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叫個什麼妮妲的颱風明明都越挪越近了,我這山上卻竟了無山雨也無風。
儘管有點風馬牛不相及,卻偏要想起唐朝詩人許渾的名句:「山雨欲來風滿樓」。不過妮妲或因嫌棄敝營只有破帳一頂,已經考慮打消來訪,也未可料。
這句「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向常被用作比喻戰霾醞釀,一觸即發。側聞本土目下好像就有這樣的氣氛,有些個浪漫真民主英雄主義者,大抵腎上腺素和睾酮分泌亢進,誓要醞釀起鬧一場革命,推翻這個和那個獨裁政權,以建立他們的一千平方公里理想國,而看似成竹在胸,勢在必行,十拿九穩。那句「山雨欲來」正堪借用了。
革命不是祥和熱鬧的交際飯局,卻是慷慨激昂,拋顱灑血,慘烈犧牲,勇武殺人的恐怖亂局;一旦成事,屆時維港料必滿海浮屍,特區境內殘殍遍地,英雄及其美人們真是想想都能美得欲仙欲死,隨即要做綺夢兩三場!
敝野客年紀大了些,睾酮分泌略嫌不夠亢進,不太熱心做那樣的綺夢了,可歎歟!這當下,我沒有以另建或再建共和為己任的大志,只要去划衝浪板。而在那個週一,早上短短的三個鐘頭是僅有的合適時間窗口了,因為海灣空蕩,一艘遊艇都沒有,而那股妮妲螺步姍姍,直奔本區,也許真的要來了吧。看過了天文台發布的行跡圖,還是決定下山入海。
大抵這股颱風比較纖小,這時在本區五六百公里外,此處海面依然平靜,水線以外看不到翻白浪頭,如果真要衝浪,那可是沒戲了。儘管衝出淺水帶時不免還得吃它一兩個狠狠的撲面禮,要巧妙避免衝浪板被擊翻騰,漂送回岸,徒費力氣。
往外划出不過二三百米,海流已然甚急,而波動幅度有時很大,水面顛蕩,瞬間上落可逾一米,儘管危坐著,並不穩定,要保持下一刻不落水,確實全無把握。
太陽沒能出來,天色已然比前一天暗晦多了,但見濁霾相當厚重,視野朦朧,甚倒胃口,跟我這撿破爛得來的衝浪板,還有湊合自製的划槳,總算一般寒磣,堪謂匹配了。
坐在衝浪板上,從三層塑料袋裏掏出不防水的電話來照相,頗有些許難度,稍微失去平衡,電話就要立馬報銷了。儘管我這「小器」檔次甚低,照相尤其不濟,還是無意藉此機會升級更新。
衝浪板上把圖像發送出去,友人回覆,予我提點,說是「妮妲發嬌威,白浪孤舟危」,好心相勸不應冒險玩命。當然敝野客也不至於一味貪玩,耽於刺激而不知死活;何況這妮妲,譯名用了妲己之妲,而這妲己,可能正是人類歷史上冤死得最無辜的女人,這不太吉祥!出海不到兩小時,眼看天色愈晦,海況轉差,也就匆匆回到岸上來了,於是可以從容答覆客詩,以打油聊表謝謝關心:
急流暗湧大大劑,
回山煮飯水先提;
出事撈屍嘥鬼氣,
累人累己決不為!
此前一天的星期日,天氣可是真好,那是烈日藍天!我離山轉悠,去了一趟東灣。打從勞動節去大浪嘴往返途中經行,眨巴將近三個月,一直沒有再臨其地。但見山徑跨澗處原有的幾塊巨石全都不見了,該是五月下旬山洪的傑作吧。如今水大時再也不能摸著石頭過澗了。山澗出海口尤其面目全非,本來以積沙為主,如今變成了大片的積石了;而潟湖瘦小,和往昔暴雨之後形成的大面積水體相差甚遠。這顯然是當時的浪潮頂住了山洪的結果。
本來還想往山裏去探察一下,看看年前常用的山窩營地,可是植被長得太茂密了,並且酷熱非常,到了那邊非去洗澡不可,而走下山澗的專闢蹊徑,料已讓草木完全覆蓋掩蔽,甚難走通了,不去也罷。
兜個圈子經由沙灘往回走,到了長灘,只見一個獨行的比基尼美眉竟然赤腳在熱沙上走著,讓我甚感驚訝,甘拜下風,因為這是我的腳皮絕對不能勝任的「特技」!這看似又是一位浪漫的法國美眉。走沒多久,她的纖纖玉足終於還是受不了,要把拿在手裏的拖鞋穿上。她到了鄰灣的餐飲涼棚,排隊買吃喝。為了這些,她走過了大約300米的炙熱黃沙,和500米的林蔭小徑。
我可不懂這種享受烈日海灘的方式,看到餐飲涼棚供應的食品和飲料也就飽了!但是有些羨慕老闆收錢收得忒爽,並且眼前排著隊給錢的,多是比基尼性感嬌娃!呵呵呵!
從那邊折返,我沿鹹水溪的西岸北行。途中看到一條母牛和牛犢子,牠們可不太爽了,只能站在溪畔一叢桃金娘的綠蔭下發呆。看來實在太熱,母牛乾脆失去吃草的胃口了吧,發呆納涼的同時,一邊在倒嚼。
黃牛只需要嚼草,啃樹葉,因而輕易可以野生,得享獨立自主;可一旦受缺德的郊遊或露營者所害,學懂了賞味於豬排、雞腿、牛柳、魚丸什麼的之間,甚至愛上了炸蝦片、烤薯條、爆米花之類,也就中邪得病了,並且整天要去廢物桶裏翻「美食」,非但不得自在,也早晚性命不保。
村狗從來極難野化,就是因為牠主要食肉,不懂得吃草;而對人類依賴太深,先天捕獵本能退化已甚,一旦離開人類環境,乾脆無法自力更生。
一條雌犬跑到長灘生下了一窩狗娃,共有六隻。狗娃吠叫,讓我發現牠在涸澗深處的一棵露兜樹下營窩。無疑這是在妊娠期被排擠出村的雌犬,跑來這裏悄悄產仔。儘管週末兩天多有水陸兩路到來的弄潮兒,或會好心拿美食飼之,此時看來甚是虛弱,顯然不可能有足量的奶水,哺育六隻狗娃。
無情的颱風馬上就要刮過來了,屆時肯定掀起大潮,倒灌涸澗。我無法把牠們帶走,通知有關人道團體也無濟於事,因為為時太晚。這窩狗娃可說完全沒有存活的機會。我看著唯感心酸無奈。但稍微細想,牠們橫豎不可能長成入村,此夜讓浪潮帶走,庶幾免於日後經歷逐一餓死的緩慢痛苦過程,並且可把母狗解放出來,讓牠早日回村過活!
前次入山,遇到兩位美眉志願者,問我山上可有野狗。我說那是有的,都是母狗離村產仔。她們於是要給我拌入了避孕藥的飯食,讓我帶入山裏。我婉拒幫忙,解釋說,除非你們天天來,否則那是徒然的事;一頓飯餐,只能給這些可憐的小狗延長幾天難過的生命,牠們最終還是存活不了的,因為不會捕獵,又不能學牛吃草。
山裏白天儘管很熱,營地因有白楸和土沉香的樹蔭,頂篷之下的最高氣溫也就不過33度罷了。週末的黃昏下了雷雨,夜晚降溫到了25度,比天文台當時的氣溫28.8度低了三度,睡覺得蓋被單。
天氣稍涼,那些可厭的螽斯似乎就都沒那麼活躍了。別的蟲子當然如常睡覺。昆蟲各各自有睡姿,蝗蟲跟白天靜止的姿態無異;蜻蜓卻用爪子抓住葉緣或葉柄,垂掛在那裏;一隻巨蛾就跟蝙蝠似的倒過來睡,真奇怪。
2016/07/29
塌坑觀景
大暑交節後一天,日曬如焚,國粹黃曆說「忌出行」!敝野客為省空調電費,當然照舊入山。
麥徑大浪坳前上坡時讓一位美眉從後趕上,她給我加油,我如常還禮:「我這是充電的,美女有沒有電?」
美女沒有回答,卻跟後面的同伴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當是韓語。我看看她,隨問:「韓國人?」
果然輕易猜個正著。這位韓國美眉於是拿她的小電扇給我搧風,一直搧到了大浪坳。敝野客大抵因而倖免中暑。除了「加油」,美眉還說別的普通話單詞,但是看來很有限,交談於是只能轉用英語。和她同行還有一位美眉,看模樣無疑也是韓國人;另有一位本地較為罕見的帥哥,來自埃及。他們要去西灣四疊潭的瀑布。
到了山裏,不再能享美眉搧風的溫馨了。不過卻也不受烈日之下負重爬坡之苦,並且沐浴涼澗之後,更得習習清風,實在很爽!儘管時維大暑,晚上睡覺得蓋被單。
去年四月,把個台灣鳳梨帶到山裏來吃,冠芽就埋在土沉香樹下的泥土裏,沒過多久長出新葉來了,半年之後長得很茁壯,可是到了冷天,我去旅遊回來,赫然消失無蹤,片葉不存!這要不是野豬所為,大抵就是浪牛了。至今大半年,原來並未死掉,卻又從土裏冒出嫩葉來了,並且還比原來多出一個芽。多麼讓人讚嘆的頑強生命力!看來到了今年旱季,或應想法保護,以防餓客又來盜食。
今年蟲子的活動似比往年活躍。樹棲舉腹蟻就特別飢餓,竟爾吃光了整棵土沉香的種子。地棲小螞蟻尤其讓我煩惱!這些蜇人並不很疼的傢伙,不像樹棲舉腹蟻那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牠旦夕無休,夜以繼日出來騷擾。當然我只入野作客,而牠好歹算個山林主家,我就不好埋怨什麼了吧。還有一位討厭的主呢,就是那螽斯了;此物晝伏夜出,滿地上爬行,不但愛吃西柚皮,對食器上沾著的殘脂剩醬尤感興趣;好在只來攝食,並不蜇人。
一隻殘疾雌蟲大抵吃飽了,跳到我的水桶邊框上歇息,卻也並非要喝水。我讚賞牠失去了一條後腿仍能彈跳,也就不予轟趕。
一隻蟋蟀在我灶前的石隙裏唱得不亦樂乎,我拿電話錄下牠那非常嘹亮的鳴聲,隨即播給牠聽;牠立馬不唱了,但卻小心翼翼出來查看;當然見不著要應對的敵方,不多一會也就退回去了,再也不發一聲。這蛐蛐是個「地盤物種」,雄蟲佔到了安樂窩,並且有效控制周遭範圍,才得用鳴聲邀來雌蟲交配,因此牠不能容忍另一隻雄蟲在牠的地盤範圍內出沒、鳴叫。也許因為我播的聲量比牠唱得更響,挫傷了牠的銳氣,所以今夜乾脆無心再唱了。呵呵呵!
結網的蜘蛛無所謂地盤,因而在一處小範圍內,蛛網往往非常密集。營地周圍可就真夠多的,帳前帳後儘有,也許因為這裏獵物充裕,無須競爭。蜘蛛不唯其絲韌度讓人驚嘆,結網之巧更是神乎其神,並且效率奇高,花不上半小時就能結成一個絲網,然後整天或整夜呆著,不必再費丁點精神力氣,就能飽餐。我在營地周圍走動,必先手握一根樹枝充作「蛛拂」,否則總要弄得一頭一臉都是蛛絲和落網的蟲子。
蜻蜓似乎不多,大抵因為牠的水生幼蟲多半都讓山洪沖掉了。整天就只飛來一隻渾身血紅的。牠可奇怪了,並不怕我的鏡頭,去了又再回來,非要停駐在頂篷柱子的繃索上,顯然喜歡那個斜度。蜻蜓長得不賴,大大勝似上面那個蜘蛛,並且不來騷擾,又逮蚊子、飛蟻,無疑是個好蟲。
今年特別多雨,山裏草木繁茂已極,營地附近好幾處「觀景窗口」因而都大大縮小了,早晚要遭完全屏蔽。不過這倒也好,植被越茂盛,對水土保留就越有利,庶幾不讓我這幾片寶貴的營地,在連場暴雨之下隨那滑坡消失掉,變成塌坑虛空的一部分。
不過就算「窗口」完全閉合,爬到高坡上去觀景也相當近便。唯其這美景不可常有。一年之中,就數這短暫的酷暑季節是個賞景的好時機,一旦過去了,視野總就那樣灰濛濛的一團糟,變得山無遠近,海天難分,看著十分難堪。
清晨俯瞰長灘,可見還真頗有好些不畏酷熱的人們到來露營呢。其中不乏正放暑假而不去遊學的大、中學生吧。鄰灣因有村民經營的餐飲涼棚和淋浴設施,沙上蹲著的禿帳可就更多了,儼然一條小村。然而在沙灘紮營可是受罪的事,太陽一出帳篷就成了烤箱,並且十點鐘就不能赤腳在沙面上走動了,因為讓那大毒日頭曬得極其炙熱,火炭般的燙腳,能輕易致傷;而晚上篷底的沙子就要緩緩放熱,徹夜不已,睡覺無異躺在暖炕上。這可不是大冷天,我無法想像人們怎樣在悶熱之中,度過漫漫長夜!
七百米長灘的熱鬧並不持久,很快就回復蕩然無人的狀態了。那也就到了該我下山游泳的時候。這山裏是噪鳥司晨,五點二十分那大自然鬧鐘就響了,因而無法不醒個大清早。賴在帳裏聽兩個小時的音樂,起來磨蹭老半晌,吃了個西柚就離營。這早上八九點的近岸海水非常溫暖,就跟暖水游泳池似的。一旦游到深處,稍微讓雙足沉下去一些,那下面的水層可是冰冷的。我在山裏能徹夜吹著清風習習,無疑是這低溫海流的作用。
長灘七百米,全然沒有可用的溪澗水源,可供露營者取用。暴雨時滔滔入海的一條暫歇澗流,今天就只有好些石頭,堆積在乾涸的沙基澗床上。往裏上溯幾十米,倒還可見細弱的涓流,但卻泡著不少大潮帶來的廢物。
暴雨對暫歇澗流沒有什麼裨益,卻在山上造成好些滑坡。營地上方東側和西側各有一道塌坑,深陷而陡峭,形成巨大的虛空,頂端和底部高差甚大,俯瞰非常可怕,但也正合敝野客去作近便的低度探險,順可從新的角度觀看山下景物。
麥徑大浪坳前上坡時讓一位美眉從後趕上,她給我加油,我如常還禮:「我這是充電的,美女有沒有電?」
美女沒有回答,卻跟後面的同伴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當是韓語。我看看她,隨問:「韓國人?」
果然輕易猜個正著。這位韓國美眉於是拿她的小電扇給我搧風,一直搧到了大浪坳。敝野客大抵因而倖免中暑。除了「加油」,美眉還說別的普通話單詞,但是看來很有限,交談於是只能轉用英語。和她同行還有一位美眉,看模樣無疑也是韓國人;另有一位本地較為罕見的帥哥,來自埃及。他們要去西灣四疊潭的瀑布。
到了山裏,不再能享美眉搧風的溫馨了。不過卻也不受烈日之下負重爬坡之苦,並且沐浴涼澗之後,更得習習清風,實在很爽!儘管時維大暑,晚上睡覺得蓋被單。
去年四月,把個台灣鳳梨帶到山裏來吃,冠芽就埋在土沉香樹下的泥土裏,沒過多久長出新葉來了,半年之後長得很茁壯,可是到了冷天,我去旅遊回來,赫然消失無蹤,片葉不存!這要不是野豬所為,大抵就是浪牛了。至今大半年,原來並未死掉,卻又從土裏冒出嫩葉來了,並且還比原來多出一個芽。多麼讓人讚嘆的頑強生命力!看來到了今年旱季,或應想法保護,以防餓客又來盜食。
今年蟲子的活動似比往年活躍。樹棲舉腹蟻就特別飢餓,竟爾吃光了整棵土沉香的種子。地棲小螞蟻尤其讓我煩惱!這些蜇人並不很疼的傢伙,不像樹棲舉腹蟻那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牠旦夕無休,夜以繼日出來騷擾。當然我只入野作客,而牠好歹算個山林主家,我就不好埋怨什麼了吧。還有一位討厭的主呢,就是那螽斯了;此物晝伏夜出,滿地上爬行,不但愛吃西柚皮,對食器上沾著的殘脂剩醬尤感興趣;好在只來攝食,並不蜇人。
一隻殘疾雌蟲大抵吃飽了,跳到我的水桶邊框上歇息,卻也並非要喝水。我讚賞牠失去了一條後腿仍能彈跳,也就不予轟趕。
一隻蟋蟀在我灶前的石隙裏唱得不亦樂乎,我拿電話錄下牠那非常嘹亮的鳴聲,隨即播給牠聽;牠立馬不唱了,但卻小心翼翼出來查看;當然見不著要應對的敵方,不多一會也就退回去了,再也不發一聲。這蛐蛐是個「地盤物種」,雄蟲佔到了安樂窩,並且有效控制周遭範圍,才得用鳴聲邀來雌蟲交配,因此牠不能容忍另一隻雄蟲在牠的地盤範圍內出沒、鳴叫。也許因為我播的聲量比牠唱得更響,挫傷了牠的銳氣,所以今夜乾脆無心再唱了。呵呵呵!
結網的蜘蛛無所謂地盤,因而在一處小範圍內,蛛網往往非常密集。營地周圍可就真夠多的,帳前帳後儘有,也許因為這裏獵物充裕,無須競爭。蜘蛛不唯其絲韌度讓人驚嘆,結網之巧更是神乎其神,並且效率奇高,花不上半小時就能結成一個絲網,然後整天或整夜呆著,不必再費丁點精神力氣,就能飽餐。我在營地周圍走動,必先手握一根樹枝充作「蛛拂」,否則總要弄得一頭一臉都是蛛絲和落網的蟲子。
蜻蜓似乎不多,大抵因為牠的水生幼蟲多半都讓山洪沖掉了。整天就只飛來一隻渾身血紅的。牠可奇怪了,並不怕我的鏡頭,去了又再回來,非要停駐在頂篷柱子的繃索上,顯然喜歡那個斜度。蜻蜓長得不賴,大大勝似上面那個蜘蛛,並且不來騷擾,又逮蚊子、飛蟻,無疑是個好蟲。
今年特別多雨,山裏草木繁茂已極,營地附近好幾處「觀景窗口」因而都大大縮小了,早晚要遭完全屏蔽。不過這倒也好,植被越茂盛,對水土保留就越有利,庶幾不讓我這幾片寶貴的營地,在連場暴雨之下隨那滑坡消失掉,變成塌坑虛空的一部分。
不過就算「窗口」完全閉合,爬到高坡上去觀景也相當近便。唯其這美景不可常有。一年之中,就數這短暫的酷暑季節是個賞景的好時機,一旦過去了,視野總就那樣灰濛濛的一團糟,變得山無遠近,海天難分,看著十分難堪。
清晨俯瞰長灘,可見還真頗有好些不畏酷熱的人們到來露營呢。其中不乏正放暑假而不去遊學的大、中學生吧。鄰灣因有村民經營的餐飲涼棚和淋浴設施,沙上蹲著的禿帳可就更多了,儼然一條小村。然而在沙灘紮營可是受罪的事,太陽一出帳篷就成了烤箱,並且十點鐘就不能赤腳在沙面上走動了,因為讓那大毒日頭曬得極其炙熱,火炭般的燙腳,能輕易致傷;而晚上篷底的沙子就要緩緩放熱,徹夜不已,睡覺無異躺在暖炕上。這可不是大冷天,我無法想像人們怎樣在悶熱之中,度過漫漫長夜!
七百米長灘的熱鬧並不持久,很快就回復蕩然無人的狀態了。那也就到了該我下山游泳的時候。這山裏是噪鳥司晨,五點二十分那大自然鬧鐘就響了,因而無法不醒個大清早。賴在帳裏聽兩個小時的音樂,起來磨蹭老半晌,吃了個西柚就離營。這早上八九點的近岸海水非常溫暖,就跟暖水游泳池似的。一旦游到深處,稍微讓雙足沉下去一些,那下面的水層可是冰冷的。我在山裏能徹夜吹著清風習習,無疑是這低溫海流的作用。
長灘七百米,全然沒有可用的溪澗水源,可供露營者取用。暴雨時滔滔入海的一條暫歇澗流,今天就只有好些石頭,堆積在乾涸的沙基澗床上。往裏上溯幾十米,倒還可見細弱的涓流,但卻泡著不少大潮帶來的廢物。
暴雨對暫歇澗流沒有什麼裨益,卻在山上造成好些滑坡。營地上方東側和西側各有一道塌坑,深陷而陡峭,形成巨大的虛空,頂端和底部高差甚大,俯瞰非常可怕,但也正合敝野客去作近便的低度探險,順可從新的角度觀看山下景物。
2012/07/14
林野夏日
又得一個晴朗的週末。當然不會城裏「宅」著泡空調。
在山徑上碰到幾個說日本語的回城遠足者,於是無法忘了,時維七月七日,正是「蘆溝橋事變」的 75 週年。
1937 年的這一天,在北京蘆溝橋附近發生的「槍聲事件」,掀開了日本軍國主義者全面侵華的序幕。此後 8 年抗戰,中國人口犧牲幾達半億,其中不少是直接被日本侵略軍瘋狂殘殺的老百姓。
本地有團體趁此紀念日,到日本領事館前去示威,抗議該國竊據我釣魚島。他們不惜獻出週末的大好時光,去向一半主權攥在山姆叔叔手裏的大日本國,表達中華民族的憤怒。
沒想到那個野田佳彥日本首相,也特意選擇了在這一天發放信息,說什麼要把「尖閣諸島」收歸國有。看來此相不甘後人,要和那個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唱一台雙簧,好從該國的仇華政治勢力撈取本錢。看來這個野田還是只有撒野的末技了。
入山前在低地林徑上走著,所踏實地,正是「野田」。我踩在腳下的,當然不是那個可惡的大日本首相,卻是「棄耕還林」四十多年的荒田,所以謂之「野田」。我要在這「野田」的竹叢中,截取一竿完好的枯竹,帶到山上去,做一條「引水管」,好替換已經用了將近一年、因腐朽過甚而折斷的舊管。
「野田」裏生態旺盛,蚊子尤其多,可那竹叢卻顯得單薄,較為筆直而粗大的枯竿不多。好容易找到了一枝合適的,一邊截取,一邊就想到了蘇東坡的幾句打油詩:
「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
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醫。
傍人笑此言,似高還似痴。」
背負 30 公斤的重荷,一手拿著 3 米長的竹竿,一手撩著「蛛拂」,在壅蔽的茂林裏和茅塞的山徑上鑽行,還得爬上百米高坡,肯定不比逛街、蹓公園寫意!
這季節的林地,可說全是絡新婦的世界了;那是兩步一羅,四步三網;因而得拿樹枝做把「蛛拂」,在面前不住地撩動,在背包肩帶重壓之下,撩得胳膊都痠了,卻還是躲不過那些蛛網,要被罩得一頭一臉!蛛絲我不太介意;絡新婦儘管有些吃得很肥大,一個巴掌幾乎抓不全,卻都是挺老實的,抓牠的時候只要注意不捏緊,就一定不會被咬;可那網上的死蟲子卻讓人噁心,有些吃不完的,已經腐爛發臭,這個我可真的受不了!
好在難受的時刻再長,終究是會過去的。這一天午夜前一刻,我還是能夠舒適地吃上了晚飯。
第二天起來照例沒有早餐了,只吃一個葡萄柚。第一件事情,就是在營地周圍「考察」一下。真沒想到,竟又讓我發現了一棵土沉香的幼株,就長在離我的營地不遠的一處草叢裏。這片小小的山林營地,於是另添一重意義。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製作新的引水管。這活雖花時間,並且講求一點準繩,但是輕巧得很,空著肚子幹就挺合適了。
竹竿雖然中空,但是有節,必須在竹節的位置切去小塊竿壁,從而把竹節隔板鑿去,方能讓水流通。
我說這竹子真是個好東西!如果沒有它,我這營地的「供水」就成問題了。由於澗床太淺,直接汲水或舀取,都不太好辦,並且必然要弄渾了。引取小澗的水,粗大的竹竿是唯一可用的自然物料,而它就在「野田」裏長著,取之不竭。自然之母真沒說的!
看著清澈的澗水由竹管引出,真是所謂「不可居無竹」了。我這是「無竹難沐浴」。不禁又想到了蘇東坡那「肉」和「竹」、「瘦」與「俗」的不倫對舉。
還想起了昨天來時在海邊沼地遇到一雙洋青年男女,都穿著游泳衣褲,正合力把一棵枯樹拽過水窪,要拽到沙灘上去,弄得身上、臉上都是泥濘。無疑那是要拿濕柴去生篝火。當時我請他們讓路,說要鑽進叢林,爬上山坡,男的大抵看我背個大包,還拿根長長的竹竿,似乎不能置信,忙問:“are you sure?”
Surely I’m sure! 這是無比澄澈的大晴天,視野無垠,山上所能看到的無匹景物,就讓我多爬百米,也值;何況還有這山裏的澗水,喝得一口甘美,淋個渾身清涼。
我這山上林木深處的營地,當然不宜燒起篝火,蟲子們於是放肆了。偶爾突如其來就會鑽出一條可怕的蜈蚣什麼的,叫人精神猛然振奮!
幸而像蜈蚣這樣可怕、寒磣的夜行毒蟲,畢竟只是少數。晚上在營地周圍所見,多是些不會嚇唬人的蟲子,並且都很安靜地睡覺。這時節似乎以蜻蜓為多。
一般的蟲子都像蜻蜓那樣,晚上老實地睡覺,大白天裏出來活動。這一天難得爬過來一條全然無毛的毛毛蟲,肥肥的蟲體綠中透黃,中間兩節共有四個白色、中空、緄了黑邊的「假眼」,「設計」別緻,看著有趣,讓我不禁要逗牠玩上了好一會。
夏天中午的大太陽,讓毛蟲受不了,因而要找個蔭蔽的地方躲起來。
非唯這毛毛蟲要躲著太陽,在沙灘上露營的人們,往往也受不了。這些人們一般只有禿帳,並無頂篷,早上太陽一出,已然酷熱難當,生生的好容易晒到了午前,烈日的煎熬可是越發厲害了,哪裏挺得下去!於是匆匆收拾,趕緊撤離。
午後才來占據沙灘的,多是那些坐了遊艇出海的人們,大抵盡情曝曬之後,可以隨時回到遊艇上去享受冷飲和空調。
我的帳篷當然沒有空調,銀面頂篷的作用也畢竟有限,因而還得搭在茂林深處,讓樹冠給擋去烈日。躲在綠蔭之下,不妨探頭跟太陽老爺子訕個臉,而那蒼翠、墨綠的樹梢之間,儘管只是零碎的小片藍天、白雲,偶爾一望,輒可讓人心曠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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