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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0

一葉知秋


本土這畢竟是亞熱帶的氣候,立冬將屆,而秋意未濃。敝客這營地在「林內楓下」,月前讓颱風刮得疏落的樹冠,還只見那些新近抽出的嫩紅新葉,餘者一片悶綠。這也難怪,今歲就連扶桑京都府的各處「紅葉名所」,據「情報」說,其轉紅的程度,目前都還不到「五分」呢。

週末夜晚,營地的氣溫還在20度以上,雖有些許涼意,山風微弱,仍可穿著單衣。可是奇怪了,到了次日下午,竟爾發現林內已現零星秋紅。這似乎是一夜之間倏忽的變化。儘管赤得有些遲疑,畢竟開始化除慘綠,是有報秋之意了。


這一夜的物候變化儘管含蓄,敝野客的眼睛倒不太笨。於是這裏看看,那裏瞧瞧,卻竟發現一處秋赤之上有嫩紅,嫩紅之上有青綠;而這青綠的並非僅是楓香,赫然還有魚藤!於是連忙掣出利刃,斬惡除奸。須知楓香對這可怕的魚藤毫無抵抗能力,不予干預的話,多半要被緩慢悶死。


豈唯楓香,很多樹種都是魚藤的受害者,譬如白楸。白楸是敝客小時候過野日子愛爬的好樹,而它的葉片又是隨時隨處、隨扯隨用的「代用衛生紙」,因而對它有特別深厚的感情。營地周圍讓魚藤纏得佝僂彎曲、乃至奄奄一息的白楸不計其數,而多年來讓我救活了不少。

雖然易遭魚藤加害,白楸的生命力還是很強。去年夏初暴雨造成的滑坡塌坑,完全沒有土壤;表層的碎石下面就是岩體了,很多植物都不能在這樣的環境存活、扎根;可是白楸的樹苗卻毅然萌出,盎然成活,隨遇而安,長出了一棵又一棵,一叢又一叢。


白楸的葉片相當柔韌,葉底質感彷如軟紙,有需要時確實可以充作衛生紙的代用品。這是敝客小時候的愉快經歷。呵呵呵!


白楸葉如今大致不用了。另有三種樹葉倒是常用,不可或缺,那就是野牡丹、桃金娘和「砂紙葉」。

敝客野營從不帶備洗滌劑、搌布、百潔布什麼的,擦洗食器只用野牡丹葉片和清水,野牡丹葉上長滿非常纖細的絨毛,吸附油脂的功能極佳,兩三片就能把器物徹底擦洗爽淨,並且不會殘留化學物質,又可隨用即棄,原地回歸自然。


所謂「砂紙葉」,似乎另有叫法曰錫葉藤,分類學名 Tetracera asiatica, 其葉片滿佈硅化小突起,形成砂紙一般的粗糙,因而可以用以擦除金屬器皿上的頑垢。


桃金娘葉片的用處比較次要,可我每一頓飯都得用上它。燜飯時往往同時要蒸些什麼,摘幾塊葉片做個墊子,盤底就不必接觸飯面而粘上飯粒,清洗的工夫就可以減免了。

2016/12/23

戀宿秋林


北方霧霾尚未南下,上週末天氣怡人,不免照例入山。冬至將近,但就本地的氣候和物候狀況而言,實際上還只能算是秋天。待到楓香小林紅盡之後,若還叫個秋天似乎就有點尷尬了,儘管本地天氣且會隨時「逆冬反夏」。

不多久大北風必將刮起來,楓林就要加速落葉,轉眼變得光禿禿的一片穹蒼,這是讓我能在本地感受歲末肅殺的僅有物候景象了。

我就愛這楓香紅葉。儘管它紅得不夠透徹,好歹總算懂得變紅;並且葉片的型態也甚美觀,不像一般的樹葉那樣,大致一式橢圓,終年墨綠,平凡得千篇一律。


不過除了觀賞之外,楓香於我的野外生活就沒有別的實際用處了,反倒不如野牡丹,可以充作擦洗食器的搌布,免卻洗滌劑對環境的污染。楓香葉可說中看不中用,因為它比不上野牡丹的可以充作去油脂百潔布,也不如白楸葉另有「特異功能」。

在我的野地生活上,如今白楸葉鮮可派上用場了,但卻總讓我勾起童年的回憶。這種葉片柔韌,底面略呈灰白,跟葉面截然相異,質感有點像軟紙,因而有其「不可告人」的用途。小時候到家附近去玩,身上不會帶著衛生紙,而腸胃不好,往往會有突如其來的需要,在芸芸萬綠叢中,白楸葉可說是最佳代用品,效用完全。我猜想,白楸樹分布區的古人,該也懂得這樣予以善用吧。


白楸的英語通名叫個 turn-in-the-wind, 因它被大風一吹,就會翻白。其實楓香葉和楓葉都是一樣的隨風猛擺,由於葉柄十分細長,而葉片單薄,遇風尤其擺動得厲害,因此有人認為,楓的得名和構字,正是因為它被風吹拂會有較大的擺動。不過我覺得這說法有些牽強。

營地周圍有不少白楸樹。我偏愛它婆娑的樹冠,不太濃密,也不算稀疏,樹下有充分的蔭涼,卻又不至遮天蔽日;它的枝榦堅韌,椏杈多近乎平伸,壯株和老株可讓敝野客輕易攀爬其上,坐觀遠景。

營地小林的一些楓香老株也可攀爬,這是因為早年讓大量的魚藤附身,被沉重地覆壓得無法正常地矗立指天。但是楓香樹就算長得並不挺拔難爬,也只宜遠觀而不宜褻玩,硬要爬上去爬下來的話,手上往往就要從這裏那裏沾得一點香脂。此物黏性甚大,使勁擦洗都洗不掉,野牡丹葉片固然不管用,肥皂也拿它沒辦法,只能花點時間讓它慢慢氧化了。

不過住在楓香樹下卻無須擔憂,它的樹脂不會無緣無故滴下來。掉到頂棚上的只有枯葉,但是極少會是紅的。帳篷上方是一棵壯株,今年的秋色表現可說很不錯了;儘管立於高處林緣,今夏的颱風對它的樹冠造成的破損並不嚴重,沒像一些弱株那樣,幾乎被刮個難堪的赤條條。


這時節住在「林內楓下」,隨時從近賞看紅葉,感覺的確很美妙,同時也讓營地生活整天忙個不了,時間過得飛快;日出日沒,真如白駒過隙。

來時路上一雙從深圳過來遠足的美眉問我,在營地都做些什麼?不會悶嗎?我隨手從背包的側袋取出一把園藝剪子和一小瓶漂白水,隨口說出了相關的兩樁小忙事的例子:就是「剪徑」以便通行,和拿漂白水去刷沾透了汗水的背包肩帶和背墊以免發臭。接著還有別的一大堆,包括爬到樹上或去滑坡塌坑觀景聽音樂,說明我的營地生活根本沒給安排發悶的時間;可我卻忘了把「賞楓」這樁讓我最忙的正題大事告訴她們。


我雖常備園藝剪,但這是野林營地,我當然沒有、也不該有實際的園藝操作。這畢竟是一片自然陡坡,泥土並不肥沃,今年遭過颱風還能有這樣的景緻,也就算很可以了。


有些弱株也許葉柄比較柔嫩,禁受不了暴虐的颱風,被褫得幾近光禿了。大抵「心有不甘」吧,到了這深秋時節,冬至都在眼前了,竟還長出青翠的新葉,跟滿林的赤、橙、慘綠相映成趣。


無獨有偶,兩百步下面「沉香營地」的那棵孤零零的南酸棗這時也正抽嫩葉。可它的老葉是自己落盡,而不是讓颱風刮光的。不知何故,這株美木今年結果甚是寥寥,隨後大概又讓颱風狠狠刮掉好些,加之野豕和豪豬今年在營地周圍出沒尤其頻仍,果熟時節我就至於一顆都嚐不上了!這唯有指望明年吧。


倒是小澗這條營地生命線從來沒叫我失望。這一次又去搬來好些大石頭,加固了澗池的一條小堰,舀這秋水淋浴起來痛快極了。


這條小澗可謂神龍既不見首,亦不見尾,上源隱匿叢莽深處,難以探溯,澗池以下的澗段穿過茂密陡峭的坡林,隨之淌入泥沼,大抵終被低地林帶和草木吸收殆盡,涓滴流不到海裏,因而長灘上露營的人們乾脆無緣見著澗流,有需要的話,只能到鄰灣的餐飲商戶去付費洗澡和購買飲水。

2012/12/29

霾境無聊

到了這濁霾厚重的季節,野外的景緻可謂無甚足觀了。

「平安夜」前大北風刮了兩整天,我那頂篷一直無法支起來。夜裏,這上弦之後的月光也真夠亮的,樹影在禿帳上沒命的亂㨪,叫我目眩;滿帳的霉斑更是難看死了。我的帳篷淺色透光,常賴頂篷敬避太陰和太陽。如今要在月夜的禿帳裏睡好,只有戴上眼罩了。

然而眼罩只能遮光,卻不能隔音。那一陣接一陣狂亂的樹濤,把山下傳來的海浪聲都比下去了;偶爾還聽得林裏有粗木被吹折,啪的一聲,怪清脆的。這些噪聲還是讓我睡不踏實。到底不能老醒著聽音樂,於是做了好些莫名其妙的夢。

不知何故,天亮之後,風聲雖則依然狂躁,聽著卻沒那麼讓人厭煩了,乃得補睡一兩小時的懶覺。

營地百步之外的楓林今歲遭了兩股強颱風,枯枝狼藉,紅葉疏落,不如去年好看了。


楓林北緣以上的陡坡,有好些零星的白楸,其中一棵長在涸澗旁邊的峭崖上,枝榦粗壯,可堪攀爬;穩坐其上,居高臨下遠觀海景,儘管濁霾厚重,並不十分難看。


白天爬這白楸爬得過癮,夜裏於是做了甚是無趣的異夢,夢曰:
爬樹活動受到法規限制,不可擅爬了;得先接受專業訓練,應試及格,取得執照,向有關當局申請獲得批准之後,會同最少一名持照參與者,配置齊全的認可裝備,實地把要爬的樹的生理和病理狀況、以及周遭地理、生態環境仔細考察一番,擬好計劃和應變措施,方可試爬;試爬沒有發現異常情況的話,就可以正式爬上去了。

醒來覺得可笑,春秋大夢、綺夢什麼的不去做它一個,卻做這等無稽蠢夢!

在這山林野地,儘管無處不是樹木,而我非持照專家,卻也知道絕大多數都不可爬;愣要擅爬而摔死的話,若不叫個活該,起碼算是自討沒趣了。好比說,我懂得,這楓香樹就愣爬不得,它主榦直,枝條輪生榦上,容易折斷,絕不堪爬。還有那牙香樹,也就是土沉香,也不好爬,因其枝條都不平展,爬上去無可立足處。不過這種樹所餘不多了,據一位村民說,在古村周圍,近年被「偷香賊」鋸掉,盜取「沉香膽」的,已達幾百株!

今年夏天,我這好事野客在營地周圍點播和移植了不少土沉香,可惜萌出或移植的幼苗幾乎全讓蟲子吃掉了,至今仍然存活的,只剩下寥寥幾棵,且都甚為羸弱。

可喜的是,營地上有三棵自然長出的土沉香幼株;兩棵比人高了。禁受了兩次颱風猛烈搖撼之後,其中一棵的所有嫩芽都立時停止了生長,並且迅速老化。前些時我還憂心它的主根受傷太嚴重,恐怕活不成了呢。中秋前後還看不到一點起色,可如今到了這楓紅的季節,低溫降到了8度,它反倒生意盎然起來,長出好些嫩葉,叫我這野客欣喜不已!


土沉香屬熱帶雨林樹種,竟能在低溫環境下生長,可見它的適應能力夠多麼強!然而,任憑適應能力再強,還是無以抵禦人類的砍伐!這種可愛的樹,只因能產稀罕而有炒賣價值的香料,早晚要被鋸伐殆盡!

這幾天海面風狂浪躁,灣裏沒來一艘遊艇。倒有一條帶舷外發動機的快艇,跟一條木舢舨,雙雙擱淺在沙灘上。看來非等風浪緩下來之後,物主才能找來救援。兩條都是小艇,並不太礙眼,可也不見得好看,但卻成了一處「景點」。不少走過長灘的遊人都站到艇旁,甚至爬到上面去拍照留念。退潮時,不住地有遊人跳到艇上去,前後左右的擺著萬變不離其宗的姿勢,照了又照,半天沒捨得離去。

就這麼一艘擱淺在灘上的普通小快艇,對這些人們竟就能有如許大的魔力!這些人們大老遠跑到這偏遠的海邊來,對所有眼睛能看到的自然物,似都並不發生多大的興趣,但卻愛煞這麼一艘小艇,真奇怪!

嗐!這霾境反正無聊,沒有美景可取了,不妨也摁一下快門,「立此存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