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盡顯

美國的大殺傷力巡航導彈本已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奧巴馬大抵憧憬著阿薩德政權吃彈之後一蹶不振，隨即一敗塗地。誰知俄羅斯不嫌麻煩，提出了「化武銷毀計劃」。

奇怪的是，阿拉伯敘利亞共國的阿薩德政權居然屈從了！這有點出人意表。給俄羅斯面子？還是緩兵之計？先不吃這巡航或不巡航導彈的眼前虧，抓緊時間把不擬交出銷毀的玩意，迅速分散轉移到別處。

看來這有些難度吧。這片面積不到 20 萬平方公里、缺乏「流奶與蜜」的國土，無處不是沙漠，而大漠之上晴空萬里的日子多，美國的間諜衛星天天「俯」視眈眈，在可見光譜內外無障窺察，地上些許蠢動，恐怕不易遮掩。

奧巴馬的國務卿克里訓告阿薩德：「不要玩把戲，沒有迴避的空間，必須十足遵辦。」

阿薩德總統似乎脾氣還好，否則或會聽不進去，不顧一切，傲然喊話：儘管發彈！

導彈不發，再怎麼說都是好事。許許多多無辜的生命因而得以保存。並且避免一旦戰事節外生枝而升級，帶來持續巨量的碳排放，給氣候和生態造成額外的貽害。

奧巴馬要懲罰阿薩德，表面是因為他對人民多行不義，竟至於使用化武予以殘殺，但骨子裏大概主要還是不得明言的美國石油利益吧。可惜這奧巴馬眼高手低，嚷嚷半天，如今反被俄羅斯出招絆住，一時寸步難行，略不如他平素走上走下「空軍一號」那瀟灑勁了。

不過他卻要說，達致這「銷毀計劃」，還是他提出了「軍事攻擊」的結果。這說得似乎倒也不錯，假若奧巴馬沒有那麼可怕的導彈，對方肯定不會把他當個事了。

昨天，聯合國派去敘利亞又安全返回的化武調查團向秘書長提交了結果，說是 8 月 21 日在大馬士革，確有使用火箭大規模施放沙林毒劑的事，這導致大量平民死亡，包括兒童。不過調查團無法指出施放毒劑的罪行責任者，究竟是阿薩德政權，還是反政府武裝組織。

對於奧巴馬，這預期的調查結果當然毫無意義。他的那些戰斧導彈一時還是無用武之地，不能透過電視、電腦和智能電話的屏幕，向全世界展示，在他領導之下，大美利堅是如何正義和威武！

敘利亞現政權不管吃沒吃上美國導彈，頹局已成，就算未至馬上解體，顯然已是強弩之末。面對大美利堅及其西方盟國，猜想阿薩德本人當不至笨得做出施放沙林毒劑那樣的蠢事，這無疑把自己所陷泥坑刨得更深，而不思自拔。

他爽快地讓聯合國進去調查，答應銷毀化武，不讓大美利堅奧巴馬發射導彈的癮頭得過，那是做對了。

認清大局，知所進退，這位總統在這節骨眼上可謂聰明盡顯了；往後或有條件和能力為了自己的國家和人民，做對更多的事情，也未可知。

然而，聰明，並不等於有智慧。在社會發展滯緩、民主程度不高的國度，缺乏智慧的元首，難免錯事多為，一錯再錯；人越聰明，才能越高，其錯越大；乃至錯得回頭非岸，只有渡往不光彩的下場。

本能畢露

曾經聲言反戰，並得過諾貝爾和平獎的美國總統奧巴馬，如今站在世界道德高地的最頂峰，說敘利亞的巴沙爾•阿薩德政權使用化學武器對付本國人民，為了要削弱他們使用化武的能力，美國要採取軍事行動了。

他說這是有限度的攻擊，不會派去地面部隊參與敘利亞的內戰。但國務卿克里卻又補充：若需要處理貯藏庫裏的生化武器，那還是有可能讓「軍靴著地」的。看來美軍驅逐艦上的先進巡航導彈早已擦亮彈殼，如果沒得發射的話，這「世界上最偉大的民主國家」的大兵們可就心癢難撓，很不過癮了。

奧巴馬真也並不笨，作為總統，儘管在這種事情上有權獨斷獨行，卻還是懂得買個保險，先拿到國會去辯論、表決一下，好體現民主精神。

他的決議草案把行動期限定得很短，只是 60 天，允許延期最多 30 天，可謂速戰速決了。這麼一來，從來不惜把士兵送上戰場的共和黨國會議員，更是不好跟他作對到底了。既來央告國會通過，也就讓他通過吧。況且彼輩跟軍火生產商的關係密切，而軍火商都樂意多做買賣。奧巴馬要發射導彈，他們多賺了錢，共和黨自然也有好處！一枚「戰斧」得一百多萬美元，如果射它一個幾百枚，那就是好些個億了，不俗哇！好容易找到藉口，盼來這個叫阿薩德的，居然自投當今世界政、軍、經現實的羅網，自甘作靶，大美利堅主義者們哪能輕易錯過！

聯合國生化武器調查團完成了實地蒐證的工作，上週末離開了敘利亞。秘書長潘基文說，他們需要幾個星期方能公報調查結果，告知世界是否有人在那裏使用生化武器。可是他們卻原來並非要去查明，究竟誰拿生化武器去殺傷誰，因為他們無能為力！

這可不就跟白搭相去不遠了嗎？！難怪奧巴馬乾脆一如既往，把聯合國瞧沒有，不要等待調查結果，就嚷著要去「削弱 (degrade) 和阻嚇 (deter)」那個看似未至壞得下令把生化武器投向無辜婦孺的阿薩德。

奧巴馬下週初料必得到國會通過他的決議草案。隨即那些非常精準的巡航導彈，就要從海上飛過去，摧毀有限的指定目標了。可是，美國的情報常會出些莫名其妙的謬誤，鎖定的軍事目標，難保不會突然變成了民居、學校或醫院！

這位小國的大總統如果頭腦還有些許清醒的話，似應借當年伊拉克的薩達姆•侯賽因以為鑒，速尋下台階，好於世人面前，保住僅餘的丁點尊嚴。人家明說不派遣侵略軍進來，很給面子了吧。若還要睜大眼睛，敞開胸膛，勇吃導彈，何其不智乃爾！況且在其治下，悲慘地失去生命的無辜老百姓已然不少，幹得實在太不像話了。事已至此，戀棧何益！

不多久之前，大美利堅的特種部隊，才剛在巴基斯坦就地正法了那個叫世人毛骨悚然的拉登。對這種事，奧巴馬大抵滿懷痛快，意猶未盡，而躊躇滿志。這「世界警察」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已然泥足深陷了那麼些年，殺敵無數，作為「世界警察」的頭頭，想必很過癮哪，晚上睡覺沒準還會夢上前線，勇武殲敵呢！這寫在了人類基因裏頭的殺敵本能，又豈可深藏不露！

此公雖得連任，五年來確實沒有幹成轟轟烈烈的大事，豐功偉績尚付闕如，這要記在史冊裏可就不怎麼樣了，多少有點遺憾吧。那總該弄點作為呀。真沒想到天賜良機，這位阿薩德總統竟然自絕於民，授之以柄。奧巴馬此時要不下手，更待何時！

戰斧導彈一但發射過去，殺傷了好些有罪或無辜的人，亂局能否迅速弭平，敘國人民還要受苦多久，這都難以逆料。

阿薩德果真因而被削弱、震懾而下台，甚或讓反對派抓了去，則此公就算沒有白敗，而敗得其所了；因為他給這「世界上最偉大的民主國家」造就了一次耀武揚威的好機會，並且成全了本能畢露的奧巴馬本人的作為，讓他的大美利堅主義總統生涯可以更加充實，得以更光榮地載入史冊。

茅塞子心

前兩天在美國首都華盛頓舉行的「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開幕式上，奧巴馬總統「斷章取義」，引用了《孟子》的幾句話，他說：

"Thousands of years ago, the great philosopher Mencius said, "a trail through the mountains, if used, becomes a path in a short time; but, if unused, becomes blocked by grass in an equally short time."

大概完全沒有學過漢語的奧巴馬，他所引用的典故，出自《孟子˙盡心下》，原文據《十三經注疏》為：

「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

這段文字還有一種可能的斷句方式：

「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

古人之智，可從這麼幾句2300多年前孟子所說的話看出來；但是古人之愚，亦可從這麼幾句今天難有確解的話感受出來！ 只因古書不用標點符號，有時產生游移句讀，造成異解；加之詞義變化，往往衍生更多的異解。 迄今，似乎還沒有任何學者把孟子的這幾句原話的句讀確考，讓我們可以肯定，孟子究竟怎麼說。

早在殷商的甲骨文裏，標點符號這玩意，就已經存在了，可古人就是一直不懂得有效地運用它！ 斯亦可謂「其愚不可及也」矣！

「為間」一詞，在這裏大致沒有異議，因為另見《藤文公上》：『夷子憮然為間曰：「命之矣。」』這大概是「頃刻」的意思，把「為間不用」解作「短時間不使用」，倒是無可懷疑的。而前面的單字「間」，似乎就不一樣了；要理解為「之間」的意思，似乎比較合理。

在《孟子》裏，似乎在單字詞後用「間」，複字詞後用「之間」。這也許跟詞句的節奏感有關。 而「之間」的例子比較多：

《梁惠王》：「七八月之間旱」；《公孫丑上》：「則塞於天地之間」；《藤文公下》：「引而置之莊岳之間數年」；《離婁上》：「父子之間不責善」；《離婁下》：「七八月之間雨集」；《告子下》：「傅說舉於版築之間」；《盡心上》：「利與善之間也」；《盡心下》：「君子之厄於陳、蔡之間」。

至於單音節「間」用作「之間」義，除「山徑之蹊間」，就只有《離婁下》「齊人有一妻一妾」章中的一例了：「卒之東郭墦間」。二者看似是相同的用法。

可是，「介然」這個關鍵詞可就沒那麼清晰易解了，它在《孟子》全書裏只用上一次，因而無以比照。此詞也見諸周秦典籍，如：

《荀子˙修身》：「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傳統解作耿介。但看似有擇善固執、持之以恆之意，倘以為孟子的句意，並無不通。又如：

《老子》：「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若按傳統解作忽然，而以為孟子的用法，恐怕就有些費解了。

罷了，我這終極愚昧的古國野人，實在不值當因為人家絕頂聰明的異邦總統，隨口徵引了孟子的幾句尚無確解的話，而去搜索枯腸，苦思三番！

然而，我好學之心未死，還是要妄圖透徹理解孟子的這幾句話。 而孟子既不能重生，我這必然也只能是徒勞罷了。

勉力求知而徒勞，這是常有的事；但這一回嘛，卻竟因而又多讀了一些《孟子》的章節，倒也不能謂之一無所得；何況我還看出了奧巴馬「斷章取義」的高招：他竟然懂得選用這麼一段可以掐頭去尾、裊裊然若有絃外之音的典故，而拿來奉敬我國領導人，叫他們如嚼甘草，嚥後回味，久之難忘！

我說，奧巴馬的這些漢學家幕僚們可真有道行。

這位合眾國大總統引用的《孟子˙盡心下》的這一章全文是這樣的：
孟子謂高子曰：「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這是孟子用比喻來「教育」他的老門生高子的話，大抵責備他學道未篤，而半途而廢，乃至有點死心眼、不明理。 我猜孟夫子的意思是說：

山上有小徑的地方，因了人們不斷地走動，就能形成明顯的路；一旦沒人走了，不多久，茅草可又長起來，這路可就給堵了。現在茅草已經堵上你的心眼了！

緊接上文的另一節，也提及了這個門生高子：

『高子曰：「禹之聲尚文王之聲。」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以追蠡。」 曰：「是奚足哉？城門之軌，兩馬之力與？」』 意思是：

高子說：「夏禹的音樂比周文王的音樂美妙。」孟子說：「為什麼這麼說？」高子說：「因為夏禹的鐘鈕都像蟲蛀似的，必是奏樂多了的緣故。」孟子說：「這又何足為據呢！城門下的車軌那麼深，能證明那些拉車的馬特別有力氣嗎？」

這一處，孟子作為老師，大抵要啟發他的這個齊國門生，讓他對事物的推想不要太簡單，可他卻要選擇打個難懂的比方。我看，這個不怎麼樣的老門生，儘管回去琢磨老半天，未必能琢磨出夫子深長的寓意。

愛作比喻而善用比喻，大概是孟夫子教學法裏的重要一環。

這位美國總統和我國領導人打交道，他何經不引、何典不據，偏要引用孟子以老師的身分，教導、啟發他的一個不怎麼樣的門生的訓話！ 我國領導人倘若當時不知所云，回去吩咐手下把書一查，讀到了裁掉的這最末關鍵一句，竟是：「今茅塞子之心矣」，難免一番滋味湧心頭。

這位思、辯敏捷的半黑人總統背後的漢學家幕僚們，存的究屬何種心思，我天生愚昧，也缺線性邏輯訓練，當然無能猜透了。 但是，他的演講，我倒稍為聽過一些，總覺得，雖不像他的前任布什，樂以胡說八道為常態，但也並不多有特別高妙之處。 可是這一回，這位哈佛法學博士引我華夏經典，卻似乎起著點振聾發聵的作用，讓我略微茅塞頓開！

《馬太福音》裏記載，作為救主的耶穌，在講完「播種寓言」之後，添上一句：「有耳的，就應當聽！」如今這位耶穌的信徒沒大沒小，仿效耶穌講寓言倒也罷了，竟還學我孟夫子的舌！ 篤信無神論，常給下級訓話的我國領導人，對這區區耶穌教徒的「寓言」，如果充耳不聞，我看，也該是理所當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