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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25

疑惑


聽音樂,總讓我的笨腦子產生不解的疑惑。

比如說,老想不透為什麼,我不愛聽純粹的小提琴獨奏,一般也不喜歡弦樂重奏,卻特愛小提琴的協奏曲和奏鳴曲,以至於連自己組裝的無檔次音箱的低品濁聲,都可欣然賞聽,非但不以為扎耳,還能飄然陶醉,樂此不疲!

當然,樂曲必得「好聽」,唱片的錄音也不能太次,否則另當別論,聽不進去了。確實很有一些早年買的,或則樂曲本身不怎麼樣,或則唱片音質不佳,聽之無味,棄之可惜,白花錢了。

這裏又有疑惑:何以笨耳朵就那麼抵死不能湊合?若把一切凡曲盡皆聽成仙樂,那夠多麼好!

小提琴協奏曲之中,我尤其喜愛以下的十來首。這些樂曲,於我都有勾魂攝魄的魔力,沒事的話,一整天可以聽上好幾遍,或未至於讓我廢寢,卻往往足以忘餐。

Max Bruch Violinkonzert Nr.1 g-moll op. 26
Henryk Wieniawski Violin Concerto No. 2 in D minor, op. 22
Johannes Brahms Violinkonzert D-dur op. 77
Saint-Saëns Violin Concerto No. 3 in B minor, op. 61
Jean Sibelius Violin Concerto in D minor, op. 47
Felix Mendelssohn Barthody Violinkonzert e-moll op. 64
Antonín Dvořák Violin Concerto in A minor, op. 53
Ludwig van Beethoven Violinkonzert D-dur op. 61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Violinkonzert Nr. 3 G-dur KV 216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Violinkonzert Nr. 5 A-dur KV 219
Nicoló Paganini Concerto per violino e orchestra n. 1, in re maggiore, op. 6
Pyotr Ilyich Tchaikovsky Violin Concerto in D major op. 35
Robert Alexander Schumann Violinkonzert d-moll WoO 23

除了這些,大抵還有另外十來首吧,包括莫札特的其餘三首、帕格尼尼的一兩首,和一些別的不見經傳的作曲者的作品。這是小提琴協奏曲的有數極品,是三四百年來的積累了。

三四百年吶,獨奏巨匠無數,作曲大家也不少,可精妙作品就只那麼一點點,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有些湊巧,以上隨意臚列的樂曲之中,第一首和最末一首,也就是布魯赫的G小調和舒曼的D小調,都是兩位作曲大師專給當時的小提琴巨匠 Joseph Joachim寫的,但是二者的「命運」很不一樣,前者突破了以李斯特為首的所謂「新德意志樂派」的時尚潮流,得以在當時的演奏曲目上佔一席位。後者卻讓Joachim認為,那是舒曼在神智不穩之下寫成的,最終導致作者之死,是一首「要把精氣榨乾」的「病態」作品!

這真是再荒謬無稽沒有了!大抵雙手能奏天音,無礙大腦保持愚昧!

此公也許說的真話,他自己乾脆沒敢去拉奏此曲,只讓他主管的漢諾威宮廷樂團給舒曼草草試奏了一下,也就把曲譜收藏起來了。三年後作者亡故,這位古怪的琴手似乎還得到舒曼遺孀的同意,把曲譜送進柏林的普魯士國家圖書館去封存起來,並在自己的遺囑上訂明,要到舒曼死後一百年,才允許出版和演奏!

竟就這樣白白過了77年,在Joachim辭世後26年的1933年,它的一位曾在柏林隨他學習小提琴,直至他去世、而此時掌握通靈「異術」的外甥孫女,竟說舒曼的鬼魂告訴她,他有一篇曲譜丟失了,要求她去給找出來,並由她的姐妹,也就是Joachim的另一位外甥孫女去拉奏。

在舒曼鬼魂的堅持,和Joachim鬼魂的指引下,雖然訪查到了曲譜的下落,但此外再沒有多大進展。就那樣又荏苒過了四年,到了1937年,才算有了突破,也許通過必要的法律程序了吧,這篇傑作終於被釋放出來,得以出版和演奏。

我說這位Joachim大師也真太不像話了!可幸他有兩位聰明絕頂、天賦異稟的外甥孫女,都擅拉小提琴,其一且能「通靈」,並有非凡的本領和耐心,不但不負舒曼「在天之託」,還叫她那莫名其妙的舅姥爺之靈改變主意,讓這篇無辜的傑作,得以提早19年重見天日!

如今每聽舒曼的這首樂曲,我彷彿總要領略些許感悟,自以為明白那位Joachim大師何以會有那麼怪異的行為。我竊忖,大師必然深知此曲絕妙,精妙得自己無法想象,乾脆因為琢磨不透其中妙處而生氣,於是遷怒於作品,乃至於怒不可遏,要狠下心來,把曲譜封存100年!可是苦無藉口,只好求諸異端邪說,胡謅這是「榨乾」作者「精氣」的「病態」篇章。

然而,這位大師必定在什麼時候說話不留神,對外甥孫女洩漏了這匪夷所思的秘密,讓這女孩活到中年之後,越想越不能心安理得,乃至於要採取「通靈妙法」,終於替她舅姥爺糾正了謬誤,同時給她姐妹贏得演奏的機會。

近來我每聽這首樂曲,總要連同作者的大提琴協奏曲和鋼琴協奏曲一併聽全,否則彷彿「有事未了」,至於孰先孰後,則反逆作者作曲的時序,也就是說,先聽小提琴曲,繼而是大提琴,最後是鋼琴,而鋼琴曲往往還要多聽一遍,方叫十足過癮。

這賞曲「程序」,又讓我自己感到些許疑惑:是不是也有點「怪異」了,或竟是一種OCD的輕度型態?

2012/02/24

樂癮楓迷

營地百步之外的楓林抽出嫩葉來了。這算是早春了吧。星期天的午後,我又到小楓林裏去聽音樂,聽的舒曼,包括A小調鋼琴協奏曲。

每一次聽這首樂曲,總嫌它太短,尤其是相連的那兩個樂章,於是要重復多聽兩三遍,否則就是不過癮。多聽了兩三遍之後,耳際已然餘音嫋嫋,可那「樂癮」還是游移於已過未過之間。

似有這麼一種奇怪的感覺:這首樂曲呀,儘管其中並無特別優美、深邃、醉人的主題旋律,整首聽來卻甚是雋永,耐人尋味,值得讓舒曼再生,予以改寫,延長最少一倍。

舒曼本人的年壽,也委實太短促了,只活了46歲。他只要多活10年,必能多給後世留下大量的絕妙好曲。

我固然也非常喜愛舒曼的另外兩首協奏曲,小、大提琴各一,可通常都只聽一遍也就能過癮了。它們都沒有像這首鋼琴協奏曲那樣奇怪,讓我聽了又聽,一口氣聽上幾遍而不膩!

我百思不得其解,唯有杜撰一個名目,謂之「奇曲異癮」。我看這種「異癮」之於我,多半是好的,必是每聽一遍,賞曲深度都有所增進,陶醉強度因而得以保持,沒準就這麼一首30分鐘的樂曲,竟能填塞上好些難填的慾壑,讓我不生許多渴求,減卻諸般煩惱。

聽舒曼的鋼琴協奏曲而老聽不膩,就像仰首看這林梢上的嫩楓葉,似乎總也看不夠。留連其中兩個小時了,脖子都快痠了,就是不思回營。但這山野小林可不僅春楓的嫩條堪賞啊,過些日子還有夏楓的濃蔭,然後復有秋楓的紅葉。賞楓而上癮,斯屬異象了吧,看來也得杜撰一詞曰「楓林異癮」了。

上了這「楓林異癮」固亦不無好處,我這「雙肩一脊兩條腿」一天還行,對於那些只能在奢華的大宅院裏和遊艇之上享受自由的權貴和富豪,大可全然不生社會性的忌妒和仇視了,更且無須隨俗定時吞咽欲滴的饞涎。

今年楓林長出嫩葉比往年晚了一些,大概是春雨來遲了,並且下得有些拮据,還不夠意思吧。

可這滿林的楓香,似乎一點都不急躁,慢條斯理地抽芽,吐嫩。小林北緣外的那棵矮小的獨株更是懶洋洋了,可不去年年底正是它率先紅透的嗎,但至今竟還是光禿禿、赤條條的,連一個芽苞都還沒綻開。我於是也懶得去給它照一個。

還好這片小野林裏近百棵的楓香,或多或少都已抽出嫩葉,沒有辜負了今天的白雲和藍天。須知明媚的春光,並非天天可有。

雖則大氣裏略有薄霾,叫天空藍得有些「淺陋」,未能充分襯托出輕淡的白雲之美,畢竟算是差強人意了。老天爺的恩賜,還能苛求!

其實這薄霾呀,跟老天爺哪有半點干係!可不這都是人們弄出來的嗎?人口繁衍太盛,吃喝玩樂無度,也就只能自作自受,終年泡在烏煙瘴氣之中了。

幸而這片稀罕的小楓林,地處山野深處,遠離鬧市人煙,不似一般道邊綠地那麼受累,情況再壞,天空不能謂之蔚藍就是了。今天的這天空,確實蔚藍不起來。

不能奢求了,今天所見的這片淡藍,已然難得。不該忘了,這季節,跟吹東南海風的大熱天,還有些許距離。

可這氣溫卻讓人感到舒適啊,穿著冬衣,太陽底下不出一點汗。事物總有兩面,有其好處,難免夾附缺點,好比這片楓林,美則美矣,卻不在鬧市的街角門前,予人方便,非得背了偌大一個包子,經受老半天的勞頓,翻山越野,來到山裏紮營,始得仔細體味其中自然妙趣。

又好比聽音樂,這舒曼的鋼琴協奏曲,美則美矣,偏偏又嫌太短,不過30分鐘,正還陶醉在半道上,它卻已經奏完了,非得重頭再聽一遍。聽著聽著,於是又復陶醉在半道上,可它那定音鼓忽來一通密扣,樂章照舊又終結了。

樂曲既又終結了,不好再聽了,否則就要陷於迷溺。摘下耳機,回復聽賞常態的天籟吧。這時四下但聞零星的鳥唱,是為高音部;至於低音,正有山下長灘傳來單調的濤聲。於是坐在石頭上,環顧身邊粗榦上的細條,都是才剛綻開的芽苞,吐著嫩葉,可愛極了。

完了又復抬頭,但見一棵壯株的頂梢上,開花似乎甚盛,盈千的蜜蜂正密匝匝、急攘攘的在那裏忙個亂紛紛;距離雖遠,嗡嗡之聲隱約可聞。我於是想到了馬致遠的【雙調夜行船․離亭宴煞】:「蛩吟罷,一覺才寧貼;雞鳴後,萬事無休歇。何年是徹?……」

咳,時令不對了呢,那是「和露摘黃花,帶霜分紫蟹,煮酒燒紅葉」的季節,如今卻還在春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