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交節翌日入的山。此日天氣不賴,道是無晴卻有晴。楓林已然大致禿了,好些植株並且正在開花。雄蕊和花粉不住掉到頂篷上,輕而密集的嘀嘀價響,彷彿下著小雨。
一些枝梢上乾脆已經抽出嫩葉,要迎接春天的到來,有點迫不及待了吧。
我這「林內楓下」營地的成片禿林景緻,堪說是沒有冬天的本地絕無僅有的冬物候了。可就是異想不來一點霜雪、或者霧凇,意思意思一下,這是美中不足了。可是回頭一想,倘若真要冷將下來,達到冰點,可得死人無數呢!
此來固然是要寂度春節,同時還得觀察一窩野生東方蜜蜂,見證牠們怎麼過年。蜜蜂的存在是自然生態非常關鍵的一環。沒有牠們,很多樹木都不能繁衍,包括不冷不展呈紅葉的楓香、和越冷開花越是玲瓏嬌豔的吊鐘。
入山翌日是大年初六,澗池附近「蜂窟」外有些往常未見的吵嚷。工蜂成群地在窟口的岩面上扎堆游走,鬧哄哄的,不知道在忙些什麼;而其中又有零星的雄蜂廁身其中,讓工蜂追著、擠著,還拿觸角點碰。這兩者很容易辨別,雄蜂蟲體比工蜂大好些,渾身烏黑,一雙複眼大得覆蓋了整個頭部,堪比螢火蟲。
初時猜想工蜂們是要把窩裏的雄蜂驅趕出去,以節約食料。可我後來細想,看來好像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這裏山區到處都是鴨腳木,而這種美樹無論大小老少,花簇都非常繁茂,花蜜和花粉十分豐富,長達兩個月的花期才剛過去沒多久。雖然距離最近的吊鐘花在兩公里外的遠山上,蜜蜂的飛程夠不著,可蜜、粉更豐富的楓香林就近在咫尺了,一大片林株也正起始開花。這就沒有青黃不接之虞了。蜂窩裏儲存的蜜、粉肯定很充裕,並且補給不會斷輟。這麼一來,窩群似應無須為了節約食料而逐出雄蜂。
敝野客儘管耐心仔細觀察了老半天,還是未能察得端倪,真相到底為何,無從瞎猜,也就只好存疑了。也許雄蜂只是要出去空中交配,或者交配前認巢試飛,工蜂的觸碰是發放「催促」的信息素吧。
蜜蜂雖然不耐酷寒,牠卻能以高熱量的蜜糖庫存為食料以越冬,加之此地乾脆沒有嚴冬,牠因而大致全年都能活動,不必長時間蟄伏。同屬膜翅目的螞蟻和鱗翅目的蝶、蛾可不行,現在這十來度的氣溫,基本都「冬藏」起來,難見蹤影了。
然而凡事總有例外,入黑之後居然就有兩隻蚊子在帳篷的門廳裏嗡嗡一番,並且意圖叮我,讓我給一連兩掌都打個稀巴爛。這在以前好像是不會發生的現象。猜想並非因為此蚊已經演化出耐寒的能力,而是因為氣候確實暖化了,旱季以來的低溫始終沒能降到叫蚊子完全蟄伏的程度。
一天晚上正燒飯,竟爾飛來一隻野蠶蛾!無疑是個華尾天蠶蛾,又或叫個黃尾大蠶蛾。這時候才二月初,羽化忒早了些嘍!這幾天清晨的最低氣溫也就不過 14 度,莫非已經夠暖和了?
既然還有昆蟲出來活動,也就該有獵食昆蟲的爬行動物不甘寂寞吧。這不,果然就讓我逮著了一隻樹蜥,這是鬣蜥的一種。畢竟氣溫還是稍微低了些許,這小傢伙逃跑的速度夠不到標準的神速,讓我的秒出快手給拿住了,強行給牠打了幾張卡,以獎勵牠讓敝野客的深山營地蓬蓽生輝。呵呵呵!
強扭的瓜不甜,強打的卡不妍;匆匆完事之後,當然釋放林邊。該是因為吸收了敝野客手心溫熱的緣故吧,一溜煙的跑得可快呢。
2022/02/15
立春春未暖
小寒大寒俱不寒
小寒過後接大寒,紅葉季節已近尾聲。可這南方海隅還不怎麼冷,楓林還沒全禿,落剩的稀疏紅葉給天空騰出好些空隙;儘管並不那麼蔚藍,跟這本地稀有的秋色搭配起來,倒也湊合。帳篷周圍壯株的樹冠已然接近禿透,陡坡下方的幾棵老樹卻還有些遲疑,一時未肯把紅葉甩光。
敝野客多年來不斷幫忙除去鍥而不捨要悶殺楓香的魚藤,迄今小林裏沒有一棵被害。楓香不像鴨腳木和很多別的樹種,它不能跟魚藤「共存」,一旦被纏上了,早晚必死無疑。這大抵就是為甚麼這個原生樹種、繁殖力那麼旺盛,卻在雜木林裏顯得這麼稀少。
敝野客多年來的救護、除害,獲得的報答倒是可觀的。這時節紅得很呢!然而這個紅嘛,再過一週的光景,肯定就要掉落淨盡了。半個月之後的春節,將是一片禿林。
山牛兄弟倆幾乎天天上山,往往打我營前走過;上山沒有定時,或在午前,或在午後;下山卻總在入黑前後。哥倆當然不是為的來賞紅葉,因為牠們是全色盲的;無疑也不吃枯葉;至於草嘛,這旱季低地況且草稀,山上就更是近乎沒有了。牠倆要吃的是灌叢裏的綠葉。這雙牛兄弟橫是結拜的吧,其一兩角比較直,另一卻彎曲得很。我去打水跟牠哥們狹路相逢,彎角的讓路閃開了,而直角的卻不幹,愣站在那裏盯著我。看來除非敝客虛張動武的聲勢,否則牠就是不會禮讓借光的!罷了,還是我來讓著牠些許,打旁邊繞過去,不要驚嚇牠吧。
這直角的傢伙表面看似很溫馴,內中倒是頗有脾氣的,犟犟的在那裏站著,半晌一動不動,乾脆把我不當個事;隨之轉身扭頭望向牠兄弟,並且拿前蹄刨地,弄得飛沙走石,欻欻價響,大抵警告牠那兄弟不許靠近。可那彎角兄弟卻也出奇,一點不在乎尊嚴,愣要尾隨這直角的傢伙;莫非膽小不敢獨來獨往,只好不遠不近的尾隨「大哥」,寧可時刻注意保持著「大哥」可以容忍的距離。
澗池附近樹頭石縫裏的一窩蜜蜂看似非常忙碌,頻密地進出毫不隱蔽而寬闊的巢口。可是多半回巢的都沒帶著花粉,大抵主要是採的花蜜吧。可這季節花粉、花蜜俱盛的鴨腳木花期已過,似乎也沒有多少別的樹木正在開花。這窩蜜蜂還能有活可幹,真是了不起!
蜜蜂牠雖有飛出大老遠去採粉、採蜜回巢、而不會迷路的本領,卻絲毫不懂得應對巢前捕獵牠們的黃蜂。我觀察了老半天,總有一隻黃蜂在巢口附近飄忽不定地往復飛蕩著,尾部指向巢口,要截獵高速回巢的蜜蜂。牠儘管並非每擊輒中,可四五次落空之後,總能成功逮著一隻;於是立馬帶著獵物飛走。不多一會這家伙卻又再來了。牠只在空中作業,乾脆並不飛近蜜蜂的巢口,因而不會有被誓死護巢的蜂團圍攻的風險。
進山翌日是臘月十四,夜裏得見還沒圓透的月亮,這是此來幾個晚上照得最圓明月的「涼宵」了。帳外氣溫的讀數恰恰也正是14。第二天晚上十五之夜漫天烏雲,幾乎完全看不到滿月了。出山時天色好轉,那盤冷月卻已癟了。
2022/01/13
欣然接鋒沐狂飆
逖野孤篷接冷鋒,狂飆竟夜夢難濃;
朝晴忽爾飄雲至,細雨澆林照自東。
疫魔賴著不走,又復一年無須考慮花錢到北方去過一點「真冬天」了。於是特別關注「天文台」的冷鋒南來預報。此地要能降溫十來度,就算湊合有點像冬天的樣子了。
得力於氣象衛星、超級電腦和全國的氣象站,這類預報當然鮮有不準。果爾一道不強不弱的冷鋒在「小雪」的那一天夜裏如期到來。敝野客哪敢怠慢,提前兩天就到了山裏恭候。出發日正值農曆十月十六。人生幾許月當頭!先翹首望過了明月,然後再從容給接「鋒」作準備不遲。
小林的楓香雖然還不怎麼很紅,畢竟有些「橙橙欲赤」了,又是展呈過渡期的五色斑斕圖景。
設營次日白天的天氣很好,還不忙於準備「接鋒」。得空由營地西面的塌坑爬上高坡,拜訪那裏的一小叢孤寂的楓香。那倒是紅得很可以了。幾年前這裏本有一大叢共好幾株,忽來延續數天的連番暴雨,導致嚴重滑坡,塌坑的長度幾達百米,大部分植株就那樣葬送在泥石流裏了。如今這倖存的一小叢就屹立在塌坑的頂端。也許位處高坡,毫無掩蔽,飽受強勁的寒風,因而較早變紅。
天文台預報說冷鋒夜裏到臨,傍晚就乖乖的把頂篷卸下,對摺以包裹帳篷,帳前並且安上門檻。預期吃風一側帳地之間的縫隙也加上擋板。《詩經》的所謂「塞向墐戶」,這就是了。
給老同學的「挖事噏」(粵字)閒聊發去了一首平仄拗甚的粵韻「古絕」,學舌柳宗元的《江雪》:
楓梢鳥飛絕,地裏蟲聲滅;
深山孤慼翁,莫盼南疆雪!
嗐!國家疆域實在太遼闊了,北方輕易降到零下30多度,可這南方海隅不但從不下雪,就連霜凍的機率也近乎零,敝野客因而不能不珍惜、這實際冷不到哪裏去的所謂冷鋒。
真冷了嗎?似乎也並不很那個,卻又不能說它不。那大北狂飆倒是颳得忒起勁,晚上一來就煞有介事,相當認真,刮到了天亮,帳中氣溫就從傍晚的大約20度降到了清晨的13度了。這跟天文台發布的讀數幾乎完全一致。
還下了一點小雨。當然老天爺也已大變臉,海面自然都只能追隨,陪著一色的灰暗。長灘和毗鄰的幾片草坪似乎都無人問津,看不到一頂帳篷。沒準這十餘平方公里的野地、這一天就只此深山裏的獨家一村了。
澗池附近的一窩野蜜蜂、都不積極出去採粉和打蜜了;但見巢門如前大開,小傢伙們緊緊地擁成一團,依舊窺不著巢脾,老半晌才飛進或飛出一兩隻。畢竟還是有熱愛勞動的積極分子,不甘於讓這一點點輕微的寒意給唬住,而冒風出外幹活。
很多昆蟲都敬畏這大北狂飆,已然銷聲匿跡。「小黑地蟻軍團」都「冬藏」去了。還有最可惡的蚊子似也暫時消失無蹤。僅僅一兩週前,這一切的蟲豸活動都還在如火如荼之中,幾乎天天都能看到地蜂拽著被牠蜇得癱瘓的蜘蛛。這些寄生蜂大抵和蚊子一樣,成蟲產卵之後生命終結,而讓卵期的子代越冬。
敝野客這次花五天四夜的寶貴時光、拜會過了這道讓大北狂飆斷斷續續地刮了超過36小時的冷鋒,次日就心滿意足地撤營回城。儘管沒能跌破 10 度,也算很可以了,畢竟它還叫個冷鋒,省下了好幾盤蚊香。呵呵呵!
隨後十二月初的野營雖逢「大雪節」,卻反倒沒來個冷鋒應應景,但是營地的楓香樹冠卻越見其轉紅了。今年楓林雖然經歷了「獅子山」和「圓規」兩股颱風的吹襲,尚幸沒遭到很大的蹂躪,除了楓梢全被颳得精禿、和季候性自然落葉之外,樹冠可說大致完好,一旦紅起來倒也頗堪觀賞。
敝野客就愛紅葉這獨特的物候。那大北狂飆彷彿知我心意,給我刮下不少,作為報我接「鋒」的回禮。於是撿來好些擱在「廚台」上,點綴點綴這物換星移又一秋。不過紅葉一旦掉落,在乾燥的日子、一整天內漸次失水褪色,最後乾枯轉呈棕褐,跟一般落葉沒有兩樣了。
在我樂賞紅葉之際,老同學卻到金山郊野公園去欣然看豬。賢公無事逛逍遙,給我發來親拍的幾隻近日在城裏鬧得聲名大噪、勇於襲擊路人的「東方之豬」。老同學不惜耗費好些手機數據呢,謝了。我無以為報,答以一副法聯,略寫營地生活之實:
何事怕溪涼,洗澡歸營唔濕袖;
冇緣知道遠,談心搵客有臊豬。
註I 道:主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
註II 談心:研討《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註III 臊豬:山裏多豪豬和野豬,二者雖然俱為「東方之豬」,卻沒長個「香肛」,全身臊臭,尤以野豬為甚。
高坡上的楓香孤叢雖不成林,卻也枝繁葉茂,這季節紅得特別耀目。也許野豬、豪豬和赤麂都常在樹叢周圍出沒和歇息,同時拉屎撒尿,因而土裏富含氮、磷二素,使樹冠長得甚為健康而婆娑。
營完開拔,從這全然沒有污染的原始野地走出山林,一下子就回到了不潔的低地。此後六七公里的腳程,幾乎每一步都能看到或多或少的垃圾。到了小港古村附近、公廁側旁的廢物投棄點,只見所有的大型垃圾桶都已爆滿,桶蓋形同虛設,廢物從桶頂上壘起。一條年輕的公牛佔據著海邊狹窄的堤徑,把包裹垃圾的塑料袋翻了滿地。幸而牠懂得咬住袋壁,使勁甩破,然後噬取裏頭或散落徑上的「食料」,不像名聞香江的大嶼黃牛「必犁」那樣愚蠢、把塑料袋都囫圇吞將下去,終至英年早逝,得壽只有八歲。
這些日子露營的人們長時間佔用了這一帶所有的草坪,剝奪了牛群到來吃草的「牛權」,還以牛不該吃的「垃圾食物」來毒害牠們,這罪過真是比牛還大!
竊忖,這些人們若有來生,或不必這麼不幸續做中國人或新界牛,而可以輪迴轉世到世界人口最多的那個超級民主大國去、做一條奉天神意旨而任隨攫食、人人須得敬拜的「聖牛」!
呵呵呵!說笑罷了,請別較真!
敝野客野居的這處野山沒有聖牛,卻有野山牛。牠們名副其實堪稱野,不像那些已受人類文明洗禮的「熱門營地牛」那樣懂得賞味人類的「垃圾食物」,到缺草的山上來就只要老老實實啃樹葉。前幾年守山的那一位是「烏哩卒卒汗」,如今似乎已經退役了,由兩條比「烏哩卒卒汗」還要烏黑、而頭頂沒有一塊猩紅大斑的瘤牛換了崗。
這牛兄弟倆跟以前的「烏汗」一樣,真牛極了,把我的下三階營地全給睡遍了,也都施放了「牛量」的牛糞有機肥。二位牛爺都聰明著呢,當然懂得走我的專用山徑;往往清晨上山,黃昏或天黑之後下來。牠們打我這「林內楓下」高階營地的西口走過時,總要駐足半晌,大抵覷我虛實,彷彿有意進來看看。可敝野客就是一個勁的孤僻,並不好客,全營期閉關,謝絕參觀!拔營離山時三處出入口也都必予上欄,防止牠們進來倒嚼、打盹、發呆、睡覺、撒尿、拉屎。反正林地光照不足,難以形成草坪,牛糞裏的草籽起不到多大實際作用。
為免山牛蹂躪、污染營地,我不時要到海灣去扛上山來一些又粗又長而沉重的竹篙,以替代讓白蟻給蛀蝕得千瘡百孔的舊欄杆。山徑陡斜而迂迴,兩側大樹和灌叢茂密,扛著竹篙拐彎非常困難,大冷天裏都能弄得汗流浹背!這活幹來可不輕鬆呢。或該吃點罐頭牛肉,以增益些許牛勁吧。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