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19

致老同學電郵片段一束

(問候)

好些日子沒侃了。
時光倏逝,有如白駒過隙。
大概忙過了你今年的暑期國際天倫之聚了。 尊體運展大善吧?
我這野人,命下牛馬,無甚作為,但如既往,週末總要背個「可攜窩棚」,強冒酷暑,到那山隅海角,去和鳥獸蟲蛇打交道。近來曬得黑不溜秋的,倘去非洲歸宗認祖,當無被逐之虞。
涼秋將至,賢兄享何妙趣?


(談田園和荒野)

賢兄年輕時背誦元曲《田家》為樂。我從三歲到初中時期,乾脆就過的田園生活;少年時自己在樹林邊上蓋了一所木頭鐵皮小房,並開墾、耕作小園圃,挖池養魚,種桑飼蠶。那時候喜歡范成大的田園詩,還有陶淵明的《歸園田居》。記得上國文課,讀歸有光的《項脊軒誌》時,格外感覺有味道。
但這村落田園的環境,畢竟人工成分太多,離我心目中的「自然」稍遠。
唯有野營,我能依靠雙肩一脊兩條腿,一顆「野」心一瓶水,頂寒冒暑,負重遠行,跋涉走到荒野,「住」在淺澗茂林側畔,野草山花叢中,與日月星辰朝夕相望,和鳥獸蟲蛙時刻相聞,中間全無牆垣、籬笆的阻隔。
這其中幽情妙趣,有時讓我難抑雅興,往往會在月光之下、蛩唱之中,寫下這樣的詞句:

歸山野居—仿古詩戲逐陶淵明句
雖無厭俗韻,性固愛邱山。生墜塵網中,荏苒度華年。似鳥戀茂林,如魚思邃淵。遨遊綠野際,跋涉遠園田。窕阪盈千畝,紮營只一間。濃蔭充後簷,蜂蝶舞篷前。暫居且為村,烹炊乃人煙。麂吠茅蕨中,禽鳴楓樹顛。翠坪無囂雜,帳外有餘閒。素日樊籠裏,每暇返自然。

天仙子—步張先詞韻
洋調數章篷裏聽,曉夢始酣禽噪醒。好春能遇幾多回?持攝鏡,蒐流景,往事繫愁休記省。紅日疾沉山早暝,花下灶明蛾舞影。密紗輕幔小熒燈。風忒定,濤難靜,思有醴醪歌莽徑。

七律—野營觀月聽巴赫協奏曲
雲催月上晚坡斜,野莽孤篷暫作家。露重風輕撩靜翠,心酣意醒沁幽華。鬧喧蛩唱融嘉樂,冷淡蟾輝透密紗。不羨姮娥居玉闕,欲尋村老問桑麻。

這種詩詞,可是古人寫不出來的,因為他們不可能有我們現代人的經歷。

可我很明白,倘若沒有我們祖先幾千年來對大自然做成不可逆轉的改造和破壞,倘若沒有代價沉重、而料難清付的現代科技,我肯定過不上我的這種「野人」生活。倘使沒有紮實專門、精巧輕便的裝備,倘使沒有安全無害、午發夕至的郊野,我要親近自然之母,最多就只能當個「田家」了;對於一般的「田家」,村外的荒野,往往是魑魅魍魎、虎豹熊羆出沒之所,白天或可攜刀槍穿越,天黑就不宜逗留了。


(談「婦女穿褲子有罪」曠世奇案)

信教而走火入魔,輒出這種怪事。
在這種教條僵化,政教不分,人民缺乏教育,奉行宗教極端主義和男性權力主義的國度,政治和精神統治者們,唯有還用這樣的邪刑惡法,來控制人民,特別是女性的思想和行為。
面對人性幾乎徹底解放的西方,強制本國婦女把身體包裹嚴實,把一切可能引起男性遐想的事物,都排除在視線之外,大抵是他們抗衡西方影響,保住歪曲了的教旨的最後伎倆。
但這僅是無數愚昧殘暴的統治行為中的一個小環節,是大海裏的點滴而已。
一個國家的宗教極端主義發展到了這種地步,婦女天天在「道德警察」虎視眈眈之下生活,而這些「道德警察」之中,又常有姦淫婦女的道德敗類。生存對於這些婦女而言,真難哪!


(談「記者因『指手劃腳,涉嫌煽動』而被毆被捕」奇案)

新疆當局的舉措,又一次赤裸裸地暴露了今天中國文化和政治的落後面貌。權力的賦予和運用不當,只是個表徵,關鍵還在教育。這些惡人如果被褫去「惡權」,不能再騎在人民頭上,他們只會去當地痞流氓,為非作歹。唯有搞好教育,讓惡人學得文明的存活方法,他們才會不必加害善良的老百姓。



(回應同學「千里訪故人」)

唐詩有: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此間只有:「野人」無雉豕,會友赤泥沙。群帳溪邊聚,孤桅海上斜。開懷臥草莽,思古論桑麻。朗月回家賞,歸航趕落霞。


(回應同學引孫星衍聯:莫放春秋佳日過,最難風雨故人來)

「野人」道:
寧放春秋佳節過,何堪風雨故人來!

你看我這是「野人無雉豕」,既不獵野雞,也不捕野豬,當無酒肉以饗「舊雨」,更端不出來孫星衍題聯所在的「來今雨軒」所供應的「紅樓菜餚」了。
《紅樓夢》作者曹雪芹晚年貧病交加,活不到 50歲。他長期捱餓而營養不良,當是致病主因。可他書中描述的賈府貴族餚饌,近年卻被「開發、研製」出來。現在願意掏腰包的人們,包括營養過剩的癡肥者,都可到北京中山公園內的「來今雨軒」品嚐這大觀園裏的「紅樓盛宴」。曹雪芹雖在九泉捱餓,看到這佳餚美饌一道一道的上桌,亦當撫腹抿嘴,嚥津含笑,而無復贅說「假語村言」了。


(同學謂有俗話說:縱有廣廈千百間,一人難睡兩張床)

賢兄想法有些迂腐! 既有兩張床,堪云「豪」了,就不妨也「放」它則箇;一個人睡不了,兩床併攏,找個美貌仙子一塊睡呀!

可是,我作為一介野人,仙子之類不切實際。只好這般說:

何需廣廈與龍床!野地孤篷醉月光。十里天然堪自樂,欣眠曠袤覽蒼茫。

我去野營,荒坡雖逾千頃,我所竊踞小坪,寬不盈丈,決不多佔。居停期間,整個山坡成了我的院子;一旦拔營,一切歸還自然如故。

倘在世界上別的城市,這種景觀絕佳的野地,必已成為鉅富和財閥們的私有財產,東一叢、西一撮地蓋滿了別墅和大宅院,或高消費度假設施。

富豪們謀得鉅產,失去主觀人身自由和安全感,只懂得買來土地,築起大宅、院牆,遍植監察閉路電視,終年把自己困禁在裏頭;甚至在走出建築物之前,必先通知保安人員。

嗐,又來說貪! 貪婪是人的天性,出自本能。完全沒有貪慾的人固然也是有的,這種人在高度商貿化、分工細碎的社會裏存活,一般比較吃虧。有些人貪慾過度,失去控制,卻對自己、親人和族群帶來禍患。因文化在複雜的人類思想上的作用,同時也因遺傳的作用,貪慾的本性兩極分化,有的人變成貪得無饜,有的人卻對錢財毫不在乎。

世上沒有自然形成的無貪慾社會,卻有自然貪慾被偽善的為政者人為地、非理性地抑制的社會。這些偽善者本身一般極度貪婪,卻假借種種名義,包括「社會主義」,「公有」了人民的財產,再暗地裏侵吞、私享。久之人民的積極性蕩然無存,社會經濟變成一潭死水,於是驀然驚醒,覺悟此路不通,改弦易轍,放縱人民走向另一個極端。現今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起碼有一半的動力來自放縱貪慾。


(談賈寶玉)

《紅樓夢》裏的賈寶玉不足為法之甚矣乎!此人癡絕於情,倘讓他活到老,也只能是痛苦一生。縱茫然出家,當上和尚,哪能長遠地真個四大皆空!

曹雪芹貧病交加而早逝,沒能親自給賈寶玉收拾殘局,讓高鶚、程偉元等人竄改、續補了《紅樓夢》,誠曹氏身後之大憾也!

賈寶玉血氣方剛,受原始本能驅使,強求其所不能得,只知道胡鬧,在病態社會裏的病態家族的病態人際關係中,他無法處理自己的病態多情,不但間接害死了那個弱不禁風、亟需一個大男人去呵護的林黛玉,也摧毀了自己,給病態家族增添病態。當然他是個受害者,固可說是少不更事,情有可原,但也確是有些愚不可及。

台灣之蓮

據報道,台灣前副總統呂秀蓮創辦的「台灣心會」,聯同「國家展望文教基金會」,邀請包括「扁案」委任律師在內的一些法律界人士,13日下午開了個座談會,討論判決是否公平。

呂秀蓮和陳水扁有相同的法律學歷,都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法律系司法組。 她和陳水扁共事八年,卻完全不涉其中弊案;雖然同仇敵愾搞台獨,卻沒有同心同德共貪腐;可謂「出汙泥而不染」,當無愧於她以為名的蓮。 據周敦頤的《愛蓮說》,蓮之為物,「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是「花之君子者也」。

座談會上,呂秀蓮雖然指摘特偵組濫權和選擇性辦案,以之比作從前的「警備總部」;也批評法官沒有「在法定權責內好好發揮」,反而去徵引古詩,「不知是要扮演老師、牧師還是上帝」! 但她卻為自己和陳水扁「曾經帶給台灣人這麼多希望」,而「走到今天,看見這樣的局面」,感到「痛心疾首」;她認為陳水扁和家人,「真的太對不起大家了」,希望他們「深切、鄭重地跟大家再道歉一次」。

這位前副總統真可說是再天真爛漫沒有了,難怪她對陳氏家族八年來肆無忌憚的所作所為,似竟了無所知,全無所覺。

「台灣之子」既出身律師,又當上了台灣歷史上首任非國民黨籍的中華民國總統,足堪反哺老母、光宗耀祖而有餘,而竟貪腐、詭詐乃爾,哪還可能尚存良知!哪還可能在乎廉恥!就算他再「深切、鄭重地」道歉十次,恐怕也只能是演戲、「作秀」,而不會是真心的吧。

當年以第一名的優異學業成績畢業於台大法律系的「台灣之子」,他的狡黠,可謂到家了耶。正直的呂秀蓮給他做了「八年的輔佐」,何竟完全沒有覺察出一點蛛絲馬跡? 看來,她該不是明明看到了,卻因某些原因視而不見,聽之任之的吧。

陳水扁不但狡黠、詭詐,並且貪婪過甚。倘使他知道適可而止,懂得收斂,不把饕餮巨口張得太大,當不至自投絕路;儘管給逮住了,也不至被處「極刑」。 也許,他對自己的「優秀」過度迷信,以為台灣一島,無論敵我,盡皆愚氓,可以讓他的謊言蒙騙的蒙騙,玩弄的玩弄。

從他當初被逮時的興高采烈,和第二次收押時的絕食抗議,可以看出,此子對他八年艱苦經營的「台獨民意」似乎期望過高,乃至估計錯誤,以為挺扁者聲勢必然非常浩大,執政黨礙於民意,肯定莫奈他何,甚至無法將他有效審判。 這也許正是他敢於留台迎戰,不思及早潛逃出國的原因之一吧。

事到如今,就連競選和在任期間的親密戰友呂秀蓮,都為此子的不肖而潸然淚下,「痛心疾首」地聲言不挺他的「貪腐」了。 大抵她想:阿扁「貪腐」該是真的吧。

不過,法律這玩意忒神奇,孰真孰假,有罪無罪,隨時可以顛倒。何況這個絕頂狡黠的陳氏,本身還是精通法律的哦! 老實、正直的台灣老百姓們只能耐心地走著瞧,靜候上訴發展。

2009/09/12

恭喜台灣!

台灣的前「第一家庭」四大弊案一審終結,出身於國立台灣大學法律系司法組的陳水扁,以貪污、洗錢、受賄、偽造公文諸罪成立,罰金2億;其妻吳淑珍罰金3億;夫妻二人並獲判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 陳氏了無悔意,戰志旺盛,大抵早知粗心大意在前,以致栽倒執政敵黨的手心裏,鐵案既已鑄成,奇蹟無望,索性拒絕出庭聽判,謀求二審出擊再戰。

到台北地方法院門外去抗議,反對「非法」判決的挺扁者聲勢並不那麼浩大。大抵綠營主體已有現實共識,「考量」這個前總統「奸勢」已去,所作所為無從腆顏抵賴。就連黨魁蔡英文,也未敢強挺。

陳水扁繼承革命家孫逸仙博士創立的中華民國正統,當上台灣最高領導人,管治這偏安的寶島之上的 2,300 多萬人口,卻串謀家族成員,在任期間鑄成弊案四大宗,換來卸任後的牢獄生涯。 此君律師出身,聰明絕頂,奈何愛「財」若渴,肆無忌憚!

陳氏雖然否認自己是中國人,大抵還是炎黃後裔,今以「台灣之子」和「台灣之恥」的雙重身分,為我偉大中華,鑄成了啟示海峽兩岸、貽笑寰宇諸洲的鉅案,傲然進入史冊,貢獻不為不大。

歷史上這百年老店國民黨以貪污腐敗著稱於世,台獨民進黨的陳水扁上台時,人皆以為此子身家清白,或可一新人們的耳目,在肅清貪腐上不必留情;誰知此君一仍中華傳統為政者的舊貫,明說肅貪,暗裏速腐;在位期間,政績乏善足陳,斂財卻是無量。

豈料「好景不常」,兩屆之後,政黨又得輪替,民進黨下野,國民黨重掌政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偵辦了這一籮筐的前「第一家庭」弊案;不怕貽笑寰宇,不惜干擾黨國貪腐者們的財路。這或能在往後台灣政壇的反貪腐上有所促進,該是值得擁護的司法舉措。

謹此恭喜台灣!

法律並非科學,有罪無罪,往往僅差一線。 此案的司法審訊,恐怕瑕疵不少,值得身為哈佛法學博士的馬英九有空仔細鑽研一下,好讓腦筋多所活動。

中國為政者的貪污腐敗,可謂文化承傳的主要一環,也是歷來「中國特色政權」賴以維持、鞏固的基礎力量。 當今大陸優越的共產主義官場,其貪污腐敗的規模和組織,陳氏家族要與比擬,可謂小巫見大巫,望塵莫及。

陳氏聰明絕頂、狡黠非凡,這一次固是算計失誤,陰溝裏翻了遠洋船,但這幾宗弊案的總贓款,決不止案情披露的總金額。按常理推想,必當還有漏偵的鉅款,存藏別處。 有朝一日,或因司法漏洞推翻原判,或減刑改判,或獲得民進黨籍總統特赦,他老人家就可以在有生之年,或永離台灣,或返回家鄉,和家人安享在位期間艱苦經營所得的豐碩成果了。 大抵可以無須任何證據地想當然,這個恬不知恥、聰明狡黠的「台灣之子」,和他的親族、子孫後代,往後百世的存活繁衍,可無後顧之憂。

僅這一點,也都值得恭喜台灣!

排除一切文化上的考慮,僅就身為一員最優秀的最高等靈長類動物而言,對於祖宗遺傳下來,再由他遺傳下去的優秀基因,「台灣之子」陳氏的所作所為,可云十分成功,無恥無愧!

2009/09/05

野地浮生

老同學的電郵裏「忽然」(原文) 引了幾句元曲,那是貫雲石的《【雙調】水仙子――田家》,寫的作者退隱田園,過著樂、醉、愁、閑的澹逸生活。

此曲成套共四首,其中二首抄在下面:

「綠蔭茅屋兩三間,院後溪流門外山,山桃野杏開無限。怕春光虛過眼,得浮生半日清閑。邀鄰翁為伴,使家僮過盞,直喫的老瓦盆乾。」

「布袍草履耐風寒,茅舍疏齋三兩間。榮華富貴皆虛幻,覷功名如等閑,任逍遙綠水青山。尋幾箇知心伴,釀村醪飲數碗,直喫的老瓦盆乾。」

作者貫雲石,本名小雲石˙海涯,以父名首字為姓;是畏吾兒人,今天叫維吾爾族。 少年善騎射,能持長矛騰越迎面疾馳的兩匹「惡馬」,而騎在第三匹之上,並且運矛「生風」。 成長後不但精通漢文,還是一位詞曲家。官至翰林侍讀學士。壯年稱病辭官,退隱江南,只活了38歲。

我這現代中國香港特區「野人」,要比這位600多年以前的維吾爾族江南詞曲家,除了已然多活好些「枉」年,其餘大抵望塵莫及,比如騎射,比如喝酒,比如作曲,比如書法。

我們這裏既無田園,我當然住不上「茅屋」,只有狹小低矮的「可攜窩棚」,美其名曰帳篷,週末背到野外去,隨「峪」而安。

香港不在溫帶,固然沒有杏,遑說「野杏」;棄村偶見孤桃,開花、結果盈樹,但畢竟有限,不成景物;當然更無「山桃」裝點荒坡。

然而,山上有的是土產野花桃金娘,聊應一個桃字;每逢開花時節,可是一片爛漫,堪比「桃源」。這是初夏的景致了。 這時候,到了八九月,是桃金娘的果熟季節了。它的漿果土名叫「山棯」,雖然果皮粗厚而稍澀,小核多且硬,吃起來甚是牙磣,可如果懂得嚼法,倒能淺嚐其中香甜;倘吃上一大碗,必飽無疑,乾脆可以省下一頓飯了。不過,我雖屬野人,還得提醒自己注意:在郊野公園內不得採摘。

野營,我雖暫宿「可攜窩棚」,倒也略有「門前」、「院後」之致,有時「門外溪流院後山」,有時相反。但香港山林幽邃,重巒疊嶂並不稀見,因此層次更深的,還屬通常:那是「溪上有溪山外山」。這是我最愛的野營勝境。

至於春光,在這南海邊陲的亞熱帶氣候區,它往往不得彰顯;本地春天短促,春意盎然的日子希罕,因而叫人特別珍惜;三四月裏,一旦這山野間隱隱然略泛春意,我總不會放它「虛過眼」。

「半日清閒」嘛,在我來說,可謂難得了。到了野外,可忙死呢。稍微爬個小山回來,或者游個泳回來,又或者到山下熱門營區去串個門回來,就得半日。我還得聽曲呢。這曲不是元曲了,卻是洋曲。元時像貫雲石那樣的「胡兒」漢化當非主流,現今崇洋媚外卻是華夏常態,聽洋曲算不得什麼了。

洋曲多半冗長,聽之可是夠忙! 拿上星期天早上為例,我聽了些普契尼歌劇裏選出來的詠嘆曲,和羅西尼的弦樂奏鳴曲,以及莫札特的第21和23鋼琴協奏曲,還有柴可夫司基的小提琴協奏曲,耳朵還沒累,肚子還沒餓,就到了酷熱難當的中午了。

午後澳大利亞人約翰和妻子珂麗雅來訪。他不住我營附近,不算個「鄰翁」,租了山後小村裏的一間老村舍,以為度假居所。他們只帶來了澳大利亞咖啡和牛奶,還有土耳其糖果,卻沒有「村醪」,我們自然不必「喫的老瓦盆乾」。

約翰和珂麗雅雖然居港多年,都知道被敬稱「鬼佬」、「鬼婆」的大義所在,也交上了不少華人朋友,卻對本地「鬼節」習俗不甚了了;為了適時應景,我給他們詳細地介紹了。還順便談到了輪迴、羯磨。完了還得去游泳呢,好在這茫茫大海裏,度過片刻實實在在的「浮生」。

由此可見,野人遜於田翁,儘管可以也唱它一句曲:「任逍遙綠水青山」,卻總也「清閑」不下來。

身為野人,就是不怕這野地上的瞎忙活。 這不,又得出發了。出發之前,聽得電台的新聞報道,新疆烏魯木齊的漢族民眾示威仍未平息,武警封閉街道。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正是這位元朝詞曲家貫雲石的故鄉。

2009/08/29

盂蘭節隨想

盂蘭節將到,我喜愛的野外的週末夜晚,通常顯得格外寧靜。

由新聞報道得知,台灣的「在野」,邇來卻似乎相當熱鬧。 民進黨的高雄市長陳菊,和該黨南部執政縣市長共七人,聯名邀請達賴喇嘛,到台灣主持超度、祈福法會。

月初颱風莫拉克給台灣南部帶來水災,數百村民罹難。 這時候適值盂蘭節,請高僧超度、祈福,應景合時。可是世界忒大,高僧何眾,而藏傳佛教和漢傳佛教又在很多方面大異其趣,民進黨人偏去邀請他們定義為「外國和尚」的西藏大喇嘛來台訪問,其中政治目的和宗教涵義的輕重配置,大抵任隨揣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我看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好的。 竊忖民進黨人大抵因為沒有「精神領袖」,精神生活苦悶,才會孕育出陳水扁這樣的一個總統。

因救災不力而大失民心的馬英九,以大喇嘛來台「為往生者超度,為生存的災民祈福」,同意給他發出簽證。

北京明顯理解海峽彼岸最高對口人物的處境和苦衷,除了低調地指責了「民進黨的一些人」,並沒有批評馬英九。

對於馬英九,在這樣的情勢之下,除了同意達賴喇嘛來台,確實沒有什麼別的選擇;也正是在這樣的情勢之下,他可以不必顧慮北京的反應。

因了這次天災,和馬英九的失誤,並民進黨人的「別有用心」,還有北京的無可如何,這位「大海上師」結得了訪台的巧緣。

但願大喇嘛真能為傷痛的災民帶來安慰,而不致引起寶島佛教界的猜疑。

說到盂蘭節,每年從農曆七月初一到十五的夜裏,香港一些老舊住宅區的道旁溝側,零星可見人們蹲著擺祭,焚燒紙衣、紙錢,向餓鬼施食。 祭後,米飯、芽菜、豆腐、桂圓等撒了一地,而遺下香燭的竹骨和紙灰、紙屑、水果等,並不清理。

在佛教還沒傳入,還沒有盂蘭節的25個世紀前,孔子回答弟子樊遲的疑問時說過:「敬鬼神而遠之。」後世人們大抵服膺這「遠之」之道,並不把不幸的餓鬼邀請來家,親切關懷地贈衣施食,而是到下水道旁隨地擺祭,把食物撒落骯髒的街面。

這些布施焰口的食物,總是一夜遺留原處,等待翌日市政清掃人員的大掃帚和小板車。

餓鬼固然飢餓,大抵並非全無尊嚴,滾到陰溝鐵箄子上的桂圓,它們就是不屑去撿。

冀求免於禍祟的心理,人皆有之;但把芽菜、豆腐、桂圓等撒落陰溝旁、髒土上,就能免受餓鬼侵擾,就能積德,這樣的民間「智慧」,怎麼竟能承傳至今!

難道這是因為「港」傳佛教沒有「精神領袖」,人們思想缺乏規範之故? 那就不妨希望達賴喇嘛能夠早日到訪香港。

2009/08/22

台灣風水

可怕的風水,讓我久之無言。

這當然不是說的那個衍生於「無極、太極、兩儀、八卦」之妙、奏效於謀財、續命、轉運、升官之道、早已蔚然成風、或已成為一種產業的「玄學風水」。

小時候我妹妹讀課文,似乎讀來讀去總也讀不熟,背不上來,因此要不斷重複沉吟,把我這個耳朵沒有活門的人給煩個半死。依稀記得,好像有這麼兩句:「空氣流動便成風」,「沒有空氣,我們活不了」。

空氣如果不大流動,感覺上沒有風罷了;其氣不減,對流儘管再弱,無礙於呼吸;在炎夏的戶外或許會難受一點,但一般不會有什麼害處。空氣流動太快了可就壞了,那會形成具有摧毀力的大風,比如溫帶、寒帶地區帶雪的暴風、有些大平原上和海面的龍捲風、西半球的颶風和東半球的颱風。

這颱風,它的物質成分正是我們有生以來不停吸進肺裏的空氣,夾帶著我們未出娘胎就渾然充滿身體內外的水。這正是一切生物都不能片刻缺少的自然物,是生命本身的命根子;可是,一旦合夥以颱風的形式刮過來,就要造成破壞,摧毀生命。

8月8日台灣南部就遭到了再可怕沒有的這種「風水」,颱風帶來了暴雨之災,除了造成塌房、斷橋、潰堤和坍方處處,好端端的幾條村落,被山洪和泥石流瞬間吞噬了,數百村民家破人亡。

洪水過去之後,本來優美恬靜,有人家約二百戶的高雄縣小林村消失了,原址完全被泥石覆蓋。全村罹難人口近五百人。

高雄縣甲仙鄉小林村是一條平埔族群的村落。平埔族群泛指聚居平原地區,基本徹底漢化了的原住民。 這些原住民的民族語言本屬南島語系,但早已泯滅,而傳統風俗習慣也大致消失,因此不在「中華民國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承認之列。

這些村民的先祖,在幾千年前已經定居台灣,但是一直過著部落形式的生活,並沒有建立政權。近代歷經荷蘭、明、清、日本、民國的有效統治,最終同化於歷史上長期歧視他們、把他們蔑稱為「東番」、「熟番」、「平埔番」的漢族。

現如今台灣的「黨國大運」,可說走到了歷史上最文明的時期了,最近又有了一位擁有哈佛法學博士頭銜,因而大可假定其文明水平要比所有前任都高,並且懂得積極緩解兩岸對峙關係的總統;而冷酷無情的老天爺,卻不讓這些村民安享文明和太平之福,無端遣來一陣颱風、一場洪水,把他們活生生地和家園一塊掩埋在泥石堆裏!

《道德經》有這麼兩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身為2,300多萬人口的總統,馬英九危難意識薄弱,似乎乾脆沒有想到老天爺能有那麼殘酷,也沒有意識到自己能有那麼麻木不仁;颱風莫拉克已然挾暴雨犯境,台灣南部和東部正受水患之苦,這位總統,在視察中央災害應變中心之前,竟還去喝了一頓喜酒!災難發生之後,對痛失親人和家園的災民,又沒有及時動員救援,慢條斯理的;相關部門的官爺過節的過節,理髮的理髮。

這位曾當台北市長,並且即將兼任中國國民黨黨主席的總統大人,災後兩天終於來到了台東一條被洪水沖毀的山村,視察災情,慰問村民。

一個非常激動的婦女跪下來說:「我們票都投給你,為什麼我們要見你,變得這麼難啊」!「他們一直把我拉出去,不讓我見你」!

馬英九冷靜的回應竟然是:「我不知道你要見我」。「慢慢講,這不見到了嗎」?「他不知道你要做什麼。我過來了」。

好一句「我不知道你要見我」!還有「這不見到了嗎」,出自民選精英總統之口,對於這個一時還無法接受頃刻失去親人的殘酷現實,因悲慟至極,按捺不住激動情緒的山村婦女,何異於乾脆嗆她一頓:我身為元首,這時候夠忙的,哪能人人都見,你想想是不是?

精英畢竟就是精英,尤其我華夏精英,總有難掩精英情緒和嘴臉的時候。惟其如此,他大抵在別的方面懂得自尊自重,不會像阿扁那樣,做出那麼些不要臉的事吧。 因此,對於這位馬總統,人們大可不必求全責備,促其辭職了。

有人說,寧要貪腐的總統,不要無能的總統。這是失去理性的氣話吧,不能當真。

網上一瀏覽,竟還看到有人批評災民跪地陳情,說是「奴性」的表現。我泱泱大中華,莫非由於文明古舊,因而還有這號人,竟至無情乃爾!

這讓我想起了,去年汶川大地震的山區災民,向人民解放軍的直升飛機救援人員跪拜的情景。 歷來活在苦難之中的小老百姓,多半沒受過什麼教育,平時就知道按祖傳習俗,跪拜和供奉鬼神、精靈之類,以表敬畏、順從,以祈准予存活、保佑平安;在遭逢這種突如其來的大災難,劫後餘生,但感悲慟、惶恐而無助,一時情急,跪下來乞求援手,這是不難理解的。 如果這種舉動沒有達到現代文明的標準,就當責成統治階級和教育當局的相關「公僕」大員,著令加強施予普及、良好的教育,好讓這些小老百姓,能早日提高文化素質,學懂無須跪拜精英人物的理論依據。

小林村此次罹受的,或非純粹不可避免的天災。倘是由於水利工程的設計或操作不善,直接或間接導致那麼巨大、迅猛的洪水和泥石流;又或者由於玩忽職守,「輕敵臨陣」,懶怠疏散村民,導致罹難者眾多;那麼那些相關部門的官爺,當非僅僅謝罪、去職足以向憤怒的老百姓交代。

願生者節哀,死者安息!

2009/08/15

病梅

我華夏文哲古典珠璣處處、卷帙浩繁。 社會名人在話語中插入幾句深邃雋永的古文、詩詞,除了表示本人尊敬古人,對國學感興趣,大抵還有富其言辭,擴其意境的功效。

隨著中國經濟發展蒸蒸日上,就連外國政壇人物,都懂得往我們的故紙堆裏尋寶相奉。 前不久美國總統給中國領導人「訓話」,引了幾句《孟子》,雖然並非古文原句,而翻成英語,以接近完美的美國口音道出,還是讓我不禁茅塞頓開,確信西方並非只對我們的風物、古董、政治、財經有興趣。

最近香港泛民主黨派因爭取2012「雙普選」事,提出「五區總辭,變相公投」的社民連黃,和以「五區各辭其一」作回應的民主司徒,在媒體上「過招」、「唱和」之中,徵引了清朝思想家龔自珍的詩句。這引起了我的一點興趣。

根據網上資料,社民連黃引了龔自珍《己亥雜詩》的兩句,以贈民主司徒:

「一事平生無齮齕,但開風氣不為師。」

司、黃二氏都曾為「人之患」,這「師」,看似和原來用義不一樣,當予引申、擴充為「統領義師」之意,方能完美解讀。

社民連黃徵引此詩,看似揶揄對手未能「開風氣」之先,卻好「為師」,難免招人「齮齕」。

民主司徒身為「教育專業人員」,當然敏於悟而善於辭,於是毫不示弱,截取了另一首龔詩的前三句,以酬贈社民連黃:

「不是逢人苦譽君,亦狂亦俠亦溫文。照人膽似秦時月」。並加解說:「秦時月」就像「專制獨裁的中國」。 這話有些離奇,也多少對什麼都沒幹的月亮有點不尊重了吧。

有此能耐,把前人詩句曲解、歪喻,用於政爭對策者,當今此地,恐怕唯有民主司徒一氏了。 不過,讚譽社民連黃「亦俠亦溫文」,斯屬「巧言」了吧。為人師表,斯習可戒。

秦時月,距今不過二千餘年,較諸今天的月亮,大抵除了表面增加不少殞星坑之外,該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月亮它不像地球,咱這可憐的地球,二千多年來,受盡人類污染、破壞,已然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了。

我沒有民主司徒豐富的想象力,無法把今天的中國政權,和「秦時月」聯繫到一塊。但我想到了秦時的暴政,還是認為秦始皇帝這傢伙,不是個什麼好東西;儘管「祂」是個亙古未見的軍政奇才,儘管「祂」確實建立了一些豐功偉績。 可「祂」的奇才,正是扼殺百家爭鳴的鐵腕;「祂」的功績,正是障礙多元發展的天塹。

今天的中國,雖仍迷於「一黨專政」的滔滔國運之中,黨中精英懷抱經濟成果,陶然自醉;平心而論,畢竟和秦時的「寡人專政」,不可同日而語了。這個「一黨」,愛之者眾,當比秦時的「寡人」,多有民意基礎。

儘管如此,中國政府時有不得人心的倒行逆施。邇來竟擬出台一項叫「綠壩˙花季護航」的苛政。 可是,在普遍民意的齮齕沸騰之中,有關當局寸步難行;原定月前開始強制所有新購電腦必須安裝的這套過濾軟件,終於變成了可以自由取捨的贈品。 此前明顯是為了加強網絡管控,而苦心孤詣設計出來的「護航」計劃,終於迎不來它的「花季」,而凋謝於蓓蕾階段。

由此可見,儘管今天中國人民還不能享受真正的政治民主、充分的人權和自由,而「一黨專政」仍舊依據大大落後於「世界先進水平」的《共和國憲法》有效運作;無法無天、迫害忠良、貪污腐敗的各級官員依然充斥全國「專政」機關,但這今天的「專」,卻明顯大不如前,大抵再也不得過甚妄為了!

這明顯是要叫個「濾霸」的網絡管控軟件,大抵當局還是深知眾怒雖犯,不宜在定名上過於高調,於是諱之曰「綠壩」,好佯作親和。 這黨,它就是要處處給人民做主,把一切當局認定「有害」的資訊,都徹底濾個淨盡。 其實內地網絡早有「防火長城」森嚴的關防,對資訊流通的限制,雖無秦時「焚書」的慘烈,大抵多少有點異曲而同工之妙吧。

今天的中國政權,對人民意識形態的管控,還是無意放鬆;網絡上有限度的虛擬世界,處處設置「邊防禁區」,並且放養「河蟹」,嚴予箝制。

這讓我又生聯想,想到了龔自珍的一篇題為《病梅館記》的好文章:

江寧之龍蟠、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溪,皆產梅。或曰: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正則無景;以疏為美,密則無態。固也。 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以繩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以殀梅、病梅為業以求錢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為也。 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予購三百盆,皆病者,無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療之,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以五年為期,必復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辟病梅之館以貯之。 嗚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閒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

此文翻成語體,就是說:

江寧(今南京)的龍蟠、蘇州的鄧尉、杭州的西溪,都產梅花。有人說:梅花以枝榦彎曲為美,挺直就沒什麼丰姿了;植株歪斜為妙,端正就沒什麼景致了;枝條稀疏為佳,繁茂就沒什麼美態了。這是固有的標準。 這都是文人、畫士心中的看法,卻又不好坦白說出、照直宣揚,以此作為品評梅花的準繩;又不能叫老百姓把梅樹砍至彎曲,剪得疏落,鋤個歪斜,以栽種活不久、帶病殘的梅花為營生去掙錢。
把梅樹的枝榦弄至歪斜、稀疏、彎曲,並不是沒有知識、只圖掙錢的老百姓,憑自己的智慧、能力去做得出來的。 於是有人把這些文人、畫士們隱諱的獨特痞好,告訴那些種梅的,教他們砍斷正直的主榦,培養橫椏;剪去密條,折掉嫩枝;拿鋤頭刨根,把它扳斜,阻遏生機;這樣就可賣得高價。 因此,江蘇、浙江的梅樹,都有病殘。 文人、畫士為禍之烈,竟能到這樣的地步!
我買來三百盆的梅,都帶病殘,沒有一棵是健全的。我已為它們哭了三天,隨即立誓給它們治療,還它們自由,任它們生長。把盆都砸了,全部移植到地裏,解開了捆綁枝條的棕繩。以五年為期,非得讓它們恢復自然姿態、健全地生長。
我本來就不是文人、畫士,卻甘受辱罵,闢個「病梅之館」來收容它們。 嗐!怎能讓我多些閒空的日子,並且多得荒置的田地,好儘著收容江寧、杭州、蘇州的病梅,用盡我一生的光陰去醫治它們呢?

龔自珍的這篇《病梅館記》很有意思。他要表達的,大抵很清晰了。 但我從中聯想到的,卻非龔自珍這位狂俠的原意,我想:

梅,一如咱們南方這裏的桃,它是木本植物,不管你怎樣把它的樹榦扭曲,把它的根柢裁截,把它的枝條砍斫,只要枝榦尚存,根柢未絕,水土無缺,日照不遮;儘管被人為地弄得歪斜了、扭曲了、稀疏了,只要文人、畫士不縱容蟲子去蛀它,不招惹病菌去蝕它,不調配毒劑去澆它,不排放廢氣去悶它,它大概必能安然存活,並且照樣欣欣向榮,開花結果,繁衍後代,只是不一定長得高大婆娑罷了。 實際上,梅在荒郊,不見得都比「蠢蠢求錢之民」,間接受文人、畫士教唆之後,刻意調弄出來的「病梅」,更能茁壯繁茂。

龔自珍的所謂「病梅」,其實多半並非真的病了,相較之下,中國文人、畫士也曾參與「為禍」而弄出來,型態多變體,變體輒怪異,而遺傳病發病率甚高,完全不能在自然水體裏存活的金魚,反倒更有資格叫「病魚」了。「病梅」絕對可「治」,而「病魚」大抵是沒救的。

這是為什麼呢?植物和動物的根本區別有以致之。 金魚是那樣了,還有錦鯉,還有低眼看人高的狗呢。談不了那麼多了,回來說說人吧。

人的大腦,遠異於動物,包括相當靈慧乖巧,而耳聰鼻敏的狗。 人除了不能缺乏營養,也不能沒有教育,否則智下驢馬,惡勝豺狼。倘若更受如盆、如刀、如鋤、如繩的折磨,後果更是不堪設想;不管設置多少「病人館」,只怕無濟於事。

龔自珍看出「病梅」所患,設館救治、栽培。在他館中的梅,只消幾年光景,想必棵棵壯大繁茂,生意盎然。可他自己有兒名龔橙,據資料所載,品德甚次,行為乖異;倘非身患先天精神毛病,似乎就該是沒有栽培好的結果了。 我這所謂沒有栽培好,是猜想他受了極端偏頗的不完整教育,雖有才,卻無行。 他習得了英語,沒去把西方事物介紹到落後的中國來,卻懂得去和進京的英法聯軍打交道。 我猜他該沒有引領侵略軍去攻城(龔橙)、焚園、劫掠,只是給當個翻譯和顧問罷了。大抵乘國難之機,賺取優厚的酬金。

龔自珍的這篇文章,一般認為暗喻當時的八股文、科舉和婦女裹小腳等病態嚴重的制度和傳統。倘這猜想不錯,我看再貼切不過的,就該是影射裹小腳了。可是,對這叫人噁心的全民族性變態殘虐行為,龔自珍似乎沒敢寫下片言隻字,清晰表明看法。

這篇寫於一百多年前的《病梅館記》是現今內地高中語文的一篇選材。 然而,在嚴密的意識形態管控下實施、接受教育的人員、學生,不也多少暗合龔自珍的「病梅」所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