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圍村」漁農時期遺留下來的果木,能在「棄耕復野」的次生灌叢中勉強存活的,大抵就只有一種了,那是原產中美洲的番石榴。
可是,時移境易,從前在棄耕稻田的田埂上長期苟延殘喘的零星番石榴樹,隨著棄田草地漸漸發育成為灌叢和雜木林,而今已經近乎完全消失了。當年的果熟時節,能輕易採摘盈桶,吃不了還帶回家呢。現在倘能嚐得幾枚僅存的碩果,也就可以謂之驚喜了。此日土地公僅賜一顆。雖沒完全熟透,已然比水果店裏中看不中吃的香甜可口多了。
番石榴沒能啃上許多,可跟它同屬桃金娘科的山棯倒是嚼了個飽。邊摘邊吃的時候,油然想起了蘇東坡的「日啖荔枝三百顆」,不禁隔代贈言:居士嗜酒常醉,肝臟八成已毀,您老還要給它那麼巨量的果糖去代謝,整天都得拼命分泌果糖酶,叫您那貴肝如何吃得消!
我吃山棯雖近百顆,估計果小糖有限,並且果膠多醣、纖維、和維他命C含量非常豐富,跟番石榴不遑多讓,縱使一氣吃下三百顆,想當然大抵有益無害。呵呵呵!
雜食就有這樣的好處:暫不吃肉,淨啖果子也行;果子沒熟,光吃肉也湊合。午前我到鄰灣去「考察」,沙灘上看到一隻大杓鷸,牠可缺少這樣的靈活性,就一個勁只知道找肉吃。這不,酷暑天時,弄潮兒來的都沒幾個了,沙面炙熱,那些蟛蜞、蛤蠣什麼的小鮮肉,還不鑽到沙底深處涼快去了,等著你來啄食嗎!此鷸踱來踱去還是無處「置喙」。
小村食肆陽傘叢下的「高糖」上座客也只寥寥。唯見一溜乳膠薄墊晾在樹蔭下,大抵趁著無人租賃,把墊子晾出來曬曬太陽、殺殺菌,以保租用的營客們免於傳染皮膚病。
不過我琢磨,這種乳膠墊能保溫而不擅散熱,酷暑天裏用在暖炕一般的沙灘上,營者們晚上可怎麼睡?可見都不笨,乾脆不來了。
猜想,本土的大、中、小學生們,選擇參加歐、美、澳、紐、日、韓動感下令遊學團、以度過漫長的暑假的,恐怕為數不少吧?
這是星期天的午前,有餐飲和露營設備租賃服務的鄰灣尚且顯得冷清,我營山下的荒野長灘上就更是幾乎蕩然了。
本欲下山撿撿破爛,帶回一兩塊隨海潮漂來的木板什麼的,可是沙上清理得乾乾淨淨的,只剩一點點廢物碎屑,敝客無可利用了!
偌大一片長灘上僅踞三營,而洋營居其二,其一在北頭,只有一帳一「紗櫥」,卻住的男女好幾人,此時全到水邊涼快去了。
灣面上只來了兩艘遊艇,其一為木船,船名 Kon-Tiki,船尾掛著挪威旗幟。
顯然這是機動小遊艇,跟當年挪威科學家兼探險家 Thor Heyerdahl 的那艘巨型風帆木筏、沒有半點相似的地方。
我說身為遊艇、您就起個合乎遊玩格調的名稱吧,好比說,前些時敝客看到的那艘,人家可是老老實實,就叫個 Hip Nautist,確實艇上就有好些性感女豐臀,至於 naughty 不 naughty, 遠觀者當然不得、也不宜窺知,竊忖應是既可 naughty,亦可不 naughty 的吧。呵呵呵!
2011/09/29
似花還似非花
前次回到了停用將近一年的坡上營地。
年前從低地的野豬刨坑移植上來的好些寬葉草,去年冬前還長得挺茂盛的,越冬枯黃之後就恢復不過來,經過一夏,如今卻差不多完全讓自然長出的細葉草給取代了。細葉草的觸感、色澤和葉形都不如寬葉草,似乎連牛都不要吃。可它比較耐旱,也不像寬葉草那樣,是一種非常嚇人的草地毛蟲的食料和藏身之所,於我而言,這些肯定都是優點。
營地周圍的小灌木和茅蕨叢長得尤其比前茂密,穿越起來越見困難了。坐在帳篷裏,已然不能像去年那樣,可以從後門觀看海景。視線讓幾棵增高超過1米的小樹給完全擋住了。如今要眺望山下風光,得站到小草坪的邊緣上,或走到高處。
坡下十幾公頃茂密的林木,那綿延一整片參差的樹冠,居高臨下,盡入眼簾,蒼翠之中摻有開花的各種色彩,好不悅目賞心。
營地所在的這片小小的草坪,目前雖然還在林界以上,但看來過不了多久,終歸要被吞併入林。營地一角就有一棵小樹,看似喬木,去年還很矮小,現在卻長到了齊肩的高度了。
除了能扎堆成林的小喬木,山坡上卻又到處都有可惡的魚藤。而此物生長尤其迅猛,能攀緣、覆蓋所有長得比它緩慢的樹木,擋去大部分的陽光。不幸被它糾纏上的,或則承受不了重壓而彎曲折斷,甚或遽然傾倒,或則晒不到太陽而漸漸枯死。可這種可怕的惡藤,它原來自身可以獨立,而並非必須攀緣他樹!
營地旁邊就有一棵獨立的魚藤,年來可是越長越大了,一枝橫椏很粗壯,往一邊平伸出來,在風中搖擺,無疑要「兜攬」別的樹木,以圖「上身」。可幸此處並無高樹,反倒有個偶爾或會橫加干預的「仇藤野客」。這一回野客心境上佳,沒有干預。只見一隻碩大的蝗蟲卻被「兜攬」上了,在枝葉之間睡覺。
山坡高處的草不少,並且十分茂盛,但蝗蟲似乎從來都不多,體型這麼巨大的尤其罕見。此蝗「秀色可餐」,又在樹上活動,卻長這麼大都沒被鳥雀逮去吃掉,想是渾身翠綠,發揮了保護色的功效。
不少蟲子白天睡覺,晚上出來採食、活動。此時就有一隻吸果夜蛾,靜悄悄地在那裏吮吸山棯的果漿。
夜蛾和蝗蟲都吃農作物,被農業視為害蟲。可幸這裏乾脆沒有農業,這些數千年來一直跟人類鬥爭的蟲子,在此和我這野客相安無事,共享山林。
吸果夜蛾採食的山棯,今年我是嚐得夠多的了。採摘時所見,熟透之後自然乾枯的不少,遭到蟲咬的卻不多。反倒是山下低地的番石榴,卻幾乎無一不帶蟲噬的疤痕。也許由於此榴糖分甚高,而果皮卻很薄,黃蜂和蛾類因而喜歡採食。於我,這是難得的純粹野生有機水果,雖然外觀略有瑕疵,卻無損果瓤的香甜可口,比市場上買到的好吃得多。
很多蟲子不吃果子,要捕獵、吃葷,比如胡蜂。胡蜂常逮蜜蜂,也抓蛾、蝶的幼蟲。我只知道牠往往冒失撞在絡新婦的大網上,送掉小命,卻沒想到也會被別的飛蟲捕獵。這一天就看到有一隻甚是不幸,落到了食蟲虻的魔爪上。
食蟲虻又叫盜虻,體型巨大,這一隻是胡蜂的好幾倍,也許能一口氣把牠吸食乾淨。看來這可憐的胡蜂連根尾針都探不出來,就已被蜇麻痺,一腔肚腸盡歸巨虻的胃納了。
這讓我想起來,大自然從來就是這樣了,「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生不息,「輪迴」不斷;沒完沒了,無始無終。
不過,這山野之美,並不因了個別蟲子的「兇暴」,又或魚藤之類的「陰險」,而有些微的折損;這渾厚深邃的三維自然圖景,畢竟還以像蜜蜂那樣的「善良」為主調。
鏡頭稍微轉向,照到的是一枝罕見而獨特的扁平花序,一朵朵「似花還似非花」,如葉卻為假葉,綠瑩瑩、圓得溜的;脈理細緻,脈紋深刻;上下兩片合掌,二行整齊排列而錯生,分別向兩側斜出,甚是好看。
野地上可堪觀賞的植物,可謂目不暇給!乍看或比不上久經人工育種的無數園藝花木那麼豔麗綽約,可那種質樸傲然的純粹天然美,往往叫我這山林野客靜心細賞,久之不覺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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