失去控制,卻對自己、親人和族群帶來禍患。因文化在複雜的人類思想上的作用,同時也因遺傳的作用,貪慾的本性兩極分化,有的人變成貪得無饜,有的人卻對錢財毫不在乎。

世上沒有自然形成的無貪慾社會,卻有自然貪慾被偽善的為政者人為地、非理性地抑制的社會。這些偽善者本身一般極度貪婪,卻假借種種名義,包括「社會主義」,「公有」了人民的財產,再暗地裏侵吞、私享。久之人民的積極性蕩然無存,社會經濟變成一潭死水,於是驀然驚醒,覺悟此路不通,改弦易轍,放縱人民走向另一個極端。現今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起碼有一半的動力來自放縱貪慾。


(談賈寶玉)

《紅樓夢》裏的賈寶玉不足為法之甚矣乎!此人癡絕於情,倘讓他活到老,也只能是痛苦一生。縱茫然出家,當上和尚,哪能長遠地真個四大皆空!

曹雪芹貧病交加而早逝,沒能親自給賈寶玉收拾殘局,讓高鶚、程偉元等人竄改、續補了《紅樓夢》,誠曹氏身後之大憾也!

賈寶玉血氣方剛,受原始本能驅使,強求其所不能得,只知道胡鬧,在病態社會裏的病態家族的病態人際關係中,他無法處理自己的病態多情,不但間接害死了那個弱不禁風、亟需一個大男人去呵護的林黛玉,也摧毀了自己,給病態家族增添病態。當然他是個受害者,固可說是少不更事,情有可原,但也確是有些愚不可及。

2009/05/15

電郵致友人―續談理性

你這「教子」的比喻,恐有「大不敬」之嫌哪! 對於祖國執政當局,要比,只能比作祖父、比作曾祖,萬萬不可比作兒子、孫子。 還好在今天,倘在從前,這是大逆罪,不得了啦!

對於權力當局,你固然不能「教」它,也不可稱讚它。這僭越了人分九等的固有漢文化無形而森嚴的階級觀念。

執政當局如果有所改進,你只能歌功頌德;它倒行逆施,你就只好恭順服從了。

理性是建基於客觀事實依據和規律的邏輯思維方式,「自私」、「主觀」與否是品德和性格優劣的問題,這分屬不同的範疇,不應混為一談。

一個極端自私的人,還是可以很有理性的。而理性往往會有抑制個人自私行為的作用。

好比說,有人要以鄰為壑,把垃圾往隔壁的院子裏撂,可他想一想:假如鄰居認定他就是撂垃圾的人,也許就會報復。這麼一來,你撂過來,我撂過去,大家撂個沒完沒了,雙方的院子裏的垃圾卻越來越多,並不自動降解,天天撂了白撂,只有無償的內耗,這當然划不來。 這麼一想,這個自私的人,縱有自私的念頭,未必付諸實行,那是因為他的理性起到了作用。

至於一個理性薄弱的人,儘管他品格再高尚,只怕不能有效思維。 打個比方說:高危地震帶上一位最優秀的公務員,背負國家和人民的重託,要去驗收教學大樓;有人給他一筆錢,他明知這是個「豆腐渣」結構,可是為了孩子們可以快點上樓就學,就鋌而走險,草草驗收了。並把得來的賄款捐給了佛寺,以結佛緣。 他想:倘若有一天真發生地震,就算別的高質量樓房都塌完了,他驗收的「豆腐渣」校舍,偏得巋然獨存,因為那震波沒準會遇上「豆腐渣」岩層,在到達之前的幾百微秒之內,及時大幅衰減。

理性薄弱的人的思維,往往充滿戲劇性,勝似《水滸傳》,媲美《西遊記》。

你說的「大腦中樞」比較籠統。 我這麼說吧:操縱本能行為的是所謂「爬蟲腦」,也就是腦幹和小腦的合稱,是整個人腦最原始、最「自私」、最「主觀」的部分。它不能不「自私」,也不能不「主觀」,因為它是生存和繁殖本能的司令部,發出的命令必須是「鐵腕」而「強制」的,遵行的方式是條件反射。比如口渴時看到冰鎮酸梅湯,就一定要嚥口水,別無選擇,否則作為一個物種的人類,就無法繁殖至今。

理性思維的運作區在「文化腦」,也就是新皮層。思維、學習都在這裏進行。 有些人缺乏理性思維能力,正是因為新皮層的潛能沒有得到開發,或者沒有充分發揮,因而讓原始的「爬蟲腦」給支配了。

教育落後、質量低,社會上這種「文化腦」並未充分開發的人就多,加之別的社會問題的存在,比如貧富懸殊,這種社會也就難於管治了。情況比較嚴重的,往往只能施加嚴刑峻法。而管治者本身偏偏又都是些同樣地缺乏理性思維能力的人,因而嚴刑峻法之外,另加各種殘暴、迫害。 然而「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民缺理性,不知死活,就是再多的警察,再多的法官,再多的監獄,天天執行槍決,往往了無作用。況且這些權力人員,為了一己一家,都只能以同流合污,作為常規職業生態,作為存活、致富之道,不斷醞釀更多的社會矛盾!

你說的「主觀」,其實可以理解為個體性格的問題,也可能是思考深度和寬度不足的問題。 儘管懂得理性思維的人,往往都不能避免。 這是因為理性含量可能偏低,思考也可能不夠透徹,也可能是因為記憶裏資料庫存薄弱,依據不全。這些都能導致結論偏頗,背離真實。 但只要信念牢固,對理性抱持不棄,往後還是有望主動發現偏差,而自覺予以修正的。

今天要衡量一個國家、社會的發展水平,除了看它的科技和經濟搞得怎麼樣,還得看它是不是一個充滿理性的社會。 倘是,它的人民大抵享有充分的自由、民主,同時篤信正義、平等這些普世價值,並視為理所當然。

而咱們的偉大祖國嘛,既是發展中國家,當然仍在發展之中,正在羊腸小徑上折騰顛簸,還沒找到高速國道的引橋,以朝向理性社會的目標進發呢!

至於咱這特別行政區,其實並不怎麼樣,還頗有改進的餘地,只是有個在這些方面相形見絀的祖國,因而未致看起來太寒磣罷了。

不過,邇來「千億遺產爭奪官司」的案情,和那位風水大師,對這麼一個充斥著功利主義和各種迷信的社會,所能起到的「啟發」作用,恐怕不容忽視。 但願咱這社會僅存的理性,不致戲劇性地大幅萎褪。

2009/05/12

電郵致友人―漫談理性

我這個野人,哪能有什麼「大業」!竊駐荒原,也談不上什麼「雄據」。只是人棄我取,暫借海角一隅,好向自然之母問個安,祈賜丁點「冷」母愛的滋潤罷了。不過,這其中的樂趣,比諸鬧市華街的聲色酒餚,雖或猶有不及,於我而言,大概相去不遠。

前天是西俗的母親節。可我母親逝去十幾年了,當然不必恪從此地新俗,攜母肆中「飲茶」,巧言令色之餘,恭促攝入高劑量的額外膽固醇,劑量越高,越表孝愛。

我又到了一處半坡海景營地,投進長生不老的自然之母的懷裏。 沒想到,野眠之中,竟又夢見了我的亡母,醒來在啼鳥聲中,不免回想,在她生前沒有克盡孝道,因而感到悵然有悔。

夢,就有這個好,它不讓你運用理性思維。 夢境裏,過去了的人能「復生」,不可能的事會「實現」。

理性,是萬物之中人類專有的進化特徵。懂得理性思維,人類才能創造文明,文明才能不斷發展,與日俱進。 但理性思維不是本能,不能生而知之,需要透過接受良好的教育去習得;同時得有相當的知識庫存,它的運作方能得到有效的支援。 否則雖「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終究徒勞「無益」。

一個社會,如果教育不行,人民必然普遍愚昧,社會必然難有理性的發展,縱或偶出幾個有識之士、聖賢豪傑,也難以發揮作用,甚或成為無數盲矢之的,無法存活。

理性是讓人產生智慧,養成平等、正義等觀念的必備因素,是社群均富共榮的基礎條件。 人民只有普遍理性地明白和相信平等、正義這些普世價值的意義,又欣然認同均富共榮的理念,才能普遍過上真正平和、安樂、幸福的日子。

咱這中國,包括香港,離這樣的美好明天,怕該還有好些時日吧。

一個執迷於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優勝劣敗、勝者繁殖的社會,必不能長治久安。

今天是512汶川大地震一週年。 國家主席胡錦濤到了四川災區,出席紀念活動,發表了講話。

前幾天四川當局發表聲明,懲處了一些發「災後財」的貪腐黨政幹部,但同時確認了,地震中倒塌的無數校舍,已經證實並無一例涉及「豆腐渣工程」。 懂得理性思維的人們,曾經看到過那麼多粉碎式坍毀的教學樓,很難接受這個終極報告。

有些在地震中痛失孩子的家長,堅持不同的看法,多番向有關當局提出追究,可是非但哭訴無門,就連答應了幫忙的律師,都打退堂鼓了。苦主還遭到了毆打、關押,乃致寫下遺書,要誓死追討公道。

香港的遇險者比較幸福。 有一位到四川佛寺去當志願者的香港女信徒,地震時受傷獲救。今天,她追求的不是公道,而是生存的意義,自謂從此更懂得珍惜生命,更懂得感恩。

這感恩的恩,究從何來?不用多說,那一定是佛祖了。 大抵這位劫後餘生的信徒相信,自己獲得佛祖庇祐,方免一死。

我想,倘若這位信徒能往深處再加理性思考,沒準想法就會改變:為數超過八萬六千被壓死、砸死、悶死、淹死、活埋的人們,何以就都沒有得到佛祖的庇祐?難道他們全都……? 再者,焉知庇祐她的,不是另有神明,譬如阿拉、譬如濕婆、譬如山神,存她一命,盼她速速皈依?

理性這玩意,就數西方能夠充分活用,甚至出神入化,竟至於把它融入宗教,運用它來跟上主說話!

這幾天,本地法院續審一宗看似毫無理性成分的千億遺產爭奪案,頗引起了我的一些無聊的聯想。

香港彈丸之地,生境狹隘,貧者幾無立錐之地,卻能孕育不少富居世界前列的房地產巨擘,和無數撈得風生水起的風水大師。 爭產案的這位主角,根據傳媒報道,大抵是一位浪漫多情的超級玄學大師,他光從房地產巨擘 Little Sweetie 指縫間掙得沾愛情之露的酬金,就達六億八千八百萬港元! 真叫人歎服!

我猜這位超級大師,必在倫敦華宅早佈風水絕局,讓「前朱鳥而後玄武、左青龍而右白虎」各各恰當就位,不差毫厘,這次玄駕東來,料其必得。

我不妨僭獻媚辭:倘若此番果然官司勝訴,囊得千億鉅產,名聞寰宇,大師既居倫敦,不妨到牛津、劍橋慷慨捐獻,蓋所新學院,創設新學位,叫個 DEAF (Doctorate of Exquisite Accumulation by Fengshui), 並自任殿堂級客座教授,有空講講課,以廣傳大漢玄絕之學,貢獻世界,光耀中華,好為那些還沒有脫離大愚昧、小迷信的老百姓,掙回在西方世界丟失逾百年的面子。

2008/12/20

電郵致友人―妄談達賴喇嘛

Y先生:

收到《論壇》第5期,並貴學會會務報告,我雖一介山野外人,不免深感於中,謹致謝忱!並祝學會會務興旺!

《論壇》上登了我關於達賴喇嘛的胡說八道,卻又給了我考題一道。不免還得敬答則個。 由於邇來瑣事纏身,網誌曠廢多時,這電郵也就順便拿去充個數吧。

達賴大喇嘛多番宣稱不尋求獨立,固然是說說無不可,但也是合乎現實的理智取態。我揣摸他是真心的。他雖曾被共產黨譽為披著袈裟的狼,我看今天的他,頂多算是個釋家老頑童罷了,童真也許摻雜,卻斷乎不至於表裏不一致乃爾。

我竊忖,他本人和他的流亡政府,都十分明瞭外在客觀現實,獨立已然無望,強求無濟於事。然而在外藏民之中,不管教內教外、派內派外,反對達賴,激烈要求獨立,一不怕血,二不怕死,主張使用暴力,蠢蠢欲動者,大有人在。 一旦發生動亂,北京把一攬子的帳都算到達賴那不必剃淨的頭上去,肯定是戰略手法。內地一般認為,達賴和藏獨分子關係密切。我看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毋庸贅言。

猜想大喇嘛在西方的政治、文化、宗教界的高階真假好友,和真假崇拜者們,若非別有用心,多不鼓勵他去尋求獨立;因為光從現實的角度看,那是極度的強弱懸殊,無異以卵擊石,硬是要搞,只會鬧出得不償失的大亂子,徒給西方政壇添煩添亂。西方給他頒了個諾貝爾和平獎,一則表達了不同意北京的西藏政策,二則多少有點鼓勵大喇嘛貫徹和平手段,抑制不惜流血的內外藏獨分子。

另外,流亡在外這麼些年,達賴必然深知,在一座小小山城上運作他的流亡政府,已然並不容易;縱使讓他回駕布達拉宮,他的班子要參與管事,也必然不得要領。這畢竟已經過去了半個世紀,西藏已然不是舊時的大Tibet.

況且如今這位上師垂垂老矣,身體大不如前,如何產生繼位者,反倒是目下第一要務。一旦圓寂了,如果照舊要去尋找再一次轉世的自己,那該到哪裏去找?其範圍肯定要排除北京治下的西藏自治區和青海、四川的藏區了,那麼要不要也包括文明、民主的基督教西方?如果找出幾個靈童的話,要不要金瓶掣籤?這籤該到哪裏去掣?他新近發明的“在世轉世”之說能不能實現?如何實現? 一旦真個“轉世為女童”又該如何應對? 這麼些大事的懸而難決,就夠他忙活的了。對於已然相當西化和現代化,而且充分研究過目前世界最大宗教――基督教的演化歷程的這位“活佛”來說,要在達拉姆薩拉進一步深化他的宗教改革,恐怕都來不及,縱然心繫他的大Tibet, 縱然還想獨立,一時恐怕勻不出工夫去提上日程了吧。

達賴當然預見,一旦自己在外圓寂,北京必將按照“藏傳佛教活佛轉世管理辦法”,在境內藏區訪尋轉世靈童,確認為第十五世達賴喇嘛正統。如果現世達賴他老人家不搞移風易俗的大變革,因循舊制去輪迴轉世,那麼屆時必鬧雙胞,貽笑寰宇。 想到這裏,他就該知道,尋求獨立橫豎徒勞,大搞變革前景可觀。久離故土,他反正無從跟北京鬧彆扭;身在達拉姆薩拉,倒可以放眼世界。

2008/08/08

電郵致友人――從孫中山先生蔑稱滿人為異種談起

Old C.,

你提到「國父」這尊號,我想在這裏說得精確些,這是中華民國對孫中山先生的尊稱。

今天在海峽彼岸,中華民國國號的存在是個客觀事實,中華民國的建國政黨――國民黨的存在,也是個客觀事實。國民黨人,和認同國民黨或中華民國的台灣人民,還是一如既往,把孫中山先生尊稱為「國父」。
但是矢志於「台獨」的民進黨人,和認同「台獨」,而否認「中國人」身分的寶島居民,他們就絕對不會稱呼孫中山先生為「國父」了。

至於海峽此岸,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專政政黨,也就是中國共產黨,和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則稱孫中山先生為「偉大的革命先行者」。中華人民共和國無所謂「國父」,若說份量相若的對應詞,該數「偉大領袖和導師」了。

孫中山臭罵吳三桂、洪承疇、曾國藩、左宗棠之徒為「漢奸」,又罵滿清皇朝的統治民族為「異種」,大概有其政治現實意義。我猜,當時他要不用「漢奸」、「異種」的罵法,不打起「驅除韃虜」的旗幟,六萬萬人口之中,少數有志之士「拋頭顱,灑熱血」的革命熱忱,恐怕就沒那麼容易喚起了。

孫中山寫《太平天國戰史》,宣揚太平天國事蹟,以洪秀全為起義先驅,以為仿效對象。這些主要是為政治、起義服務的立論和用詞,恐怕只在「實戰」上有比較大的意義吧。

起義呀,畢竟不是「請客吃飯」;那是殺對方的頭,和掉自家腦袋的事!以「異種」蔑稱滿人,當然反映了孫中山先生的種族觀念,還沒趕上今天的「世界先進水平」;但審諸當時民生、國運的惡劣情況,審諸統治階級一貫嚴格保守「滿漢隔離」的傳統,視漢人為三等,置諸滿、蒙之下,實在其恨可諒,情非得已,未可求全責備也。

在入關之初,作為大清皇朝的統治階級和宗族軍隊,所謂「滿人」和「旗人」,都只是新生概念,一如「滿文」之為新創事物,傳承歷史短淺。「滿人」作為一個族群的名稱,在概念上還遠遠沒有「漢人」一詞的定義那麼清晰。 至於「滿族」作為一個民族的概念,大概要到「五族共和」提出之後,才得確立吧。

博大浩瀚的漢文化魔力強大,難以抗拒,當時滿人統治階級不但愛不釋手,並且需要用為工具,以治漢民,同時「滿漢隔離」並不徹底,「漢軍旗人」竟然不在隔離之列,滿人統治階級的完全漢化,於是毫無障礙。

滿人的漢化,讓他們感到承傳了五千年漢文化的漢人的可怕,也越發讓他們感到絕對不要被同化。滿漢之間,比之西方殖民者和被征服者的鴻溝,尤為巨大。這種「主奴」關係貫徹幾近三百年,到了1902年,旗人和漢人才得通婚,再過五年,朝廷方才被迫研究「如何化除滿漢畛域。」

滿漢之間的「主奴」關係,由於涉及政治因素,可是要比一般的主奴關係更為森嚴。滿族大臣,雖正名為大臣,但到皇上跟前,自稱「奴才」就好,以表示主奴之間的親切關係;可漢族大臣卻不得僭稱「奴才」,只能自稱為「臣」。這是表示作為人才,地位高貴,可以稱「臣」了;但作為漢人,身分低賤,還不配給皇上當「奴才」呢。

結合這些當時皇朝的政治現實來看,孫中山蔑稱滿人為「異種」,不為太過了。

皇朝覆滅之後,很多滿人十分惶恐,尤其皇族和貴族,紛紛遷居逃亡,並改漢姓,以隱瞞滿人身分,甚至不敢對子孫談及家族往事。

革命前夕,孫中山曾在1894年到北京上書李鴻章,提出改革的主張。如果當時朝廷竟然接納了他的主張,任命為「維新大臣」什麼的,他很可能就不會罵左宗棠等為「媚異種」的「漢奸」了!

一個國家、民族,當處於內憂外患,民族主義情緒就會高漲,而為政治家、軍事家所利用。民族情緒固然可以用以救國、抗敵,也可以用以成就野心家的一己功業。就算在今天各等教育比較普及的西方國家也不例外。 孫中山既要搞革命,他就不會不懂得好好利用這種無堅不摧的民族情緒。而他嘛,算是用得其所了,最終把腐敗無能的大清皇朝推翻。

那時候,在落後的中國,作為革命領袖,不管水平高低,畢竟只能說老百姓聽著順耳的話,做老百姓年看著順眼的事。敢於參加革命黨的熱血青年,一般沒有真正理解領袖的水平,他們擁戴領袖,往往只是因為領袖有「魅力」,而這所謂「魅力」,主要是感性成分,理性含量不高。換句話說,擁戴往往基於個人崇拜,甚至迷信。

民族情緒、愛國情緒如果沒有足量的公平、正義價值觀以調節它的平衡,必然就會偏頗,甚至會被高高打著「愛國」紅旗的野心家所利用。這所謂「愛國」,一旦掛在了嘴邊,連打個哈欠幾乎都會自動發放,往往就不那麼靠得住了。 有一種人會像個「多情美男子」,「見一個,愛一個」,因為在他的心目中,「愛」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實際的交配和繁殖;又有一種人像個饞嘴的胖娃娃,「乳大就是娘」,因為在他的心目中,「娘」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有奶可嘬。這樣的「美男子」和「胖娃娃」,其實都沒有長出真正的「心目」,他們都以「別的器官」為「心目」。

任何的「愛」,包括對國家、民族的愛,都是可以有情操,也可以無情操的。而這所謂「情操」,卻又是可以有理性,也可以無理性的。

你扯到的「國情教育」,這很有意思。 假若咱們的特別行政區政府和中央政府,它們的「開明度」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那麼問題就很簡單了,基於思想言論自由的原則,學校和教師可以有自己的獨立看法,儘管意見離異,教育當局不必橫加狹隘的規範。認識國情,不等於認同國情的合理性,不等於有責任把莘莘學子導向「長遠愛國」或「忽然愛國」的目標。 「愛國」,也不等同把國家現存的一切,包括好人和壞人、好事物和壞事物,一攬子無條件通通都愛上!「愛國」,也不能像愛母親那樣無條件地愛。

今天的人民共和國,雖然經濟發展快速,但還不是一個民主政權。所謂「人民民主專政」,「專政」固然有餘,而「人民民主」不足。不但對人民實施嚴厲的意識形態控制,在國家的治理上,還常常出些或大或小、不許人民反對和問責的苛政。西方意識形態自由世界的「正義力量」和「偽善力量」,於是時刻要來「干涉」咱們的「內政」;而同樣來自西方世界的「反華勢力」,也天天要來給咱們指指點點、說三到四。 中央政府的「開明度」確實還遠遠沒有達到「國際先進水平」,面對它心目中的「反華勢力」,它的「國際安全感」已然不足,當然要對咱們這裏的一些「反中亂港」的教育人員們的負面作用予以抗衡,本地教育當局作為特區政府唯一擁有意識形態「塑造」能力的關鍵部門,它的「精英」們儘管過去在聯合王國治下養成了「優良」的「聽話」傳統,目前面對略帶「統戰」性質的處境,其中尷尬就不言而喻了。

2008/08/02

電郵致友人――拉雜僭談教育和「精英」

歷史上教育的「大偏差」,一般都是因為社會整體本來缺乏教育,或者說,教育不得普及。「統治精英」所受教育偏頗,教育人員本身所受教育也偏頗,至於人民,乾脆沒有充分教育。那樣的社會現實,那樣的教育質量,那樣的人民素質,教育自然不免嚴重偏差,甚至走入邪途,「教育理想」,更是無從談起了。

人民缺乏良好教育,素質自然低下,社會運作只得仰賴少數「統治精英」,迷信這些「統治精英」,別無他途。「精英」們拾得洋人牙慧,偶爾也會自稱為「人民公僕」,但更多的時候是尸位素餐,只顧自牟私利,甚至「騎在人民頭上」。 因缺乏教育而素質低下的老百姓就只知道樂天安命,自求多福;有時或會抱怨,卻不知道有問責之權,也不懂得行使這個權利。

高等教育普及,人民素質提高,少數「統治精英」的作用就不會那麼大。他們要幹得好,跟人民的作用互相配合,相得益彰,社會就能更快地進步;要幹不好,人民有水平和條件去監督,懂得提出有用的意見,懂得問責,也懂得自己採取有效的步驟去應變,不必坐以待斃,不必自怨「前生造孽,今生報應」。

好的教育的一個特徵,正是會產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敢移風易俗的人。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吾往矣!這不是平庸之輩能幹得出來的事。

誰要捨「精英」而取「愚民」呢! 百萬「臭皮匠」,未必賽過一個諸葛亮。

「精英」作為一個籠統的社會階級,它有好有壞,有新有陳,有真有假,有實有虛,有清有濁,有美有醜,有智有愚,有優有劣,有賢有不肖,有「世家」有「跳階」。

有自認為「精英」,傲命不凡,自覺優越,卻思想封建,價值守舊,而才能平庸者。 有對社會作出顯著貢獻,被視為「精英」,卻參透優越感的動物本質,以「翹尾巴」為豬狗不如,不值一哂,而平等待人者。

落後的教育制度和內容所培育出來的所謂「精英」,多屬前者。

在原來不列顛殖民地價值和固有漢文化的等級觀念之下,本地的所謂「精英」,往往只是指的擁有某些學府的學位,那樣罷了,未必符合原詞 elite, 或者 crème de la crème 的本義。 就算名不副實,就算尸位素餐,也只好一律叫個「精英」了。當然,這其中不少只是些「跳階愚劣精英」和「世家不肖精英」。

只要確實持有人們崇拜的某些文憑,只要確是缺乏良好教育的人們堅不可摧的迷信對象,這些所謂的「精英」,不管好壞,不管真假,不管智愚,不管賢不肖,到底還是客觀存在,也都只能叫個「精英」。

在這裏,政治還沒有充分民主化,社會到處充斥著不合理的傳統價值。不正義,不公平的事物仍然無處不在,人們往往視為理所當然,不以為謬,或者不敢以為謬。

這些自視為「精英」,或者被認定為「精英」,而得享高官厚祿,得據社會高位者,已然客觀存在,根深柢固,除非經濟崩潰,誘發「暴力革命」,摧毀系統,否則無可取代。他們倘若一向懂得既然享供厚祿,就該以民為先,鞠躬盡瘁,以改變社會的落後面貌為己任,則就今天香港的人均產值而言,咱們的教育應已達到「國際先進水平」才對。 那麼一來,就該不必連個副局長、政治助理什麼的,都竟然並非本地培育,而得來自「耶佛」、「牛橋」等西方名牌學府了!

高等教育,就是讓人學會思考,而且是獨立的深層理性思考,不是人云亦云,鸚鵡學舌;學會應變,而且是應對複雜的社會規模的多端變化,不是找門路,鑽空子;學會創新,而且是天馬行空,無中生有的創新,不是抄襲影射,假冒偽劣的勾當。

由於既得利益階層迷於私利,缺乏遠見,香港高等教育過去發展滯緩,雖則近年急速「擴展」和「改革」,仍然根柢薄弱。現今教育系統裏師資的直接、間接來源,主要是西方英語世界,而所謂「一流人才」,「純洋的」多不願意「東來屈就」,「漂白的」多不願意「回流冒險」,於是「二三流人員」充斥。

過去二十年間,由於被動脫離英治,主動抗拒內地人才南來的現實需要,發展過於急速,「生產線」的設計並未完善,其「產品」自然難免粗製濫造,良莠不齊了。

然而,假以時日,如果方向不致走得太偏,人們的社會歸屬感得到建立,打破「西朝迷信」,教育質量當能有所改善,起碼僅在大學畢業生的一般學術水平,可望有所提高。

普及高等教育,並不是說的人人無條件讓進經營成本奇高的大學,也非一旦進了大學,保證都能畢業。還得年輕人自己樂意就學,還得達到一定學業水平,方能入學,方能畢業。

大學門檻應予降低,採用合理可行的學分制度,很多學系不必限期完成,助學金當放寬,讓大部分適齡青年可以從容接受高等教育。

這該是一個相當富裕的社會能夠實行的教育政策。 這種政策的最終效果,除了讓社會趨於均富,也肯定能創造更多財富,讓人民的歸屬感增強,對社會作出貢獻的積極性提高。

高等教育一旦普及,社會不必一個勁地迷信「名校」,不必一個勁地迷信某些學府的文憑。選賢與能,還得看個人長期的實際表現。人人得靠真才實學獲得就業機會,不學無術者難憑一兩次考試,一兩紙文憑而蒙混過關,濫竽充數,魚目混珠。這麼一來,莘莘學子自然就會用功學習,素質自當逐年提高。

理想不一定都能達到,但不能沒有理想。 高官厚祿而鼠目寸光,理想連講都懶怠講,乾脆尸位素餐,這不是人幹的事!

目下的社會現實裏,教育制度不理想,人民素質不高,不可能有社會層面的大規模快速改進。 咱們就只有這麼點「精英」,也就只能指望這些「精英」們能良心發現,多幹點為國為民的好事了。多加有效的批評,是鞭韃他們,讓他們改進的唯一方法。 實際上也只有「精英」們有反思自省,拆棄懶骨媚骨,換上風骨傲骨,洗心革面,立地改進的條件。因為不管所受教育是好是壞,他們畢竟讀書較多。

這正是為什麼我們對「精英」們要有所要求,唯其如是,社會改革才能和平地,較快地進行。

民主的確不一定為社會帶來良好的教育,唯其如是,教育應當先行,或者和民主發展同步。 高等教育先要得到普及,民主才能充分發揮它的優勢。很多教育落後的地區,民主往往虛有其名,而無其實;或者運作錯亂,弊端頻生。但咱們不能說,既然老百姓大多沒受什麼教育,縱有主見,質量太低。社會因此不宜有民主,還是一切讓「精英」們說了算比較穩妥,比較保險,否則勢必引起社會動盪! 這種說法是天下間最大的謬誤。民主並不是要讓沒有機會上過一天小學的貧農去當總統,只是讓他有行使選擇總統的天賦公民權罷了。 民主是讓社會整體不斷和平改革的唯一途徑。

由於教育不濟,咱們這社會嘛,智愚大別,貧富懸殊,階級分化嚴重,在政治認同上東西異極,南轅北轍;對「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黨」專政下的人民共和國的理解和期望,都存在極大的歧異。民主政治的發展進程,因政黨扯皮,和中央政府的疑慮,目前還只能蹣跚摸索,實行著四不像的制度。

壞教育在精英主義的教育制度下運作,透過教育分化出主奴的階級身分,分化出個體素質的智愚之別。它可以把人民奴化,蠢化,以符合不公平,不正義的社會的實際需要。 如果高等教育得到普及,人民整體水平提高,就沒人願意為奴,也沒人自甘愚昧。這麼一來,滋生不公不義的事物的溫床,自然得以減少。人民的法治精神,和社會立法,執法及司法制度的水平,其維持,提高和改進,都有賴教育去配合。有良好教育的社會,人民才會真正明白正義,公平的意義;才會珍視正義,公平的價值;對自覺憑良心做好事,有比較牢固的信念,不必事事訴諸刑法。 儘管有人還會見利忘義,還會損人利己,但不會是普遍現象。

2008/07/24

電郵覆友人――僭談「教育理想」

Old C.,

嗐呀,「沒有教育行嗎」這樣的話題,咱們就不必談了吧!真是的!

人不錯會互相殘殺。但教育固然能像你所提的那樣,讓人「有時願意犧牲小我,保全大我」,也絕對能走另一極端,叫人加倍互相殘殺。

得先說說這「殺的屬性」。人吃肉,有「殺生本能」。 人殺生時大腦會釋出神經傳導物質,產生快感。快感的強度往往超逾由同情而生的難過,所以有些人喜歡以釣魚、打獵為消閒嗜好。

人不但殺生,正如你所說,還殺人。然而,這「殺生本能」雖然寫在了 DNA 裏頭,卻又並非人人都天生嗜殺。 有的人不必受任何教育,天生溫順善良,不但不會主動殘殺同類,遇上別人來殺,寧可引頸就戮,不肯殺敵求生。

在同一原始人類族群裏,往往嗜殺者和溫順者共存,族群才得延續發展。倘若嗜殺者過剩,族群內部會因自相殘殺,而自取滅亡;溫順者太多,族群又會變得軟弱,不敵外來侵略而易被消滅。

原始族群雖然沒有現代概念的所謂教育,可是卻有代代承傳,以潛移默化方式發揮作用的「傳統教化」。受過「教化」的嗜殺者不殺本族人,只殺外敵;利器只認親疏內外,但卻無所謂正義與不義,只要是敵對族人,就在可殺之列。現存非洲的一些相鄰小部落之間,至今殘留這種互相仇殺的族群關係。

原始族群文化的後天教化既可使族群整體傾向嗜殺,也能使之變得溫順。也就是說,透過教化,能讓族群走向任何一方面的極端。

近代文明確立之後,國家須要刻意栽培一些為保疆土而能殺、善殺、嗜殺的戰士,但卻不能太多,太多了就會讓國家發展成為軍國主義、納粹主義、法西斯主義那樣的人類族群大毒瘤,最終自招災劫。要生產大量這些「邪惡主義」的信徒,教育就派上了用場。這類教育,是為「邪惡教育」,有時甚至結合了狂熱宗教信仰的力量,因而如虎添翼,相得益彰。

儘管到了現代,當咱們的偉大祖國,走到了文化大革命這國運的節骨眼上,人們接受了極左、激進的「共產主義教條教育」之後,殺的就不光是外敵了。由此可見,教育既可救國,興國;亦可禍國,敗國。 教育一旦走上邪路,能使族群自毀。

至於不守秩序、法規的行為,斯屬社會枝節現象,世界各地都有,不可杜絕。一般而言,在比較公平、正義的社會,這些行為的出現頻度比較低;在缺乏公平、正義的社會,頻度就比較高;在最惡劣的情況,甚至會是普遍現象。 社會能發展得比較正義、公平,是因為有全面、平衡的好教育;反之,是因為有失衡、偏頗的壞教育。

全面、平衡的好教育讓人相信正義、公平的理念,讓社會發展朝向合理的方向,形成比較穩衡的經濟體系;減少壟斷剝削,縮小貧富差距,消弭階級敵對。這就能排除社會內耗,調動人民的積極性,歷久而不衰。 人民於是都能發揮互助互惠、互補互利的精神,社會於是走向均富。 在這種社會,人民普遍樂意自覺遵守秩序、法規,治安比較好;不必大批警察手持自動武器,夜以繼日,滿城巡邏,到處站崗。

教育不能脫離市場,也不能只知道迎合市場。在今天全球經濟一體化的大環境下,地區市場情況瞬息萬變,教育儘管要迎合,也往往迎合不了。

教育當然也不能脫離現實,培育大批無從就業,而又不會變通的過剩專門人員,白費社會資源。

在「全球一體化」的大環境下,高等教育必須普及,不惜多耗社會資源,多多培育適應能力強,眼界寬,有遠見,有主見,有機動性,有創造力,有歸屬感的年輕一代。

受過這種教育的年輕人不會鼠目寸光,不會只知道發財致富;不會把自已看成一件商品,以能高價賣給大財閥為榮為幸,沾沾自喜。

這種年輕人也不會因為找不到托拉斯巨無霸為靠山,而失去自信,顧影自憐,自怨自艾。

這種年輕人更不會因為一時失意而孤芳自賞,怨天尤人,自暴自棄。

這種年輕人能改變社會的落後現況,擴充社會的經濟生境;發現、發明新事物,創造、創建新產業;突破舊框框,打開新局面。

然而,「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百年以來,咱們樹人有幾許?咱這「立足華夏土壤,而浮身西方海洋」的「類城邦」社會,儘管願意拿出巨大的財政資源,就怕難以找到有理想、能力,願意以身作則的教育從業人員,去從事這樣的國家民族百年大業。

2008/07/21

電郵致友人――談「教學語言」

Old C.,

「教學語言」實在是個再複雜沒有的課題。

先來個斷章取義,從你的文末談起。你說「莘莘學子……稍覺辛苦,便即放棄。學無所成,又怪政府」。 我說,子女嬌生慣養固然是父母的缺失,有時甚至會是祖父母的錯;同時,當然又是子女自己不懂事。 但把話說到底,如果這不是孤立的現象,而具有社會普遍性,這還是要怪政府的。也確實就只能怪政府。不怪政府,還能怪誰!

教育,不僅僅是一個家庭的家事,更不光是一個學生的個人私事;這是社會的事業,是全民的共同事業。這當然就是教育當局的事,是政府的事了。 教育當局不但要承擔對各級學校裏的學生施行良好教育的責任,也要對社會施行公民教育,對家庭施行婚姻倫理教育。

然而,咱們的所謂教育,歷來就只是「教科填鴨」的「生產線」,是學歷憑證的「買賣場」,和一般經濟產業沒有本質的分別。

父母不懂得對子女施行家庭教育,導致子女嬌生慣養,這往往是父母本身沒有受過良好的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的結果。

有些父母並非不知道家庭教育的重要,可惜連他們自己都沒受過多少教育,而且醒著的每一分鐘都得用於撈錢,因而沒有條件和時間對子女施教,只能把他們交給「空降」此地,「出賣生命主要片段」的外傭,最終導致他們性格、行為、學習上的問題。 這本身就是個社會大課題。 社會課題,只能從社會層面去處理。 然而,這奉行精英主義的政府,卻沒有精英應有的灼見,不知道謀求補救,怠於應對。

此地從事教育產業的精英階級,他們的子女一般都送到西方受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而鮮有必須留在本地,拼死競爭供不應求的學額的。 此地教育的好壞和成敗,對這些精英來說,實際可謂不關痛癢。 這就有點像印度的婆羅門家庭,他們的子女,學習成績再不怎麼樣,都能在西方完成大學教育。要拼死擠進全世界最難考上的「印度理工大學」的,多是些普羅大眾的孩子。

在咱們這個面向國際百餘年,而目光短淺只一寸的社會,身為父母的,一般都只受過偏狹而功利主義的所謂教育,奉行「一切向錢看」,「各安天命」,但求「過海為仙」的人生哲學;對落後、不合理的社會現象,視為當然,默默忍受。 水平如此,能養出不肯吃苦的小苗苗,而非不在乎死活的青少年罪犯,就算是不錯了。

此時此地,在這樣一個社會產業偏狹、資源分配失衡、個體競爭劇烈、貧富懸殊嚴重的外向形經濟體系,教育已然不可能是真正、全面的教育,凡是不能限時轉化為金錢的教育方針、方式和內容,都會被排除。

此時此地,在這樣一個偏狹、失衡的社會,「母語教學」和「兩文三語」的提法,不免就要帶有片面性、虛妄性和欺騙性了。

「母語教學」實際是沒有能力接受「英語教學」者的唯一最低檔次的選擇。 至於「兩文三語」,那更是開玩笑的事,不必認真! 我乾脆把它說成「兩蚊三羽」好了。也就是兩個蚊子,三個翅膀。「兩蚊三羽」而能飛翔自若者,只能是少數的超優特異物種!

由於必須迎合國際商貿的現實需要,本地社會和教育的發展,都徹頭徹尾地服從於狹隘的「唯商用主義」,加之行政、立法、司法上,已有一百多年的「唯英語」傳統,在這裏,幾乎一切個人才能,都置於英語能力之下。

就算要成為「中文專家」,最好先到美英名牌大學如「耶佛」、「牛橋」去深造一番,把一兩個博士什麼的弄到手,方能回來在學術市場上臨陣殺伐,亮出頭銜,把云云對手一一斥退。

這就形成了帶有迷信色彩的、社會性的語言「自然選擇」。 語言能力較弱,只「配」接受「母語教學」的年輕人,往往因為英語能力不足,在升學和就業機會上吃盡大虧。很多跟語言能力沒有多大關係的才能,因此都被平白埋沒掉。社會因而流於單元化,缺乏創造力,發展上永遠落在西方後頭。

此地的所謂人才,假如是「實料真材」,就像金融市場的資金,可以隨時流入,亦可隨時流出,對社會完全沒有歸屬感。西方的英語世界,才是他們心目中的「地球村」。

由於對英語的迷信瀰漫整個社會,哪怕再不學無術,再無能,再不堪,只要通曉英語,往往都被迷信為有才能,甚至以為精英,獎予一切機會。

在東京,外國人留下來工作、定居,多少得學一點日語。不懂日語的洋人,在東京街頭閒逛,最好自備一本翻譯小冊子,或者一個電子翻譯器。 在香港可不一樣。 為數不少的白人永久居民之中,會說廣東話的絕無僅有。 當然,這有它的道理,畢竟香港是在英國治下發展出來的國際城市嘛。

儘管如此,英語實際沒有在本地華人社會得到普及。 過去一個半世紀,英語作為統治者的階級語言,由於源出「買辦階級」的「高等華人」有意識地維護它作為「精英語言」的地位,加上跟中國政治現實和狹隘文化傳統有關的一些複雜因素,它沒有能夠在社會層面得到應有的普及。

作為一個國際商貿城市,這裏一般年輕人的英語習得,基本只有正規學校一途,而一般中小學的語文教學質量,這麼些年以來,有目共睹,無論中文、英語,都和一般合理期望差距甚大。 因此,作為一個國際商貿城市,市民的普遍英語水平,或者說雙語人口的比例,可說是「太不像話了!」甚至還比不上也曾淪為不列顛帝國屬地的印度。

本地華人人口的英語普遍學不好,這倒也罷了,怎麼就連漢語水平,竟也低得那樣不堪了呢! 我看,社會性的、長期的輕視、忽視本地民族語文,特別是漢語標準語的文字形式――中文,褫奪它應有的法定地位達一百多年,斯固有以致之。 而本地方言和標準語有巨大的歧異,斯亦有以致之。

從教學效率的角度看,「母語」既有利於教師講授,也有利於學生理解,顯然是最理想的教學語言。但礙於種種不同的原因,如國家的強制規定、父母的自由選擇、家庭移民他國等等,今天世界上不能享受母語教學的少年兒童並不少。 比如出生在印度的婆羅門家庭,或者廣州的一般家庭,和香港的「精英」和「中產」家庭的孩子們,大抵從幼兒園階段開始,就在非母語的環境裏學習了。

對兒童來說,以非母語作為學習媒介語,一般不會產生任何困難,但卻能削弱對母文化的認識和認同,因而導致對原屬民族、族群、文化的疏離。

面積只有24萬多平方公里的聯合王國,南腔北調是普遍現象。 一般相信,今天只有不到百分之三的人口,說的RP口音的英語。 絕大多數的王國國民,都是說的地點方言,或者帶不同程度方音和地方詞彙的「不列顛英語」。

如果你生在倫敦,母親新近從「河口郡區」遷入,說的是「南英格蘭英語」的 Estuary, 而父親是來自利物浦的 Scouser, 一口盡是漂亮的 Scouse, 那你仍然可以不必另學一種大異於母語的「教學語言」,你的母語口音絲毫不會對你的學校生活造成障礙。 成長以後,儘管你跑遍整個王國,堅持說一口Estuary和Cockney的混雜體,既沒有人會因此無法跟你溝通,也沒有人會笑話你的口音。你聽到的,包括你的老師們所說的,除了極少數操比較正統的 RP口音,多半是形形色色的南腔北調! 然而,這完全不成問題,因為在這個英語的王國裏,不管你說的是 Scouse, 或者 Estuary, Cockney, 它們都是英語,是全體不列顛人「廣義的母語」。 如果你說你要 a li?le bi? o' bu?er to sprea? on de brea?, 不管對方是不是 RP speaker, 他都會明白你要的是 a little bit of butter to spread on the bread.

但是如果你現在出生在威爾斯的卡迪夫,母親來自西北部的小鎮,說的是威爾斯語,那你就跟英格蘭人、北愛爾蘭人、蘇格蘭人很不一樣了。 你從小由母親口裏學到了這種一度瀕臨「絕滅」的「珍稀」語言。 五年後母親把你送進一所以威爾斯語為教學語言的小學。一年級和二年級你乾脆沒有英語課,到了三年級你才開始學英語,知道了黃油叫個 butter, 又叫 bu?er, 中學畢業時你基本能操雙語。在大學裏,你的英語口語由於天天派諸用場,已然比威爾斯語流利多了。此後,你的母語大抵只會用在家裏,或者上菜市買東西,又或者去西北部走親戚;別的場合,比如跟朋友泡吧喝啤酒聊大天,你多半會選擇說英語。當然,說到跟威爾斯文化傳統有關的事物,你還是會夾雜一兩句威爾斯語的。

中國地點方言的情況大異於聯合王國,也比聯合王國複雜得多。 中國的漢語方言,在一般西方語言學的概念裏,實際上要算是不同的語言,比較接近同屬「西日爾曼語支」的英語和德語的關係。 那無疑是親屬語言,卻不能算是一種語言裏的方言。 雖然使用同一方塊文字系統,這些方言之間,語音、詞彙迥異之甚,基本無法直接通話。比如台山人和潮州人,除了「雞同鴨講」,難以合演別的劇目。

西方語言學的所謂方言,是可以在相當程度上通話的,比如 Scouse和 Cockney 就同屬「英格蘭英語」的方言,香港話和順德話之間有類似的關係,同屬廣州話的方言,但在漢語系統裏就要稱為次方言了。

然而,在所謂「漢語方言」的大家族裏,咱們有的是承傳自上古祖宗的一套漢字,由於漢字不是表音字符,它不受語音隨時隨地的變異而變形。 作為詞素,這套固有字符又能輕易組成音節簡潔的新詞,不必像英語那樣,幾乎毫無節制地不斷產生全新的拼式。 也正是這套神通廣大的字符,配合著拼式注音,讓漢民族的共同語――普通話――「普遍通用語」,學習起來比較方便。

咱們如今有了這「民族普遍通用語」,自當朝向直接用為教學語言的大方向而邁開腿腳了。 可是香港的教育系統嘛,它多少反映了社會的普遍偏見和短視,哪能幹得來這種移風易俗的大事!但又不能不意思意思、走走過場啊,於是從內地引進一些 standardized speakers, 用以教授和測試普通話,全盤照搬內地多年來強行貫徹而其效不彰的口音和字音絕對標準。 除此之外,餘的一成不變,仍然堅持「廣州話教學」、「以廣州音讀、寫白話文」的學校語文政策。這麼一來,全社會的中文水平難望提高,也就不言而喻了。

電郵致友人――談「福建土樓」

Old C.,

你想成為「活化石」,恐怕資格上存在一些問題。 因為兄台貴為現代智人,而智人遺傳變異快速, 似乎明知一手摧毀地球生態,罪孽深重,「自致絕滅」無可避免,要趕及在絕滅之前,分化出「神人」極品,以超脫死生,反叛自然,應對由「自作孽」引致的地球浩劫。 因此,過去數十萬年之間,似乎未卜先知,進化非常積極,毫無滯緩跡象。

而未來透過生物工程,從「自然隨機選擇」時代,進入「自決擇優」時代,基因競賽促使「人工進化」以極速進行,智人的生物結構,將在短時期內變得面目全非,「唔止連阿媽都唔認得,就算係嘎己照鏡都唔認得!」 這麼一來,進化坦途上越走越快,怎麼還有成為「活化石」的可能呢!

倒給你想出一個妙法,但其可行性未經實踐驗證,切莫輕率嘗試:
根據佛說,如果人不善待動物,來世輪迴,就有可能轉生為被虐物種。 咱們的國寶大熊貓怎麼樣?它可是個活化石的死硬派呀! 倘若這阿扁所「忌」的熊貓不可行,或有韓愈所「祭」的鱷魚可資考慮?

廢話說完,言歸正傳。
你提及的福建「土樓」值得聊聊。 據說,這些古建築群的衛星圖像,曾在美國一度誘生疑雲,被誤認作導彈基地,傳為國際笑柄呢。

「土樓」最近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這該是值得高興的事。 今年成功列入的眾多項目之中,中國雖然只佔區區兩項,但隨著一往無前的「振興中華大躍進」,中國的「世界遺產」項目總數,看來很快就要超越意大利和西班牙,搶居世界第一位。

不過,就有那麼一天,也算不上什麼。須知咱這華夏一國,面積忒大,只比整個歐洲小著那麼一丁點啊! 項目倘能增至整個歐洲加起來那麼多,那才不失泱泱大國身分。

福建「土樓」的「入產」,勢必吸引大量慕名而來的國內外觀光客。 隨著資金的流入,產業開發和經濟建設必將積極進行。 但願這些脆弱的古建築群,不至蒙受太大的負面影響。

「土樓」作為古建築群,展現獨特的建築設計和工藝技術。而客家族群在遷住地的聚居方式和生活型態,其久遠的傳統依然殘留此中。

這客家「土樓」是中古和近古漢族內部族群遷徙,跟遷住地的原有漢族居民融合或半融合,所創造的實物「遺產」。 它固然充分顯示了客家人的智慧和族群安全意識,但也反映了漢族內部族群之間互相接納、融合的過程中,存在著不小的隔閡和障礙。

由於古代中原農業人口的繁衍,造成耕地不足,一旦遇上自然災荒、族群鬥爭、社會動亂和民族戰禍等外因,客家人唯有集體遠徙異鄉,長途跋涉來到南方定居。這就免不了要跟先來的漢族競爭自然資源。說迥異方言的先來者當然不歡迎,難免顯示敵意。客家人為了自保,只得遠離平原,到山裏去墾荒;就地取材,築起「亦城亦房」的「土樓」,把自己圍將起來,有點像香港的一些客家「圍村」;一方面和語言不通的外人保持距離,減少正面衝突;另一方面防禦盜賊,保障生命財產的安全。有須要時索性把大門關閉,暫時退守「土樓」之內,自成一統。

時至今天,「土樓」成了「世界遺產」,和一些歐洲古堡的地位齊平。 如果說,歐洲的古堡往往直接或間接來自戰爭和權力,咱們的「土樓」就該能代表和平和融合了。

2008/07/05

電郵致友人—隻雀揖佛

Old C.,

估唔到你個電腦系統噤鬼先進,都顯示唔出我地啲母語專用字!你塊手寫板噤鬼 hi-tech-ly smart, 都冇法子同尊手有效溝通!哈哈哈! 真係! 可見粵語神聖,粵音優越!

我嘅所謂「鴨食鴨骨」唔同你提出嘅異體詞組「鵝食鵝骨」。 鵝係平聲字,變調讀陰上,並冇衍生入聲(實際為入韻)問題。我嘅所謂「鴨食鴨骨」有所不同,「食鴨骨」三字包括全部三個塞音韻尾 -p, -t, -k, ngaapX seik9 ngaap8 gwat7;調性按音高順次為:入(韻)陰上,入(韻)陽去,入(韻)陰去,入(韻)陰平。 四字唔同調值。 傳統九聲並不包含第一個鴨字嘅口語變調。四字實際調值按「五度音高表示法」依次為35, 22, 33, 44(或55),按一般六聲表示法嘅調序為:2, 6, 3, 1.
鴨字收塞音韻尾 -p, 不除阻,係傳統所謂入聲字,口語變調後衍生出個新調為傳統「九聲說」所無,即係我杜撰嘅所謂「入(韻)陰上」,無形中口語粵音無端端變佐有「十聲」,不符合傳統音韻學「粵語有九聲」嘅權威講法。 正惟如是,我好想拜請音韻學家下達處置指令,祈求澄清,當代本地現行粵方言嘅語音系統,究竟係有九聲呢,還是十聲?我點敢擅作主張! 因為茲事體大。如果唔承認「十聲」,亦可以推翻「九聲」,因為上古雅言最多只可能有四聲!當代音韻學家一般都同意,四聲嘅陰陽,係中古時期由清濁對應演變而生。

在此再舉一例:「隻雀揖佛」。
呢句係跨時漢語,即係廣東話同古漢語兩溝。喺現代標準漢語就要話:這隻鳥向佛陀拱手為禮。
此鳥既懂揖佛,其所歸類,大概非「佛法僧目」莫屬嘞。 但係,直觀嘅睇法未必實啱。人間世,歷來就有不著僧袍嘅大慈悲者,亦有披上袈裟嘅壞人。 揖佛者未必遵行佛法,自命崇佛者行惡殺生,並不鮮見。 佛法僧目嘅釣魚郎正係一隻捕魚名雀(口語變調)。
唉,扯佐去邊? 其實只係想講,呢句短語按傳統九聲表示法係 8 -k, 8(變10) -k, 7 -p, 9 -t. 按六聲表示法就係 3, 2, 1, 6.
噉你話點為是?

《南史》記載沈約「撰《四聲譜》,以為在昔詞人,累千載而不悟,而獨得胸衿,窮其妙旨,自謂入神之作,高祖雅不好焉。帝問周舍曰:何謂四聲?舍曰:天子聖哲是也。然帝竟不遵用。」

現知最早提出「四聲」同埋有關詩律理論者,就係呢位南朝文學家沈約。 當時梁武帝蕭衍「竟不遵用」,因為佢老人家「雅不好焉」。 所謂雅者,大抵有「正統、高尚」之意,在中國嘅傳統觀念之中,從來首要條件就係必先要夠古,然後能雅;越古就越雅,不古則不雅。時興或者新生、新發展嘅事物,就一定雅唔出個乜樣;既然「不雅」,當然就即係俗囉。 由此可以大膽推想,沈約提出嘅所謂「四聲」,肯定係梁武帝聞所未聞,而要拒絕接受嘅新發展事物。佢大概根本唔願意承認沈約提出嘅所謂「四聲」嘅語音規律,認為通俗時髦不入流,冇乜價值都未定。

因此,喺「粵音九聲」提法確立已久嘅今日,話入聲非聲,或者話粵音只有六聲,有啲傳統音韻學權威會不以為然。既然一定要話有九聲,一定要排序為123456789, 噉個入聲口語變調已經生謳謳變佐出黎,實實在在有件噉野,係都唔畀地方佢企,似乎唔係幾通喎!
無可如何,九九歸一,我不妨撐大佢,話夠十聲,噉就足以包括呢個口語變調嘞。雖然將佢排喺第十,不合原來七八九聲以音高定調序。但係確實不能插入七八之間而作七˙五喎,只好謂之十。前人疏漏,不得已也。

漢語嘅發展,一如所有人類語言,語音係原生現象,屬第一性;字音只係次生,屬第二性。 現今世界上仲有好多原始部落未有文字,但一定唔會冇語言。唔通有權威專家會唔承認呢啲語言嘅所有語音成分咩?
已然存在嘅粵方言口語變調,係出乎原生語言現象,屬第一性,再權威嘅學者都唔可以為佐回歸「正統」,而不予承認。

語言係好複雜嘅社會現象,語音永遠喺度不停變異,不以人嘅意志為轉移。 聯合王國女王陛下本人嘅 Queen's accent, 就同五十年前有分別。 造成語音改變嘅力量,並非來自某啲個人;唔理你係地位崇高嘅女王、學者、教授、博士、語言學家、或者語音規範權威,除非加諸嚴刑峻法,仿效秦始皇,否則權威作用不大。語音漸變於無形,如水滴石穿,動力係來自全社會,來自成個語音系統嘅所有每日使用者,來自佢地嘅發音器官同大腦;來自所有政治階級,同埋所有社會階層。

你提到今日香港年輕人嘅語音毛病,我睇原因有好幾個,有個人語言能力嘅問題,包括先天因素;有父母教育水平同語音面貌嘅問題;有幼稚園同小學教師語音面貌或者語言能力嘅問題;有同儕互相模仿以求群組認同嘅問題。總之好複雜,唔怪得晒佢地,要怪就首先要怪社會,或者怪教育人員,怪教育當局。
如果有個年輕人話:dur nem of dur onlye ghem yis dur sem as dur blye decylah Jems Ken (the name of the online game is the same as the blind designer James Caine)!
你去搵精通RP嘅 Doctah Ho 或者搵個 native speaker 黎幫佢正音,九成唔會有乜成效! 呢個唔係認知嘅問題,多數係個人語言能力嘅問題,或者係由傳統缺乏反覆思考嘅學習過程所造成嘅缺陷學習模式所致。
Bad habits die hard, and bad rabbits bite card (pet owner's credit card), 一笑!

今日語音承傳嘅問題相當複雜,一如基因特質遺傳,我地個社會既然唔提倡公然宣揚優生學,既然唔鼓勵公開迷信物競天擇,不適者糞街,唔贊成明目張膽擇優遺傳,噉就要容忍會產生並保留較多有瑕疵嘅後代。 講野發音出問題嘅,只不過係其中一種而已。

而家教育系統班權威專家唔單只係要正音。正音本身唔係問題,好多其實唔多識音韻學嘅反對者都唔係話反對佢地正音,而係反對佢地要恢復古音呀!
你諗下,快捷,你一攷古韻,唔再讀得快節(現行本地粵方言箭字嘅中入聲,收-t), 要讀成漸嘅陽入聲,收-p, 葉韻),否則扣分!你話點搞! 如是者越攷越古,攷到古無陰陽,攷到古無上聲(黃季剛),攷到古無去聲(段玉裁),只有平入二聲,你話點算好? 呢個捷字,都唔知駛唔駛進一步讀成濁音 dzeeb!

古音可以攷,即使攷到女媧補天之時所用天上方音都冇問題,但其目的不應在於奉古音為正統啊。況且古韻書不多,難保冇錯,錯則無以校勘。你當然可以建議用古音,用者有獎,但係不能強行定作規範,在社會尚未普遍自然採用之前,視為單一標準呀!

我地嘅教育系統同內容雖然抄自聯合王國,但係偏頗落後,人民普遍素質未及西方水平,唯有迷信教授,迷信專家,迷信學歷,迷信銜頭;加上社會功利主義嚴重,漢語音韻學嚇死晒一般中文系生!你諗下,大學中文系畢業,好多未識分辨平仄,仲搞乜鬼野音韻學嗟!於是山中 no tiger, bobcat 做 leader, 有時 bobcats 會走火入魔,自以為正統,自定於一尊,居於高位,自把自為,無視異見者,噉就會催生社會問題,甚至搞到滿城風雨,幫社會和諧挖牆腳。噉,就牙煙喇!

2008/02/25

給朋友的電郵-談山花


S.,

這其實不能算是什麼珍貴照片,隨手一摁,喀嚓一聲,就能拍到的營地實景罷了。 當然,這種美妙的情景不可多得,時機稍縱輒逝。

幾年前你在石壁東灣尾山坡上看到的「花海」,正就是這種香港野外山坡上最常見的小灌木,它的學名叫桃金孃 Rhodomyrtus tomentosa. 本地粵語管它叫山棯,或者岡棯、棯仔、棯子,這和《康熙字典》所載的棯棗不是同一種植物,讀音也不一樣。
山棯的紫色小漿果香甜可口,有幾種不同的香味,但是皮太厚,核太多,而且幾乎跟沙子一般硬,吃起來硌牙,不夠痛快。 我常異想天開,如果能把它的果實改良一下,增大百倍,去掉小核,就可以成為一種很好的水果。
山棯的盛花期正是五六月間。如果從東灣尾沿鳳凰徑第九段走到水口,趕上風和日麗,那一大片杏粉桃紅,一定叫你嘆為觀止。今年初夏,你們可別錯過了!
不過,我觀賞這種山花,總喜歡到我自己經營的幾處山坡營地,其中包括你們到過的那一處,因為只有在這些地方,我才可以在繁花似錦的半坡上紮營,住在蜂飛蝶舞的花叢之間,晨昏共處,從容賞看。

嗐呀,你的朋友愛上遊山玩水,不好叫個不幸吧! 當然,過了頭就不太好了,玩物喪志嘛。
若說攀峭壁、探幽谷這等事,天父要管,恐怕未必能夠抽空,請你的朋友就別過於仰賴祂老人家了。
假日不肯安分守己,乖乖地家裏窩著,躺沙發上泡電視,卻愛「挑戰」大自然的人,自當懂得加倍地小心謹慎,冷靜地自求多福。
一般的遠足、爬山,我不太喜歡,那是因為聚首鬧哄哄,來去急匆匆,讓人無遐靜賞優美的景物,細觀微妙的生態。



我就酷愛野營,總要把遠足、爬山等活動嵌在其中。

2007/12/19

電郵致友人-- 關於個人崇拜

Old C.,

你的「大中至正有感」,用了不到 800 個漢字,揭開了「個人崇拜」這個大題目,讓我真有點不知從何談起!

個人崇拜,是人類文明的一個普遍現象。 遠古人類對英雄、巫祝和領袖的崇拜和迷信,是形成部落文化的一個要素,也是維繫部落組織的必要聚合力。 沒有這種原始的、對人類個體的崇拜,就沒有今天的人類文明,因為無從凝聚社會性的發展力量和維持力量,讓部落發育、擴展成為民族和國家。

從上古到近代,多數人類社會的領導層,由最簡單的個體戰鬥英雄(有時兼擁智者或聖人身分),發展到了多元的精英集體。原來對個體英雄的崇拜,於是轉移到統治集團的君主身上,衍生了忠君現象,又從忠君擴延至忠於國家(往往就是統治集團本身),乃至忠於民族(往往等同統治集團)。
簡單地說,這所謂忠,其實就是愛的一種形式,是一種政治之愛。這種愛源自迷信和原始崇拜,如果添加來自系統宗教的神聖成分,往往就能發展成為一種狂熱的形式。

現代的一般社會和國家組織更趨複雜,精英集團領導層分工細碎,個別精英難以擁有充分的神聖化條件,而成為聖人或者民族英雄。 另外,國家、民族之間的戰爭減少,黷武主義式微,就真要打起來了,國王、總統固然絕對不會「御駕親征」,三軍總司令也不會披甲上陣,戰鬥英雄缺乏滋生的溫床,無以成就無匹大業。 因此,對國家、民族英雄的個人崇拜,就再也找不到對象了。

然而,個人崇拜並沒有因此完全消失,它還是在不同的地區,以不同的形式存在。
據我個人淺陋的觀察,今天,世界上常見的個人崇拜大致有兩大類。一類是自由個人崇拜,另一類是強迫性個人崇拜。

自由個人崇拜普遍存在於沒有意識形態控制的地區,一般就叫「偶像」崇拜。 當然,這所謂「偶像」,並非指的人工製品,而是活生生的人類個體。
在那些較為現代化、沒有意識形態控制的地區,自由個人崇拜是教育落後的一個突出的表徵。在這些地區,初、中等教育已然相當普及,但教育體制和內容落後。由於教育落後,人們一般比較愚昧和迷信,自我形象矮弱,個體往往需要在精神上依附一個比自己強大的人物,以為自愛、自信、自尊、自傲的支柱。
自由個人崇拜者多屬青少年,而他們崇拜的「偶像」,多為電影、電視演員、流行歌曲的歌者、各類職業球賽的球員等。 這無他,「偶像」固然得有超凡的本領和出眾的外表,而這些本領又往往是崇拜者自己所沒有,卻又大致能夠理解和欣賞的。 這一類的個人崇拜,有時又會摻雜性愛幻想的成分(包括異性戀和同性戀),讓崇拜者在崇拜情緒作用之下,自然釋出大量神經傳導物質,產生如醉如痴的美妙感覺。

強迫性個人崇拜存在於實施意識形態控制,或宗教信仰、傳統風俗深厚,教育、經濟薄弱的地區,也就是法定或傳統習慣上對政治、軍事、宗教人物的強迫性敬畏和崇拜。
強迫性個人崇拜者包括了所有年齡、所有教育程度,不管是出自真心,還是假意,都得在形式上敬畏和崇拜指定的「偉大形象」或「神聖形象」,否則就要承擔道德上被責罵、宗教上被詛咒、法律上被懲罰、政治上被迫害的後果。 這些被崇拜的「偉大形象」或「神聖形象」,往往都是經過純化、美化、神化的政治或宗教人物,有活著的,也有死去了的。 這些政治、宗教人物往往長期在位,甚至無限期在位,美化和神化的過程動輒數十年,讓個人崇拜成為根深柢固的社會習慣,甚至是人們日常生活的主要組成部分。

在社會發展和政治制度落後的地區,統治集團基於統治上的實際需要,總要大搞個人崇拜,以圖在精神上控制人民。用世俗的方式,建立政治上的宗教;以最少的政治資源,統一最多的個人思想和信仰。
在教育薄弱的地區,搞這玩意本來沒有什麼難度,但不免會有少數愛思考的、不願意當順民的,敢於冒出來唱個反調什麼的,對擁有「偉大形象」的統治者和他的集團造成「幾個蒼蠅嗡嗡嗡」的滋擾,因此,必須同時實施威權統治,用法律方式和武裝力量,把唱反調者鎮壓下去。

今天在台灣,以上所說的獨裁統治和鎮壓手段,已然並不存在。 國民黨作為在野黨,對苦心經營數十載的蔣介石個人崇拜,已然失去有效的維持力量。 不必陳水扁拆神主,蔣氏的「偉大形象」在多數台灣民眾心目中,早已消退於無形了。 那麼,陳水扁為什麼一定要拆其「神主」而後快呢? 這就跟過往國民黨在台統治上的大小失誤不無關係。
蔣氏在大陸丟掉政權,已然是個失敗者,遷台之初,竟弄出一個殘殺無辜的二二八事件,由此在台灣多數「本省人」心目中,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成就一個「大中至正」的崇拜對象了。陳水扁自命是「台灣之子」,他從來就是個台獨分子,在國民黨的威權政體下,因「蓬萊島雜誌事件」被判過刑。可以猜想,他對蔣氏不可能不痛恨。他要在任期內拔除心中的這根刺,是再自然不過的了。
就算這次陳水扁的舉措,真正的目的是要拆掉國民黨的神主,為台獨路子清除障礙物,也總算在消除「個人崇拜」這檔子事上,寫上了簡短而難寫的一頁,對中華民族而言,這未嘗不是好事。

從另一方面看,對今天在野的台灣國民黨而言,蔣氏與其說是值得紀念和崇拜的黨國元勳,倒不如說是一項負資產。 陳水扁捋了袖,動了手,把「中正紀念堂」改稱反面「民主紀念館」,把「大中至正」改為「自由廣場」,馬英九代表國民黨的立場,表面上當然是要表示反對的,可我看,他骨子裏頭,該是連高興都來不及呢!

在大陸,毛澤東是無神論者,不像蔣介石需要上帝的保佑。但毛氏的「神聖」形象,在威權政治下,似乎至今還能保持凌駕滿天神佛之上。「十年浩劫」這齣民族大慘劇,對他個人的偉大,似乎絲毫無損!
中國大陸的民主程度遠不如台灣,共產黨一時還不會有淪為在野黨的可能,「毛主席紀念堂」當然沒有遭受別的執政黨加諸不敬舉措之虞。
只要政治改革保持零速度,教育內容保持低質量,海峽彼岸的鬧劇,當無足鑑之處。

2007/12/08

電郵致友人 -- 談史觀和中國追求文明的步伐

Old C.,

研究歷史和編寫歷史都需要求真的科學精神,在治學態度上,和研究自然科學該沒有本質上的分別。
在「科學」這個洋詞引進國門以前,中國的讀書人根本不知道科學為何物,飽學之士的腦袋裏,乾脆沒有這個概念,五四時期還只能音譯為「賽因斯」,或有禮地叫個「賽先生」呢。
沒有科學精神,缺乏科學方法,沒有分辨真偽的能力,缺乏發掘材料的手段,編起歷史來,已然難以做到信實。加之史官受命於皇帝,並不出自獨立的學術機構,怎麼能夠客觀地下筆! 在一般情況下,美化本朝,而醜化前朝,似是在所難免的事。若更要討好昏庸的聖上,這可是什麼虛假謬誤都寫得出來了。
有些野史,可能要比正史更真實。 野史已然可以叫個「史」,而有可讀之處,那就不在乎把讀起來更有趣的演義也叫個「史」,比如「準野史」吧。 這就難怪香港電台有一位讀過中文系的節目主持人,竟教一個想提高歷史科成績的中學生,去看《三國演義》了! 他大概一時忘記了《三國演義》和《三國志》原是兩碼事,或乾脆把所有演義都看作歷史!
我從來都在懷疑,咱們的二十四史之中,能有多少算是信史!如果總帶著存疑的態度,讀起歷史來就會很吃力了。

中國其實並非像你所說的「沒有文明過」,目前的中國其實已經相當文明了,只是在有些方面還夠不上比較均富的西方世界的文明標準。 國民愚智懸殊,一如貧富懸殊。
中國國民個體素質差異巨大,平均素質低於西方標準,可以歸納在一個要害根源上,就是教育落後!
教育落後,原因卻是多樣的。 政治腐朽、經濟薄弱、學術不振、民性自私等都是主要的因素。而這些因素和因素之間、因果之間,又復互為因果,形成惡性循環。
教育不濟,民智難以提升,社會難有公平,學術難趨發達,政治難得開明。

中國歷代皇帝,一如西方君主,昏庸無能者不少。皇帝無能本來無所謂,朝中要有能夠發揮作用的賢臣就好了。可惜皇家集權過度,政治體制無從進化。佞臣當朝,結黨營私。於是代代維持著落後的政治體制。這腐朽的體制,是滋長、培育愚昧和奴性的溫床,是反智慧、反公平、反正義的激素和高效肥料。
在這樣一個整體落後的國度,就算是精英領導階級,都只能由飽讀詩書的愚昧奴才來組成。而龐大的既得利益攥在他們手裏,社會的整體發展,就只好代代停滯不前了。
在這樣的政治體制之下,在這樣的社會生態之中,普遍沒有受教育的老百姓要苟活偷生,除了當「順民」,還能幹什麼呢! 一般的老百姓是無辜的。不知者不罪,無知者無罪。罪在統治階級和讀書人,因為只有他們才有條件和能力去改造自己、改造社會。
可恨中國的統治階級和讀書人,歷來都是世界上最自私自利的一群。 這裏面有個簡單的道理:最自私自利的人向上爬的動力也是最大的。

至於你說讀書人的「仿古」、「引經據典」之弊,我認為都只是末節,不在要害之列。 仿古有仿得其法,引經有引得其所。 要害在於,朝廷和社會上,都沒有思想、言論和學術自由,學術研究完全不被尊重,學術創見往往被扼殺於萌芽狀態。 怎麼會這樣呢? 一言以蔽之,曰:私利蒙了眼,愚昧到了家!

且回看咱們近百年來追求文明的步伐:

光緒皇帝和康有為、梁啟超等人要維新變法,籌畫未足,貿然推行,由於勢孤力弱,不敵操縱軍政實權的慈禧太后集團,僅歷百零三日,以被鎮壓而告終。 康、梁逃亡日本,參與變法的譚嗣同等「六君子」被慈禧集團殺害。

孫中山革掉了大清皇朝之命,學人家法蘭西共了和,行了吧?還不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孫先生遺憾以終。 你看,人家法蘭西的國土比咱中國的四川省只略大一些,尚且要在革命百年之後,才算進入穩定的文明政治之軌。咱偌大一個中華,擱得下整個歐洲,哪能一步登天!咱們的確需要費些時日。

共和之後不足八年,國運每下愈況,五四運動爆發,大學生們打倒了孔家店,卻原來錯不在孔子,孔家店只是個幌子,孔子無端當上了替罪羊。 孔子無辜被打倒,咱們失去了被歷代統治者充分利用的人形圖騰,於是感到空虛徬徨。
兩千年來,人家西方有個入世傳道,敢於慘死在十字架上,卻又能夠復活的神子耶穌;咱們有的卻是出世修道,在菩提樹下靜思覺悟,頭頂有個鳥巢的佛祖。 佛祖祂的死法叫涅槃,安詳著呢,沒打一根釘,沒流一滴血,形象上不夠魅力,難以激發自我犧牲、不和邪惡勢力妥協的勇氣!

毛澤東倒是有非凡的魅力和勇氣,因此得以成就他的「凌雲志」。他於是來了個再共和,創始了人民共和國,接著又共了全民的產,再徹底大革了一番文化的命,破了「四舊」,立了「四新」,把一切古舊腐朽的,砸了一個稀巴爛。 這一回可就該行了吧? 原來還是不行。
鄧小平懂得這革命激情過後,需要「請客吃飯」,於是他老人家一個人說了算,冒社會主義教條的天下之大不韙,讓一些人先富起來。
如今先富起來的中國人可是日見其多了。這些國民到了世界各地,到了西方,去吃喝玩樂,除了財大氣粗之外,身無「文」物,還是跟人家日本人、韓國人相形見絀,顯得不夠文明,不夠體面,時有損及「國格」的行為!

那可怎麼辦呢? 普及教育,改進教育,是唯一的出路。 但要教育得到真正的改進,卻必須開放思想自由、言論自由和學術自由。這個嘛,共產黨的精英們,一時就怕還沒有準備好吧!

沒轍! 「只爭朝夕」看來是不現實了。您老且別急躁,搥胸跺腳只會傷了自己。 「一萬年」確實又「太久」哇!那就一百年吧。 咱粵語有句至理名言:「發財立品」。姑且改為:「富後文明」。您老以為何如?

2007/12/03

電郵致友人--由螢火談起

Old C.,

你當年所見,可能是螢的幼蟲,也可能正是粵語的所謂「放光蟲」。會發光的蟲子,並不只有螢科昆蟲。但有些螢類幼蟲也會發光。 成蟲發光,是為的求偶,倘牠的幼蟲也為貴大學校園增光,那就不知所為何事了。不過,有的研究者認為,幼蟲發光,能嚇唬捕獵者。 可我看到了並且照到了兩種螢,牠們的幼蟲好像都不會發光。

據說大清朝康熙大皇帝為了驗證那「車胤囊螢」的真偽,竟命人去玩ㄦ真格的。他貴為天子,大抵用上了貢品蠶絲所做的紗囊,而非像你當年那樣,用的透光不善、通氣不良的紙袋。 且這大清大皇帝他皇恩浩蕩,囚禁方法講求人道,螢火蟲並沒有被關得悲觀絕望而索性吹燈長眠。 可他從實驗獲得的結論卻是:螢光未足道,故事不可信。

匡衡鑿壁偷光,則可謂玄之又玄了! 這匡氏的用功大法,看來更無絲毫可行性! 偷光固無妨,而鑿壁有罪呀!倘若這壁是堵「非結構性共用牆」,他最多也只能鑿到一半ㄦ,穿透了對方的一半ㄦ,這可就是刑事罪嘍! 至於侵犯隱私,倒非要害所在,當今世道新奇,人心畸異,拿自己的隱私做餌,去鉤名釣利者,屢見不鮮。

倘使匡衡再生,來港定居,還要點燈夜讀的話,他就一定要欽羨那位邇來聲明顯赫,可敬可畏的校長了。這位師表之表,竟在女教師身上隔衫打油。倘拿這油去點燈,必當大亮!此法之妙,在於既能節電省錢,善用資源;又可名噪一時,光照四方! 惟其有一缺點,就是有若螢火,只能瞬息輝煌,難以持久。

小螢發光,為的繁殖。 古人採光、偷光,為的功名利祿。說白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就是了。說到底,不外為了繁殖。 那位校長君子的所作所為,也源自繁殖本能,只是稍微失諸亢進,缺乎優雅罷了! 其實嘛,身為上流精英,既有校長之材,當是一位終身學習,夙夜匪懈,年年應試,歲歲增值的棟樑人物,德行、智慧必當非凡,大可不必幹出這種隔衫打油、順手揩油的便宜勾當。茍獲玄學異人點撥,投資得利,購一艘體面的遊艇,置兩所像樣的別墅,何嘗是個難事ㄦ!到時那遊艇之上,別墅之中,必將春光處處,有如螢火而勝似螢火了。 何須揩油以點明燈,強為教育界增光!

2007/11/10

給朋友的信 -- 談達賴喇嘛

S.Y. 兄:

久違了!
難得在這個年代,還能收到手寫的信,而且竟是中文,實在太珍貴了!
嗐!你既那麼忙,就不必浪費寶貴的時間了吧,等到年底,隨便給寄個聖誕卡什麼的,問一句是否還活著,那我就再高興不過了。
恕我勻不出工夫來給你手書回信了,只能用電腦打好,印出。 你說你的字難看,我倒不覺得。老實說,稍微草了一點ㄦ,是不算太秀美。
我多年來少用筆,退化明顯,真要動手寫起來,必定要比你的難看多了。 不過,我現在用的這種電腦字體,雖然千篇一律,卻十分工整醒目,是不是?

你談到藏傳佛教,和得過諾貝爾和平獎的達賴喇嘛,真再巧沒有了,我的書櫃裏正有一本達賴喇嘛的自傳,“Freedom in Exile”,那是很多年前在尼泊爾買的。
更巧的是,你不同意我放在blog上的一個電郵,揣測7萬多年前咱們的老祖宗可能吃掉自己同類,才得以倖存;而這位大喇嘛的自傳的第一章裏,竟就有一段提到了吃人,而且要吃掉的,並非別人,卻是自己死去的孩子。
這夠多麼駭人聽聞! 當然,那是好幾十年以前的故事了,而在這位大喇嘛的眼中,這吃人者只可能是漢人,這就毋庸贅言了。
他說有一雙逃荒的漢人夫婦向他母親討吃的,婦人懷裏抱著死去的孩子。 達賴喇嘛的母親問他們要不要幫忙把孩子埋葬,漢人夫婦卻搖頭,向對方明確表達,他們要把孩子吃掉!
你也許沒有讀過這位至尊喇嘛的這本自傳,不知道他記述過這麼一段難以置信、駭人聽聞的悲慘小插曲。從他的行文和筆調,可以看出大喇嘛本人確信這是真人真事!
可我想,這位至尊喇嘛說的故事情節有些讓人納悶。他說,那雙漢人夫婦向他母親明確表達,不要她幫忙埋葬孩子,他們要把孩子吃掉!

如果故事這麼講:那雙逃荒的漢人夫婦,向達賴喇嘛的母親借了一口大鍋,然後躲得遠遠的,把孩子烹了,正吃著,卻讓達賴喇嘛的母親看到了,這,我是會相信的,因為我相信大喇嘛,相信大喇嘛的母親,也相信故事的合理情節。

又如果說,孩子的母親不能接受孩子已死的事實,要向達賴喇嘛的母親討些毛牛奶或羊奶去餵它,而達賴喇嘛的母親卻看出孩子已經死去,因而誤會了對方的意思,是要把孩子吃掉,這似乎是比較近於情理的故事情節。
陌生人到一塊,說同一語言,況且會產生誤會;言語不通,可能產生的誤會的機會就更多了。

不管是漢人,還是什麼人,儘管喪心病狂,或者是嚴重的精神病號,抱著死去的孩子向陌生人家討飯之後,大抵完全沒有必要,也沒有勇氣,老老實實的告訴對方,隨後要把自己懷裏的孩子屍體吃掉吧!

小時候,我媽給我講過她聽來的傳聞,說的二戰時香港在日本佔領軍統治期間,因為配給口糧太少,人人都吃不飽,於是有小孩被壞人烹了吃掉。但傳聞裏吃小孩的是壞人,並非小孩的雙親。 壞人用玩具把貪玩、到處亂竄的的小孩誘騙到自己屋裏去,宰了,放「人仔煲」裏煮了吃。 我聽了,一點都不覺得可怕,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那麼壞的人。我並非不信我的母親,而是認為母親笨,她被無稽的傳聞騙了。 可後來我長大了,反而認為那有可能是真的。

你有所不察了。 達賴喇嘛在外50年,反而為藏傳佛教提供了很多在本土不可能進行的、比較根本的改革的機會,並因而獲得向世界傳播的有利契機,尤其在他獲頒諾貝爾和平獎之後。 我看,他的思想,可能比目前世界上任何一位宗教最高領袖,都要現代化得多。如果他現在回到西藏,就是僅僅作為純粹的宗教領袖,對當地的藏族社會,也必定造成難以估計的衝激。 因此,他要回到西藏的意願,看來不太現實。

2007/09/19

給一位老同窗的電郵 - 談中國文化及儒家

其一

彼得賢兄:

孔子為師,是就人、因事、適時而施教,決非死板的教條。 另外,《論語》只是孔子言行的簡錄,而非詳載。 可以假定,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特定的教學對象和環境,還有前言後語,只是古時竹簡難刻,未予盡錄罷了。 唯其如是,咱們讀《論語》,最宜活解,不應「死啃」。
我猜想,如非病態心理的胡思亂想,多思必定有益。 據一些醫學統計,愛活動和思考的老人,Alzheimer's 的發病率都比較低。
但這「思」啊,得有一個前提,就是必先具備邏輯思維能力作基礎,也就是說,並非胡思亂想、虛思妄想,同時得掌握相當的知識,否則只會「想創個心」,那就「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了。
「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孔子大概說的他年輕時的經驗,酷愛思考而不得法,終致費時、傷身而徒勞。 可他馬上意識到了此路不通,於是放棄繼續空想下去,改而先去學習。 如果學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我看他也不一定就全盤照搬、抄襲模仿的,他大概會進一步思考,倘有所得,還會改良這學來的方法。不過,孔子似乎不是一個善於發明的人。 這由《論語》所載,可以大致看得出來。 另外,他編輯了三百餘篇的《詩》,但自己卻似乎從來沒有作過一首。
賢兄學而時習之,還在「悅」與「不悅」之間。 我也學而時習之,時而小悅,時而大悅,時而不悅。情況大抵和賢兄相去不遠。
學而無益,不悅;學而有益,小悅;學而有所發明,大悅。

我認為,學習本身是一種本能,也是一種樂趣。 孔子說:「食、色,性也。」所以人們對菜餚,對情慾有那麼大興趣。 學習也一樣。
但不良的社會制度、政治、宗教、道德,都可以把人的各種本能扭曲,以至促成病態,或者壓抑。我們對學習的興趣也不能倖免。
咱們能學到這把年紀,還依然「學而時習之」,在這樣的社會風氣,這樣的教育制度之下,如果你有宗教信仰的話,就不妨感謝上帝了,因為這可能是上蒼的恩賜。在這裏,三十歲以上就失去學習興趣,甚至能力的人,何其多也!
所學何事? 對了,探究生命,修養性情。 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就是增長知識和智慧。
知識和智慧有什麼用呢? 這我有自己淺陋的看法:
「三人行」,沒「有我師焉」的時候,可以解惑;「貧且賤焉」,或者「餒在其中」的時候,可以自處;「富且貴焉」,或者「祿在其中」的時候,可以助人。我看,其最高尚的目的,應該就是活得快樂地健康,和健康地快樂。 快樂地健康,這是真正的健康;健康地快樂,這是真正的快樂。

賢兄過譽了。 聰慧,則吾豈敢! 愚魯,我亦當之何愧! 「子曰:柴也愚,參也魯。」 沒準孔子的這個門生高柴,竟就是我的一位老祖宗呢! 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兒偷穀種! (說笑罷了,請別當真。)
偶爾自作聰明,可以添加生活情趣;倘若自以為天資聰穎,不去虛心學習,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和賢兄一樣,我從來就喜歡老老實實,謙謙恭恭地「學而時習之」,這倒是千真萬確的。

我弄明白哪一個「快碼」了。
我到網上一瀏覽,幾乎嚇壞了! 沒想到中文輸入法的發展,竟然那麼蓬勃,方興未艾! 真可謂林林種種,琳瑯滿目! 還好我這邊「法」制完備,早已有「法」可依,要不真不知如何選定呢!
謝謝指正。


其二

彼得賢兄:

多謝來郵和附件。 何抱歉之有呢! 太客氣了!

儒學這題目大矣哉! 作為一門哲學,兩千多年來,攥在這樣一個碩大無朋而長壽的文明的手裏,它其實遠遠沒有獲得應有的承傳和發展。
孔子無疑是被少數聰明的人曲解歪用,又被多數愚昧的人當作雖然無用,卻又沒捨得扔掉的舊東西,擱在灶側床底,聽任蠹魚蛀蝕!
讀了介紹哲學大師在市井股壇上演講的文章,本來,我這野人門外漢話可多了,比如對本地社會典型的城市生活型態的看法,對生命本身的理解和看法,對生命意義、生命意義的有無,和生命質量的看法,對人類生命外附物如名利權位的看法,對生命延續、進化和退化的看法,對生命本身的陰陽虛實、生命外附物的陰陽虛實的看法,對族群生命和個體生命之間的關係的看法,等等。
可我還是自覺以不說為好,怕的就是這懸河出於口,一發難於凍結,這電郵非得打到天亮不能稍歇,那可是要累壞自己煩了賢兄了。 損人而不利己,君子不應為,小人不屑為呀。
可我前兩年寫過一篇至今沒有發表的東西,其中有一段借題發揮,隨意把孔子拉扯上了。 既然哲學和投資(或投機)都可以風馬牛「雖不相及」也「相及」,那我收了美玉贈泥磚,就給你節抄在這裏,聊以為禮,不亦宜乎。


其三

彼得賢兄:

象山先生的「理學」,我不熟悉。 但可以這麼說,他也是我不敢茍同的眾多大儒之一。 如果允許我用「唯心」這個詞,我還是會說,他們兄弟三人的主張,都是非常「主觀唯心」的。 所謂「發明本心」、「悟得本心」,恕我不敬,實在只能說是虛無飄渺。 陸氏兄弟和朱熹「太極」、「無極」之爭,從學術觀點而言,只是搔不著癢處的無謂論爭,我真要問,到底「明辨個什麼」呀?!
你說的一丁點沒錯,不管讀了多少中文,我們所受教育,都是西方式的,或者說是模仿、抄襲西方教育。 香港、台灣和內地,雖然大異其趣,西學的漸染,已然和固有文化成分熔為一體了,在不能妥協的方方面面,或竟是被取而代之了。
好比說我們這一身衣服穿戴吧。 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今天孔子的後人,不管還住在曲阜的,或者散居在世界各地的,大抵再沒有幾個不是「被髮」的,也沒有幾個還是「右衽」的吧。
還有,這所謂「中國」,今天我們所說的「中國」,其實是個十九世紀的新生事物,列強不來侵略,就不會誕生這個「中國」,沒準今天大清國的國號,還響徹「天朝」的雲霄呢。 誒,大清國好像不怎麼體面哪。 那就回到「孟達於是連吳固蜀,潛圖中國」的「中國」吧。 該也不好。 再往後退,退到「秦遂以兵滅六國,并中國」的中國,怎麼樣? 其時「七國噤亂」,當然不好嘍。 那麼,難道真要回到「四夷交侵,中國微矣」、「屏諸四夷,不與同中國」的中國嗎? 更不行啊,天知道我們的血液裏到底有沒有、有多少「四夷」的成分! 弄得不好,沒準被自稱為最正統、最純粹的「中國人」殺了,挖出心肝脾來下酒,這可是大大的不美!
「學」的詞義,在《論語》裏,非常簡單,沒有例外,二千五百年來沒有變化。 要嘛是動詞,如「博學」;要嘛是名詞,如「文學」,在《論語》裏的這「文學」,該就是指的在文字方面的學問了。
至於賢兄提到的「知識」。 《論語》裏根本沒有這個概念,也沒有同義詞。 論語的「知」,並非今天所說的「知識」。 「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 在孔子的年代,根本沒有「知識」這個概念,我們今天所謂的「知識」,是不可能「生而知之」的。 這是個出現於十九世紀的西源詞,意譯西文knowledge一詞。 儒家之「學」,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也沒有包含這個意義。
儒家源於孔子,源遠流長。 其流派,或曰學派,包括了漢朝的今、古文經學、讖緯之學、宋明理學等等,可不一定都該、都能歸宗於孔子。 好比說,假如有個來自曲阜的人找你出資做生意,竟提出自己是孔子的七十代孫子,你也許就會想:此人雖然也姓孔,算起來只有孔子六億兆分之一的血緣罷了!
其實「儒學」到了南宋,已經走到了「山窮水盡應無路,柳敗花殘曷有村」的境地了。 這不一定都在於大儒們的不肖,縱然不肖者固多! 而主要是社會制度使然,教育制度使然。 但是說也奇怪,到了明末清初,竟又出現一個光芒四射的王夫之。
今天就是盲目崇拜「儒學」的教育家,大概也不會高舉《論語》嚷嚷:「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


其四

彼得賢兄:

前郵倉促,意猶未盡。 這會ㄦ略有閒空,不妨再胡說幾句。
你的前郵引了《大學》兩句。 我也效顰引它三句吧:
《大學》說:「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這所謂知,如我上郵所說,並非今天的所謂「增進知識」,而是對「道」的通達明瞭。 這就是為什麼孔子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了。 民,主要的成分是小人,小人不像君子,他們本質不濟,不管怎麼學,都是不可能通達明瞭這大「道」的。 他們儘管學了「道」,也並非真的學到了其中真諦,只會變得溫順、服從,易於統治而已。 也正是因為先有這種看法,孔子才有「有教無類」的教學宗旨。
至於「格物」,其「格」也,絕對不是用的近一二百年來,我們被強迫從西方學到的各種各樣複雜、有系統的方法去觀察、研究、假設、證明、確定、反證、推翻,等等。 而是從自有、永恆的「本心」、「天性」出發。 這「本心」、「天性」的存在和性質,並沒有客觀的驗證。 這也就是為什麼後來竟有所謂「性善」、「性惡」之爭了。 在今天看來,這「善、惡」雙方都是瞎子摸象。 說白了,多半是白搭!
其實,古人就是古人,「格」起「物」來有很大的局限。 比如《禮記˙月令》就「格」出了「田鼠化為鴽」、「腐草為螢」之類悖乎普通自然常識的大謬誤。 可以假定,「定」《禮》《樂》,講授《大學》時的孔子,儘管智慧遠超時人,大抵也被騙了,信以為真。
呦,時間沒了。 再聊。


其五

彼得賢兄:

承蒙謬賞,實不敢當。
今天頭幾句想說的話,就是:
嗐! 苟能像賢兄那樣,奉行早睡早起,那夠多麼幸福! 奈何知易行難!
我睡得晚,是長期的不健康習慣。 可以說,這壞習慣,已經養成超過三十年了,尤其近十年來。 我學習、寫作,總喜歡利用深夜。 不幸的是,我總有學不完的中外文化精粹,也總有寫不完的個人思想廢物。
不過,為了讓賢兄放下惻隱之心,今天打這電郵,我沒敢安排在三更半夜。
另外,以賢兄之賢,竟也看差了些。 容我辯解一下:
我這「人心」並不虛無。 只是知道「年壽有時而盡,榮辱止乎其身」,明瞭人生的有限,在「有身、有生之年」,儘可能過充實、健康、樸素、快樂、有意義的生活,不浪費一寸光陰。 要貫徹這種生活態度,必須努力學習,謹慎思考,不能斷送一天在無聊之上。 也許你的哲理不同於我,另有「虛實」。我卻認為,有了這種主導思想,「人心」是虛無不了的。
你看,我到山溝裏去野營,欣賞自然之母的丰姿美態,也決不會懶洋洋地呆在營地,光知道吃、喝、睡、愣、拉,而是會有所作。
一般的低格調香港人,除卻純粹的鬧市生活,別無所知,別無所涉,別無所冀,「飽食終日,無所用心」。 不少人還弄得腦滿腸肥,大腹便便。
另有少數非一般的高格調香港人,時刻惦記著投資的增長率和保險的回贈率,時刻打聽著吃喝玩樂應何往,巴黎、米蘭孰更佳? 餘者不外一片虛空。 閒來游思所詣,迷醉蝶夢嘆虛幻,看破色空待輪迴;索指引於風水術士,求慰藉於僧、道之家。
以上這些,都決非我的生活寫照。 也許,別無他,赤貧有以致之罷了。

隨著要說,而又非常主觀的話,就是:
大多數中國人,尤其香港人,由於所受教育淺薄、狹窄、偏頗、功利,壓根ㄦ不知道何謂文化,中國文化更不用說了。 因而也乾脆談不上信心的有無。 他們只是模糊地認定,中國不比西方強盛,不比西方富裕,不比西方先進,不比西方文明。 順應求生、繁殖本能,由此而生出牢不可破的崇洋媚外的心態,這樣罷了。 有的人學了一口英語,就自視為「地球村西部」的尊貴村民,自以為懂得西方文化,比「中、東部」「窮鄉僻壤」的「村民」優越。 在某方面講,他們的優越,的確客觀存在,他們受益於西方的發展,和西方對世界的掠奪,活得都比較富裕。 所謂「暴富難睇」,「六親不認」,這就是了。
人有智、愚、賢、不肖,奈何教育不行,智、賢者何其稀,而愚、不肖者何其眾也!
賢兄不必著急,待到有那麼一天,中國大陸的經濟發展到了比較高的水平,極端功利主義的高等教育得到大程度的普及,洋人都來學習研究中國文學、中國哲學、中國歷史,並對這一大群價值觀淺陋偏頗、奴性鞏固、軟弱自卑、「高跪低踩」的中國人說:你們泱泱大中華的五千年文化,多麼博大精深,多麼無與倫比! 怎麼你們自己卻竟然懵然不知!? 到那時候,縱然曾經被「西夷」和東洋欺侮,縱然長期在水深火熱中掙扎求存,中國人的自信一定就會回來了。
茍非如此,別無他法。 這是大漢民族的民族性,或曰宿命。
在這裏,竊不以問號來回答賢兄的兩個問題如下:
首先是「中」,我們的地球,它的「中」,就是一個熱核;太陽系的「中」,就是太陽。 地球上任何一個國家,都不能說自己位於世界的中心點。 順便一提,如果太陽是「陽」,太陰就不可能是「陰」了,這一點,我國傳統文化裏的有關理解無疑是錯了。 我這一提,請賢兄千萬不要理解為「再加一腳」。
再者,就算有人真的「再加一腳」,也不見得就能踩扁。
至於「無力」,非也非也! 中華文化非但並非「無力」,它的潛力可是大了去了。 等著瞧吧!
至於「重建信心」,我們首先要有一個聰慧、博學、健全的自我,也就是智、仁、勇才可能有自信。 今天,對不起,由於教育不濟,一般的國民、台民、港民素質,離這個水平尚遠!
另外,該先弄清楚,何如斯可以謂「信心」? 大清國前、中期,列強進犯以前,這「天朝物阜民豐、地大物博」只是妄自尊大,決非真正「有諸內,形諸外」的「自信」。 那是虛張聲勢。 一擊即潰,一敗塗地,可說是必然的後果。
要建立鞏固的「民族自信」,遏止「文化背離」,我認為,這並非「可能不可能」的問題,這是什麼時候的問題。 證諸人類種族、文明、文化、國家、民族的歷史,像我大中華這樣一個絕無僅有的、善於自我完善的、能融和、吸納別的文化的超級文明,它是注定要永放光芒的。 可是,我們必須把路子走對。 倘若求諸一些不肖的大儒,和他們對典籍的錯誤演繹和刻意歪曲,那就無異於緣木求魚了。


其六

彼得賢兄:

嗐呀,賢兄差矣。 這種親近大自然的方式,對一般人來說,委實太苦了。 該是沒有人會羨慕的。 還有,我錯過了愛情、婚姻、哺育、教養的無尚幸福,才換來這點做野人的能耐和樂趣,恐怕不值得羨慕哇。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此罪不輕啊! 這犧牲不可謂不大。
我酷愛野營,視為一種身心的修煉。 儘管到了這把年紀,還是不避寒暑,經常背了30公斤的行囊,在崎嶇的山徑上動輒跋涉兩三個鐘頭,到那荒山野地,在大自然的懷抱裏,享受賞景、觀物、攝影、靜思、聞樂、寫作的樂趣。 偶爾還在入黑之後,把迷途的年輕人,從山溝裏帶到公路上去呢。 但願這種高體能的活動,不致過度背離「中庸之道」,讓漸漸老化的身體,失去平衡,承受不可修復、不可彌補的損耗。

賢兄提到《黃帝內經》。 《內經》是我國現存最早的醫學典籍,一般認為成書於戰國時期。 那個時候,人們的平均壽命,大概只有20歲。 明朝李時珍撰《本草綱目》,到了清朝,人們的平均壽命,也大概只有33歲,比今天的贊比亞的37歲還要短。 儘管把戰亂的因素也考慮在內,傳統的中華醫術,看來並沒有能夠對人壽有明顯裨益,倒是從西方學來的那套對抗式醫療技術,似乎比較管用。
《內經》把一天分作四段,比作四季,很有意思,也很形象。 可是,在熱帶、亞熱帶的南方,這四季就不像處於溫帶的中原地區的分明和平均了。 咱這香港,在氣候學上講,是乾脆沒有冬季的,春、秋二季很短,夏季最長,佔去半年左右。 中國的海南省就更是全年差不多都在夏季之中了。
根據古人類學家對化石和基因的研究,人類遠祖的發源地在東非埃塞俄比亞、肯尼亞和坦桑尼亞一帶,那裏都是熱帶地區。 在歷史上的某一個時期,一些非洲人離開了世世代代的家園,到了歐亞之間的土耳其一帶,其後有一部分又從那裏遷移到了歐洲北部。 今天的芬蘭、挪威人,他們早已脫掉了祖先的黑皮膚,適應了日照薄弱,冬長無夏,跟赤道非洲完全相反的冰天雪地,幾乎終年活在「寒氣」和「陰氣」之中,可是,他們卻都活得好好的,而且相當長壽。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我看,這是一種發明。 一個聰明的人,如果他「不食不寢,以思、無益」,他自然就會發明「無極」,發明「太極」了,因為除此之外,除了造物,他實在去不了什麼別的地方。 這聰明人觀察到了,所有高等生物,都有陰陽兩性,這「兩儀」也就發明出來了,於是又把「兩儀」自然而然地套在太陽和月亮的頭上。 這和西方某些語言把椅子硬說成屬陰性,桌子屬陽性之類,在本質上沒有大分別。

佛學的輸入,正是因為中國本土宗教薄弱,而醫學、哲學,都沒有能夠有效解除、安慰民生的苦難。 玄奘法師的大唐,和釋迦牟尼的山區小國沒有兩樣。 你說的「時機」,不過就是因為在上的帝王將相,在下的黎民百姓,都不能擺脫富貴安逸的無常,和生老病死的痛苦。 而統治階級正需要一些精神鎮痛劑和麻醉劑去緩解自己的痛苦,和老百姓的不滿。 因此,皈依了就能忘卻此生而求諸來世的「佛教」,學了就能克己復禮的「儒教」,都是再好不過的「藥石」了。 「順天應時」,「不妄行,不妄動」! 你看,皇帝不就是「天子」了嗎,這哲學和政治之間的微妙關係,可是再明顯不過了!
程頤的《遺書》說:「去人欲,存天理」,這對於不滿現狀,蠢蠢欲動的人們來說,無疑都是事前的警告。 愣敢不聽,輕舉妄動者,大抵死無葬身之地!
「無子,去,……有惡疾,去」,「夫為天,有再娶之義;婦為地,無再嫁之禮」,「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這些何嘗是人話! 趙宋,是個長期積弱,政軍不振的朝代。為了壓制蠢動,這些哲學範疇的教化,配合著王法、苛政和科考,在防止社會動亂,避免朝廷被傾覆方面,多少起到一定的治標之效。
封建皇朝憑藉真、偽儒家的教化,統治華夏兩千餘年。 大清皇朝覆滅之後,到了五四前夕,受西方思想浸染的學者,提倡新文化運動和白話文運動,對真、偽儒家作「負面研究」和批判。 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是「文化自殘」,我卻理解為文化反思。 這是非徒無害,而又益之的。 這個大浪潮導致了「打倒孔家店」,把二千年來不斷「神化」,以致面目全非,且有「癌化病理現象」的儒家給徹底扳倒,中國才有可能改革,才有可能重生。 子曰:「過則勿憚改。」 有些已經滅亡的古文明,多半是因為沒有自我批判、自我更新的能力,長了「文化毒瘤」而不自知,或者乾脆毒瘤如敝帚,一律自珍,至死不渝,至死不悟!
當然,文明可以滅亡,人,卻是不可能死得完的。 在這裏順便說個大逆不道的笑話:假如西方列強對中國不感興趣,中國沒準就會亡於日本,我父親大概不會殉國,也沒有條件和勇氣逃到西方,他會被迫成為「皇民」,改「和姓」,比如「高島」(居於有山的香港島),我就叫個高島晃吧,這未必比得上當過台灣總統的岩里政男(李登輝),但在娶妻生兒方面沒準會略有優勢,庶幾不致無後,因為不少日本本土適婚女性對日本大男子主義受夠了,理所當然地,會跑到屬地來尋求婚姻幸福。 一笑!

賢兄從來有沒有稍微懷疑過,中國歷代皇朝的積弱,儒家難辭其咎?
讀書,別無選擇,也就是「讀聖賢書」。 「所學何事」? 別無選擇,也就是準備科考,以進入仕途為最終目的。 「格物,至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就是了。
然而,壟斷了整個華夏的學術界凡二千年,吸納了「皇土」之上絕大部分的學術精英的儒家,到了西方列強東來叩門,刺探虛實的時候,竟然無以報效朝廷,聽任愛新覺羅氏坐井觀天,不知道天高地厚,只知道夜郎自大,陷國家民族於滅亡的危機。 這些讀聖賢書讀了兩千年的大儒們,一個個竟連「女子無才便是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荒謬,都沒有悟出來;一個個都還沒有覺醒,給小姑娘纏小腳是不人道的性變態行為;一個個都還沒有學會如何「格物」,如何「至知」,如何「誠意」!
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邏輯:「物格」不好,何以「至知」? 「知至」不好,何以「誠意」? 「意誠不好」,何以「正心」? 其餘就毋庸贅言了。 你看,他們看著日出日沒兩千年,竟沒有弄明白,這是地球繞著太陽跑! 這算哪門子的「格物」? 看著女子終身被裹腳條子折磨而無動於衷,不知其謬,連個最起碼的惻隱之心,都蕩然無存! 這又算哪門子的「誠意」?
西方本來也不知道地球繞著太陽轉,多虧了哥白尼、加利略、布魯諾等人的求真精神,在西方的「格物」這檔子事上,寫下了劃時代的一頁。 加利略因此被羅馬教廷聖職部判罪,懲以學術管制,不得發表言論。 布魯諾不但「妖言惑眾」,還反對「經院哲學」,主張人們有懷疑宗教的自由,不知改悔,被宗教裁判所活活燒死在羅馬!
誰不怕死? 西方沒有儒家,西方卻竟有人懂得「誠心」,願意為真理而死。
儘管用不著以死殉道,我華夏「率土之濱」都是儒家,卻沒有一個大儒有足夠的聰明才智,和丁點惻隱之心,發此疑問:無子,一定責在女性嗎? 無子,去;有惡疾,去。 這都是對的嗎?
婦女佔人口的一半。 人皆有母,多數人有姊妹,多數男人有妻,少數男人或有妾。 對於婦女所受的不合理對待、欺壓,對於她們的終身痛苦,「讀聖賢書」者,一個個視若無睹,不置一言,終至逼出了一個被斬菜市口的秋瑾,這難道也像賢兄所說,是「中國文化的貢獻」,「是對人的生命、對人的性情的深刻體會」嗎?

漢武帝採納董仲舒的倡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僅僅是基於統治上實用主義的需要,並非劉徹此人認為儒家擁有真理。 中華文化的主流歸於儒家,縱貫二千年而不衰,這是華夏歷史、文化的一大謬誤,並非學術道統得其「中」,恰恰相反,其「偏」也,甚矣乎!

在這裏談談「虛無」。 其實,「存在(或曰實有)」是相對的,「虛無」卻反而是絕對的。 「存在」只是暫時佔據時空的一種形態,它從無到有,又從有到無。 百年之前,你、我都只是個「虛無」,今天你、我在這裏通電郵,百年之後,你、我又將歸於「虛無」。 咱們吃飯,澱粉消化後變成葡萄糖,胰島素把它送入細胞,細胞把葡萄糖代謝成熱量,弄出二氧化碳和水,熱量以紅內線的形式離開人體,逃入「無極」,一去不返。 今天的你、我,和在母校上學的你、我,機體所含的各種化學成分,基本全都換掉了。 組成原來的你、我的那些物質,早已散落到地球的每一個角落,其中一個碳原子,可能跑到一隻海螺的觸角上,一個氮原子卻又可能被吸收到一片樹葉的細胞裏。 咱們人老了,外貌都改了,就是因為身上的物質都換掉了,換的時候,充當工程師的基因從來都不老實,年輕的時候它們總在「勤工加料」,年紀大了就「偷工減料」。 至於精神,似乎比較耐久不變。 儘管你、我不見面多年,但是都能認得對方。 可是,總有那麼一天,衰老的身體連這「偷工減料」也做不來了,呼吸一旦停止,機體分解立即開始,一切也就歸於虛無。
「虛無」,其實不必否定,不必反對,不必貶斥,不必恥笑;其實也無從否定,無從反對,無從貶斥,無從恥笑。 真正參悟了「虛無」,反而可以讓這「有限年光有限身」珍惜短暫的「存在」,享受短暫的「存在」。
「虛無」,其實是智慧的副產品,也是靈性的表徵。 沒有一定智慧的人,比如不識字,不懂禮、樂的販夫走卒、市井之徒,他們是「虛無」不起來的。 越有智慧的人,就越能感受「虛無」,只是他們懂得敬而遠之,運用更高的智慧叫它靠邊站,這樣罷了。
我雖不「虛無」,卻深諳「虛無」於人生的意義,理解思想「虛無」的人的無奈。
所謂「見山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這就是了。


其七

彼得賢兄:

自從人類發明通貨,懂得用銅鑄錢之後,銅臭就人皆有之。 各各程度不同罷了。 賢兄或許錢載五車,一如其學,自覺銅臭難當。 我雖不肖犬,嗅覺卻相當靈敏,腰纏未及半貫,卻已自覺微臭。 我想,只有某些臭男人和叫化子可以沒有銅臭,無他,只因他們身上另有強烈的生物惡臭,把銅臭給全然掩蓋了!
今天越是富有的人,實際上銅臭反而越少。 鉅富者,乾脆他們並不須要接觸錢。 一個簽字,其值動輒百億,連鈔票的影子都根本看不到。
今天在中國,有的人根本不在乎錢,因為他們生下來就富可敵國,而且不斷自動增長,生生不息,子孫不致太不肖的話,千秋萬代也花不完。 同樣在中國,有的人卻家徒四壁,饔飧不繼,別人捐了學校,捐了書包,捐了讀本,他也沒錢買鞋,好走十幾公里的黃土路去上學。
在中國的西藏,採鹽工人在四千多米的高原上幹活,有如苦役,一天的工資不足港幣十塊錢。 可同樣在中國,在咱這特別行政區,一些大官,出身於世家,受業於英夷,庸庸碌碌,口不擇言,可一天的工資超過一萬塊。 又有些大企業的董事什麼的,買些地,賣些樓,天天收入超過一百萬! 有空偕個美女上上慈善餐舞會,從從容容捐它一個一千萬。 據說,這就叫做貧富懸殊了。 貧富懸殊嘛,咱這香港,它走在世界的最前列!

五四運動前後的中國,猶如一個病入膏肓的毒瘤病人,已經活了五千歲,身上出現多處壞疽,糜爛腐臭,蠅蛆拱拱。 病情到了這個地步,無論漢傳大國手怎麼治,大概都難有把握。 華陀、扁鵲不能再世,只好從西方請來高人,剜掉毒瘤,開出虎郎之藥,竟讓病人存活下來了。 到了今天,還好像挺健康的。 這病癒的五千歲老人,從此視西方高人為救命恩人。
現在,兩岸三地的各界領導精英,他們的師傅,或者師傅的師傅,師傅的師傅的師傅,無一不是西方人。
大漢民族並非一個純粹的民族,它由很多古民族融合而成。 漢文化也一樣。 大漢民族主義、大中華文化主義,都不是民族、文化的出路。
一個複雜的文化體系所以複雜,正因為它有複雜的民族結構,有複雜的「文化源」,有多元的價值,兼收並蓄,兼容並包。 這些「收蓄包容」大多來自民族兼併,也有來自和平融合。 往者已已,展望未來。 一個包羅萬有、菁華薈萃的文化,多采多姿,誰曰不宜!
沒有列強的侵凌,就不會爆發五四運動。 中國人當順民當了幾千年,確實是當慣了,也許染色體裏乾脆就有這種奴性基因,加之儒家的教化,只要尚能苟延殘喘,只要尚有一線生機,他不會揭竿而起,不敢犯上作亂。 然而,綜觀當時的世界形勢、當時世界文化、政治、軍事、經濟的宏觀面貌,一個大而無當、古老封閉的弱國,受到侵略卻又是必然的。 陷之於絕境,他那求生的基因反而會被「擊活」,破釜沉舟,不惜犧牲以抗敵。
其實五四的種子,早於甲午海戰、鴉片戰爭前後就播下了。 它只是辛亥革命的延續。
作為一個革命者,孫中山沒有把西方文化鑽研好,也沒有把自己的中華文化了解透徹,只學了點皮毛醫術,認了一個耶穌基督,組織了一些「其志大略同,其道未必合」的革命者,他就回來倉促揭竿而起了。 這也正是為什麼他要經歷十次無謂的失敗。 他能逃過殺身的大劫,而最終成了民國的第一任大總統,除了因為清帝國已是嚴重地老弱病殘,就是他個人的運氣不太差,還有西方正義力量、偽善政權和宗教組織的幫助。 儘管民國成立了,然而「革命尚未成功」,而「仍須努力」的「同志」,卻又並非個個都是真正的同志。
正如你所說,司馬遷編歷史,以五百年為一單位。 五四迄今,未足百年。 賢兄何須心急如焚若是? 假如賢兄明天趕緊娶媳,兒媳生子,子又有子,孫又有孫,再歷四百餘年,你的後人未必和你今天的看法相若。 假如今天咱這大中華在文化上的發展路向,正合你的理想,你又能保四個世紀以後,它一定不會拐彎嗎?
假如中國文化真像你說的那樣,「不敵外來文化,其來已久」,那麼今天就再無所謂中國文化了。 如果今天的中國文化不算中國文化,那麼怎麼樣的中國文化,才算是中國文化呢? 難道要回到夏禹一代? 那首先要清除的,該就是你、我這些「不東不西」,「既不能令,又不受命」的四不像了。
就算真像賢兄所說,「中國文化亡於簡單文化」,自古已然,這中國文化也不見得有些什麼大損失。 比如說元朝,漢人幾乎被列為賤民,儒術毫無出路,蟄伏潛藏。 唯其如是,漢文學卻獲得難逢的機會,開出一樹奇葩,咱們今天於是可以讀到精采絕倫的元曲。
中國,不能以周朝為「正統」。 周天子身為皇天上帝之子而無能,早就沒人聽他的了。 這就是為什麼孔子的學說當時找不到買家。 他很自負,說:「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 他花了很多年去周遊列國,終於落得徒然枉然,以致「厄於陳、蔡之間」。
中國文化,也不應把儒家哲學奉為「正統」。 獲漢武抬舉,儒家壟斷中華學術歷二千年,聚納精英大儒凡數十,而並無大發明,這實在是華夏文化上的一大不幸!
文化,其猶人歟。 好比說,孔子的兒子孔鯉,他只能保存孔子血統的二分之一,他的孫子孔伋,就只有四分之一了。
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一個簡單的文化,未必沒有值得吸收的內容。 正因為中國「大文化」吸納了那麼多的「小文化」,才會這麼複雜,才會這麼豐富,才會這麼博大精深!

如果耶穌教的世界裏,沒有基督新教和羅馬教廷分庭抗禮,我看有故步自封傳統的羅馬教廷,不會有今天的改進。
別忘了,羅馬天主教只有一個加爾各答的德蘭,這位一生對印度貧民不離不棄的瘦小偉人,竟把別人送她的「林肯大陸」豪華轎車變賣,用所得的錢去蓋孤兒院! 然而,世界各地的天主教會裏,卻又有不少罪孽深重的神父,不但誘姦婦女,還猥褻男童、女童!
至於這地球,我看人類再怎麼胡作非為,也遠遠不足以導致它的毀滅。 然而,人類本身的前景嘛,堪虞,堪虞呀! 你的提法我很同意。 人的貪慾掩蓋了智慧。 除非懂得懸崖勒馬,否則必將招致大災難。
恐龍在地球上繁衍了幾億年,在六千五百萬年之前完全絕滅。 牠該是無罪的。 牠沒有像人類這樣,對地球大肆破壞,犯下罪行纍纍,罄竹難書。 咱們人類在地球上存活至今,儘管把類人猿階段都算在裏頭,也只有短短的三百萬年左右罷了,但絕滅在咱們手上的物種,卻不計其數。 然而,以目前的人類智慧水平,他或會一時發瘋,互相屠殺,死掉四五十億,但不致因而絕滅。 讓現代智人走進地球歷史,變成化石,不會是人類自己,只可能是來自太空的星際力量,或曰天譴。


其八

彼得賢兄:

賢兄言重,何謝之有! 焉云過意不去呢!
另外,實在沒有「點醒」的莽念! 只是竊以為中華文化有著博大精深的底蘊,容得下南轅北轍的理解取向。 好比「性善」、「性惡」的探討,古已有之。
無奈我只懂得用「形而下」的淺薄自然之道,去理解「形而上」的高深超然之理。 是所謂,「豈不殆矣乎」!
「鍵」談 (幸有來自西洋的電腦科技,這要遠比筆談節時省力,並且環保多了),豈求觀點一致! 冀其有所交流,互相啟迪而已矣。

若說「不孝」,我比賢兄甚矣乎! 我乾脆連這第一步的娶妻以慰雙親都沒能做到! 我父母都早已過去。 無疑他們都遺憾以終。 如今是無從補救,追悔莫及了! 有時靜思至此,不禁冷淚盈眶。 如果我相信父母在天有靈,那倒也罷了,因為既然在天,可以保佑後人,定然也能洞察人類前途的大不妙。 可我深信,他們歿了,也就是沒了!

賢兄提出「同化」還是「被同化」的疑問。 原該尊重賢兄的意思,不再「言偽而辯」,浪費賢兄目力的。
無奈它引起了我的一些有趣的聯想,憋不住,也就多「鍵」兩行,還望賢兄費神一瞥。
今天咱這南中國,古屬百越。 我常常發此大逆之想:我的老祖宗多半在宋元之間隨家族逃難南遷,輾轉到了這南蠻之地,務農維生,歷七百餘年。 在南遷期間,保不住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和沿途漢化了的少數民族通婚,我身上保留的,沒準僅有這姓氏還是百分之一百的漢族父姓,實際血統裏的基因,可就不敢那麼肯定了。 如果有機會,真想弄個基因圖譜看一看。
前幾年,國際科學家破解人類基因圖譜時,日本放送協會NHK製作了一套有關的紀錄片,從細胞線粒體裏染色體的基因突變頻率,推斷日本本州人口的血統成分。 結果得到的結論是:具中國典型的人口佔25.8%, 朝鮮典型佔24.2%, 沖繩典型佔16.1%, 阿伊奴典型佔8.1%, 日本典型只佔4.8%.
線粒體是細胞的代謝工廠,它的染色體不參與減數分裂,只透過母親的授精卵直接遺傳給孩子。 我揣測,日本海盜東來搶親,大抵也搶不了那麼多婦女!
日本文化裏頭的漢文化成分,很難量化。 風俗、衣著、器物之類且不說,對於咱這漢字,它就不離不棄。 日本的國名、地名、日本人的姓名,還有大量的學術詞彙、工商詞彙、日常詞彙,至今沿用漢字! 他們也管漢字叫漢字,並不忘本。 而這些,我懷疑,就是有些思想狹隘、極端的日本人忌恨咱們中國人和中國文化的根源所在。 他們最害怕的,就是咱們要去徹底同化他們、滅亡他們,於是先發制人。 結果一錯再錯,泥足深陷,弄出個東京被美國狂炸,廣島、長崎各吃一顆原子彈的國族大劫,可憐復可恥地,以戰敗告終。 這其中死掉的日本人之中,根據基因學的研究結果,有中國血統者,必當不少。
這日本,假如真的長驅直進,入主了中國,一如滿清,它一定也難逃被我同化的命運! 施暴政,妄圖毀滅漢文化,就會早一些;用仁政,主動學習漢文化,也許就會晚一些。 然而,這個假如不可能實現,因為它來得太晚了,竟在西方發明了獨立、平等、自由、民主等字眼之後。

最後還說幾句:
漢文化,發展到了今天,已然異化、西化了不少,大抵也會繼續異化、西化下去。 然而儘管它再異化,再西化,畢竟還是漢文化,還叫個漢文化。 不可能更名了。 漢文化,由於它的內涵豐富,它的卷帙浩繁,它的文字――也就是文化的最主要載體――構造奇妙,它的語言是現存人類最古老的活語言之一,聲韻鏗鏘。 漢文化的地位,已然在人類的文明史上確立了。 我看不出它有被同化、被銷蝕、被蒸發的可能。
聯合王國是個殖民專家國,它的英語在世界各地通行。 印度淪為它的殖民地近兩百年,今天這個文明古國的國會全用的英語,大、中學校裏的學生在校園裏都說英語,連叫化子也都會用英語乞討。
香港,只是彈丸之地,面積僅及印度的3000分之一強,人口約當160分之一。 與「不斷革命」的大陸隔絕四十年,被聯合王國統治逾一個半世紀。 在這裏,雖然人人學英語,卻多半沒能學好。 在香港大學校園裏,你都不會聽見用作閒聊的英語。 無他,漢文化的傳統力量實在太強了! 雖然,人們的中文水平普遍差得你不願意相信,說話都夾雜粵音化英語詞,而且詞性顛三倒四。 可是,人們說的現代方言,竟跟三千年前的古漢語從未割斷!
要用這本地粵方言讀讀《詩經》裏帶「入聲」韻腳的篇章,就一定能夠感覺到這漢語生命力的頑強了!
而語言文字,是個體文化身分的第一表徵。


之九

彼得賢兄:

詩海浩瀚,賢兄獨引大程子的《春日偶成》,莫非借作尊心閒逸的寫照?

若說我,儘管要偷,大抵也偷不來大程子詩裏所說的那種少年之「閒」。
不管是「雲淡風輕」,還是雲厚風高的假日,我總要遠越「前川」,入於逖野。 一旦身處大自然,往往就要比家居更忙了。 這個「忙」啊,且莫說一般少年他不會學,儘管樂意學,多半都學不來呢。
附上我的一首「忙詩」。 有空請指正。

野營
暇日城居無意趣,身輕負重入郊歧。
山危道遠蒼穹近,水急風高綠壑卑。
夜踐荒墳驚野豕,晨興陋幕俟黃鸝。
開圖遍察方知處,愛看炊煙卻未飢。
丙子秋月

2007/08/31

AN EMAIL TO A FRIEND - on conquering Mother Nature

TALKING ABOUT SOMETHING SOME PEOPLE WOULD LIKE TO CALL CONQUERING

The rich mountaineer no longer needs to go camping with the only lowly poor old camper he ever knows. He has retired to one of his warm comfy sweet global homes in the Island of Formosa for the time being. In this big island camping in the wilderness could be a bit more risky than in the SAR of Hong Kong. He is now also free from uttering words of nonsense or BS if you like every now and then about cultures, religions, politics, literature, arts, science, philosophy, etc., as he no longer needs to kill time when cooking canned food in the wilderness, which in the viewpoint of the body, could be more harmful than junk food served in the fast-food restaurants.

This lowly poor old camper literally has never thought of conquering 3.5-billion-year-old Mother Nature who comes in all unconquerable forms. He even doesn't have the psychology of that kind of male rivalry, which extends to make up the mental state of a conqueror that his rich friend has always shown and enjoyed.
When this lowly old camper's rich friend admits surrendering, he actually surrenders to his own male instincts that he himself knows not much about their presence in his reptilian brain, or more accurately, in his genes. Mother Nature knows nothing, and cares not a bit, about all kinds of surrenders.

This little poor old poem-writing camper treks humbly in the wilderness, with a kind of tender love as if he is dealing with a lovely nice lady. He never presents Her with a challenge, nor does he take one from Her, not to mention those from other individuals of the species of Homo sapiens sapiens with the pair of chromosomes dubbed XY.
When his rich friend shows his weakness, instead of the contrary anticipated, trying to conquer something which is unconquerable, or something in which the verb conquer has no place and no meaning at all, this little lowly old camper would not do a thing to tickle his rich friend's delicate self-respect, as he knows his rich friend is a man who would like to endure slight failure at first in order to be intoxicated with huge success later.

2007/08/20

野老的風險

有一位朋友新婚燕爾,大抵因為獲得無上的幸福,明顯有了長足的發福。 前不久,幸福的他給我來了電郵,竟然關心起我這野老的死活來了。 在這個競爭劇烈,人心涼薄的社會,這樣一個友誼的問候,實在不可多得。
他說:「最近天氣不穩定,做野人可要注意安全,要不熱死,要不大雨淋死,也可能跌死!」
面子攸關,我當然不好坦言缺乏幸福的無奈,回郵上只能說:
嗐!多謝提醒。
你沒考慮周全呢! 我告你吧:還會被蚊子叮死,被胡蜂蜇死,被蒼蠅舔死,被毛蟲嚇死,被蝴蝶搧死,被山鳥吵死,被蜉蝣羞死,被螞蟻咬死;甚至被甘泉嗆死,被清風拂死,被花香薰死,被美景樂死,被泥土髒死! 總之可能的死法不少! 可我想,要三步不出鬧市,反正也有可能被屋子困死,被空調凍死,被衾枕捂死,被美食脹死;甚至被別人煩死,被自己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