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06

薄霧濃雲

李清照《醉花陰》詞: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這位絕代女詞人自嘆「人比黃花瘦」,叫人擔憂。人瘦,在南宋不是好事。當時的奢靡盛世儘管氣數未盡,「朱門酒肉臭」依然,但「路有凍死骨」日多,人們一般尚肥,以示生活豐裕。這和千年之後的今天,人們把飽食終日視為當然,多吃之後要減肥不一樣。

現代城市人浸泡在高速發展的物質文明之中,生活過度舒泰,食物充裕而多樣,人們不但自己多吃少勞動,養得胖乎乎的,就連貓狗、花草都受益良多,肥起來了。今天栽植菊花,多施用充分甚至過剩的化學肥料,含苞待放之際,已然肥得可以;一旦骨朵綻開,更是恣意誇張地豐滿。今天的黃花,多半不瘦。

這裏女詞人胖不起來,整日愁緒滿懷,只知道澆之以酒。黃昏後該屋裏坐定吃晚飯了吧,還去把酒東籬,看那瘦瘦的黃花,觸景傷情一番,所為何事? 當然她肯定不是喝的據說可以養生的高檔法蘭西紅酒,並且懂得淺嚐輒止,而是愁來不擇飲,但求把自己灌得半醉如夢,藉以暫忘憂愁於一時。這麼一來,飲食營養自然失衡,身體哪能保持健康!由詞意推測,這瘦,當是身體羸弱的表徵。

易安女居士這兩闋《醉花陰》詞中,句句是愁,讓人讀著難過。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確實很難避免有憂愁的時候;但總不能天天發愁,而至於愁之永晝。更哪堪發為詞歌,予以吟誦,強化憂思,讓這愁緒滿懷,旦夕無著處!

我想到這首詞,當然並非也要學女詞人的愁無奈,澆以酒,只是因為她開篇用了「薄霧濃雲」這四個字。

此時不在重陽前後,硬要套個季節的話,時維早春。這時節,此地也偶有「薄霧濃雲」的日子。上週末我在荒野,天氣暖和得乾脆可以謂之初夏了。那是元宵佳節,但卻全然不見明月的蹤影。因為山野間竟是濃濃的霧,而天上又是厚厚的雲;而雲霧一體,齊鎖天地。

我沒有「玉枕紗廚」,有的是氣枕紗篷,而夜裏也還有點涼意。這種天氣,在林木草莽叢間,萬籟俱寂之中,帳裏午夜夢迴,半睡半醒,竟是一種無上的享受。當然,這僅是我這野人的主觀感覺,絕無普遍意義。

帳篷的門帷不捲西風,因為乾脆沒有西風,而西面恰是一條不高不矮的山岡,在澗谷和林坡之上。此日山岡讓濃霧全然給罩住了,猶有餘裕,就填滿了深谷。這種荒山霧景,並非時常得見,此番身歷其境,堪云欣幸。

還有「暗香」呢。只是此香並不盈袖,偶爾林中飄來,無疑是山樹花開。可是奇怪,溯香尋源,卻又怎麼也找不見。

這既是荒野,不比城裏家居,當然也有真叫人發著點愁的事。就是濕度之高,大抵無以復加了,當在百分之一百吧。洗過的衣物不但乾不起來,還比晾前更濕,幾乎滴水。照相機忘在帳外頂篷下面一晚上,早晨起來機上滿結水點,有如冒汗!幸好它並不因此壞掉。

慚愧了!當此元宵佳節,既沒有「月上柳梢頭」,也缺個「人約黃昏後」,可我竟爾麻木不仁,了然生不出半絲「淡淡的哀愁」,還去點亮燈籠,以應春景,謂之不值一嘆,當不為過!

我原來不明白為甚麼從小總喜歡這朦朧的春霧,乃至樂於忍受它的潮濕。自覺不是一個愛朦朧之為朦朧的人。好比說白居易的那首朦朧詩,說甚麼「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我就不怎麼喜歡。

對於春霧的著迷,我想了又想,漸漸地似有所悟:這也許就來自一種本能的感覺。可不春霧不外就是水?而草木得水,自然生意盎然,發芽含苞;而霧天往往不下雨,不會帶來太大的不便,因此不像對雨天那樣的又愛又恨。

另外,霧裏的朦朧,並非絕對,不像白居易的「非花非霧」,千載懸疑而無人能解!霧中的那種朦朧,只是遠觀不分明,但儘管深墜其中五里,只要睜眼湊近,事物依然清晰可辨。

霧又不同於討厭的霾。霾是污濁的空氣,讓人看著難受,聞著噁心,吸進體內有害。

這一天的霧氣,一陣一陣的從海上飄進山溝裏來,我每吸進一胸膛,都感到莫名的舒暢。雖然這並非一種芳香,卻讓人聞著愉快,呼吸起來,略可謂之享受。這時我想:還好我不生在宋朝,否則每吸一口,難免都是閒愁。

2010/02/27

料峭春寒

今年春節真像過年,大地蒙受了一連好幾天的寒風冷雨,乃得煥發春光。成語有所謂春寒料峭。料峭者,微寒也。但何謂微寒呢?這可把我給考住了。

香港地處熱帶和亞熱帶之間,並有偌大一個南海給氣溫作調節,從來不見嚴寒,再冷,就是降不到零度。但低於十度,也能叫人難受,聊可謂之寒,像這幾天山裏營地的低溫只有6度,再加風雨,當不能還叫料峭吧。

那一天怡然度過第四個野地上的寒夜。一覺醒來,已是大年初六星期五。鬍茬長了不少。鬍茬要長得多,睡眠飽足似是必要條件,猜想與褪黑激素的分泌當有關係。

夜來風停雨止,確實睡得還真不錯,從10點到6點,充足極了。 然而,這可並非全屬好事,沒帶電剃刀,這輕便T形剃刀設計粗劣,快倒是夠快的,可是刮起來疼啊。我人粗而臉皮嫩,受冷之後皮膚已然損傷,強行那麼一刮,哪能不疼!刮後還要難受老半天。

我由此而想到了女的們。女人不用刮鬍子,沒有這種野營時每天得經歷一次的苦惱。隨之我又想到了,乾脆女人一般不喜露營睡帳篷,因為這絲毫沒有安全感,她們只愛住大屋子,越大越喜歡。並且女人最敵視蟲子,幾乎個個都是蟲子殺星。要在野地上睡帳篷,光是處置不速的蟲子一項,就忙不過來,恐怕再也無暇兼顧其他閒情逸致了。女人露營,多半是因為要隨男人出來,勉為其難罷了。

之前一天大年初四,午後趁著風雨稍歇,到悄然無人的長灘上去走一圈。沒想到這雨它才歇復來,而且來者不善,越下越大,更有狂風相伴,助其威勢。風吹雨打,相得益彰。我鑽進那露兜樹叢裏竟也躲它不過,唯有走到附近一個小營的大頂篷下,借避其鋒為吉。

這700米長灘和灘畔是熱門營區,此時就僅存此營了。營者共只三人,一雙年輕男女同宿一帳,當是情侶或夫妻吧;另外一人用個單人帳篷,小得似乎容不下一張褥子。兩頂睡帳緊緊地靠攏在一起,略有些微互為屏障,互擋寒風的作用。我看那頂單人帳篷實在太窄小了,要讓我睡這樣的小帳,我寧在家裏發呆,乾脆不出來過節了。

原來他們大年初一就來了。今年的正月初一,正值時興的西俗「情人節」,是愛侶們的神聖大節,不得等閒視之。這雙年輕男女選擇以露營方式度過這個「情愛之節」,猜想或有不要隨俗,不願在城裏轉悠、吃喝、湊熱鬧的意思。

我來時在坡上所見,除他們之外,附近還另有一營,但熬過一夜風雨之後,在大年初三早上撤走了。

我誇這三位年輕人還真挺頑強的。當時氣溫大概只有8度,風可大呢;低溫之下,風雨交加,自然分外寒冷。在此營所在的那片草地上看不到海,除了周圍的露兜樹叢,和沙土上的豆科植物,無可足觀者。風雨之下,長困營地,節日裏也沒個燈籠點綴一下;儘管他們帶來了照相機和攝錄機,在這樣的天氣之下,所能拍得的,大抵只有朦朧和無聊罷了。 風雨之為物,有時確實有些討厭。

他們那張相當厚實的耐風大頂篷,在勁風之下,不斷被動碰在柱子上,一側靠邊緣處扎破了,豁開了一個大口子。這時頂篷被吹得上下騰揚,霍霍亂響,叫人看著、聽著,心裏很不踏實,就怕它不知甚麼時候要挺不下去,撕裂成兩半。

這張臨危狂舞的頂篷對他們來說,就如睡帳一樣重要;風儘管再大,除非開拔,無論如何不能撤;更不能被刮走、刮毀,否則無處為炊,難以開飯。 這時單男營者還在吃方便麵,猜想是午飯之後的下午補充便餐。百無聊賴之中,寒風冷雨之下,似乎唯有吃喝,最能振奮身心。

頂篷下面是用細而硬的竹竿和麻繩紮作而成,並不十分穩固的桌子和條凳。單男營者說,此來背負的重量是34千克,恰恰和我一樣,看來這批竹竿和頂篷所佔比例不小。但頂篷已經用上好些撿來的竹竿和木條,以為輔助支柱,否則無以頑抗這樣強勁的北風。

他們的灶位,設在低矮沒有門帷的尖頂小帳之內。小帳搭在頂篷一側的邊緣上,和兩頂睡帳隔著桌子相望。這跟我營的把灶台設在「門廳」裏,可謂大異其趣。他們用的都是需要打氣的加壓汽油灶,在這樣的低溫之下,火力比我的丁烷灶強多了。不過,我著眼不在火力,卻在儘量高效用火,少排碳氣。他們乾脆沒有擋風板,而灶位小帳一面敞開,側風長驅直進,火力大半散溢無效。在這樣的半露天環境下,就有擋風板,實際也並不管用,只會被風掀開,甚至捲走,給炊事徒增麻煩和危險。

我在簡便條凳上坐下,跟那位分屬「營長」的年輕營者聊了半晌,雨勢漸漸竟有些消退了,他就要起來加固頂篷。我於是告辭。那雙男女早進睡帳多時了,大抵頂篷之下,讓寒風吹得難受,要進帳躲它一會。

我並不急於回營,卻到沙灘去觀浪。但見白浪滔滔,一條條逕向灘岸撲來,卻被陣陣勁風迎頭痛擊,擊得粉碎而生出團團白沫,逆向噴射,隨風散逝,彷彿飛機穿過雲層時機翼上掠過的霧氣,只是形態更為壯觀。我索性爬到長灘北端的岩石上去看個夠,越看越出神,沒忘了這狂飆和拍岸驚濤的危險,卻忘了有多冷。可憐我這野人,並沒有高效禦寒的天蠶內衣、羊毛衫和攀山服,身上幾層盡是單薄的棉質混紡。

這陣陣疾風痛擊翻白浪頭的情景,煞是好看,怎麼也看不完;不過我還是得走了,要上鄰灣去轉悠轉悠。

香港郊野的最可愛處,我認為在於山水的小巧玲瓏,和地貌的變化多端;不像國內外很多地方,就是一個勁的大,大得可怕;車上半日,極目倘非淨是無際的平野,就是還沒離開一座大山脈,或者一片河谷,景觀千篇一律,讓人多看膩煩。而且別想去擁抱她,因為她的身形實在太大了,儘著一摟,就只能摟到她的一根手指頭。

這時我一手拎著無法戴牢的帽子,一手拿著照相機,一陣風似的就到了不足一公里外的南向小港灣。但見整片灣畔台坪杳無人影。這也是個熱門營區,在這春節期間,天氣好的話,不少營者會多待幾天。如今天公鬧情緒,人們自然都提早走個精光。 此時但見一處草坪上,竟有棄置破帳兩頂,斷桿一束,和新鮮蔬菜一大堆。這些營者走時的狼狽情狀,略可想見。

我走到了前一周末飽受滂沱之苦的半坡草坪,雨就稍歇了,可那風卻還是不住從山脊上刮下來,刮得到處都是落葉,一不留神,人還要像樹木一般被搖撼得打晃呢。

大年初二我來時,確實沒有料到天氣能壞成這樣。雖然已然下著微雨,我還是興高采烈地,特意到約翰和珂麗雅夫婦的村舍去串門聊幾句。只見我專門給他們製作的春聯已經糊在門牆上了,20厘米見方的字體,看來大小恰到好處。珂麗雅硬要送我一盒名貴香茗,大概以為謝禮。我不得不受,就怕她要改送「紅包」,減我野人「雅趣」。夫妻二人穿著一身雪山戶外服,隨我到半坡營地,冒雨幫忙搭帳篷。

翌日大年初三,夫婦二人原來還到海裏去游泳呢。當然他們有保溫良好的滑浪衣,全然無懼水冷風寒。下午他們又上山坡來訪,還帶了一暖瓶弄好了的咖啡和一大瓶烘餅,還有一大袋野豬拱出來的,帶泥團的寬葉草。珂麗雅說海水很冷。我說早晨營地氣溫只有6度,此時也就不過8度,海裏怎能不冷!他們既有滑浪衣,水冷只傷嘴臉皮膚罷了,那風浪才真有些叫人害怕。

珂麗雅又說她一晚上讓那狂風的怒號,吵得沒法安睡,還誑說擔心我跟帳篷一塊被風捲走。我說憑那麼個7級風就能把我刮掉,我哪還有資格再當野地人!天氣預報是4到5級的風,我看夜裏就刮得超過6級,瞬時陣風當有7級。在這種風雨交加的環境下,我只得把帶來的一切,都放進帳篷裏,並把「門廳」闢作廚房。我又在「廳中」冒險點亮燈籠,庶幾春節氣氛不讓寒風吹滅,不叫冷雨淋熄!

其時風靜,約翰又建議幫我把頂篷支起。我說還是罷了,省得它夜裏又再大刮起來,叫我得在深宵爬出帳篷,冒著風雨狼狽收撤。我說這禿帳它還算耐雨,怕的只是太陽。可太陽他老佛爺嘛,且莫說恐怕有好一陣子出不來了,這兩天苟能露臉,準曬不熱我的帳篷。

夜裏果又如我所料,霪雨不止,罡風不息。此後一連幾天,直到大年初六星期五的晚上,一張頂篷始終閒置於後門帷內,一直沒有支起來。這季風實在太可惡了,隨時都會突然來犯,狂刮半天。前次在此,一天之中把張頂篷三搭三撤的苦惱經驗,我記憶猶新呢。

星期三大年初四的夜晚,越發風雨交加起來了。氣溫還只是6度,看來不會再降,讓我驚喜。本來打算次日初五開拔回城,但仰望雲天,審情度勢,料難一夜「變天」;與其冒雨狼狽逃遁,不如再耐幾時,看這風雨究能把我這野人怎麼樣!況且我還忘不了遠山上的吊鐘花。過年前在別處看到了初開的第一朵,這時花期將盡,怎捨得不去辭別!於是決意多呆兩三天,且看天氣能否好轉。

這一夕的淒淒風雨,倒真沒有把我怎麼樣。漫漫寒夜裏,我雖沒睡得太好,可我畢竟裝備齊全,帳中確然堪說溫暖舒適。在風聲、雨聲和濤聲之中聽音樂,其趣無與倫比。還不止此,忽爾萌生雅興,連忙掀被亮燈,翻身執筆,作起詩來呢。

由此可見,一介野人不可不懂附庸風雅,否則數日霪雨,難免憋壞帳中,此後沒事寧願窩在家裏,高床挺屍,足不出戶,那可豈非無罪而自囚!

大年初五早上風雨稍歇,午前我去清理一片叢林裏的狹小台坪,以備霎時真個要來一場暴風雨,我營尚有方寸寶地可以遷入,在林木叢中暫時立錐迴避,不必負隅頑抗,冒撞天公,或者棄帳離山,倉皇逃遁。

這一片淺狹林地的西側有一棵大樹,被藤蔓糾纏得無法舒展,樹冠萎縮泰半,幾乎已被茂盛的藤蔓枝葉完全覆蓋,以致細條甚少,只剩主榦和稀疏的粗枝。若不仔細檢視一番,還以為它已經死了。這藤蔓在我看來雖然可惡,可它畢竟還是無辜的;它並無心肝脾肺,擁殺他物只為存活。可它卻是冷酷無情的,再高大、再茂盛的樹,一旦被他擁抱、糾纏上,定然慢慢枯死於無聲無息之中。我在大樹下面的巨石上呆坐良久,想了又想,就是想不出來兩全其美的措置。

我又想到約翰他們村舍瓦頂一角長著一棵不知名的小樹,樹雖短小而根深柢固,侵入房頂結構。因為投鼠忌器,不得刨根,只能鋸掉樹榦;可鋸掉之後它又再長出新條,堪比榕樹的頑強。夫妻二人和房主都為此一籌莫展,無計可施。這確實是叫人苦惱的事,畢竟這並非無害的「當路筍」或「礙門枝」。

我清理林地,雖然幹勁十足,但畢竟並非鐵人,力氣豈能無盡!幹得腰、臂有些痠了,還得回營休息,沖杯咖啡喝喝。不知是何時分,卻肯定日子仍在大年初五。

山下600米外的灣畔營區那一營三客,乘午間雨歇之機,從容收拾,在下午開拔撤走了。儘管一路上他們還要淋雨,黃昏料必抵家,可以重享乾爽、明亮、溫馨和舒適的家居良夜了。嗯,黃昏?不對,這種天氣之下,哪裏還有黃昏!有的僅是佔據一整白晝的「灰昏」罷了。

這「灰昏」未盡,寒雨又來。老天爺要哭鼻子,我這野人怎奈祂何!唯有重施故技,躲進帳篷成一統,任它搭搭與抽抽!

然而夜裏風聲竟然轉弱,雨也越下越稀疏,乃至不再抽抽搭搭了。看來此番一夕「變天」,並非無望;明日或可去登遠山,賞吊鐘。晚上心境甚佳,把詩作成,謄抄完整:

春節野營客至——用杜甫韻 誌大年初三約翰與珂麗雅伉儷寒雨天中攜烘餅及咖啡由山外村舍跋涉上坡來訪 庚寅正月初五夜於帳篷中

春營日日皆風雨,豈奈林濤伴客來。
莽徑多蕪宜慎踐,帳帷久閉始方開。
嚐君烘餅猶鮮味,饗我咖啡勝淡醅。
抱膝歡談堪暢飲,雖無美酒已傾杯。

這首詩沒有記述的,是珂麗雅帶來的附泥團的幾簇寬葉草,早已經種好了。

翌日大年初六星期五,清晨山裏依然只有6度。天色已略微好轉,但時而仍有小雨。由於山地仍甚濕滑,只好打消離營遠行,去觀吊鐘的計劃。於是還去幹活。

當然得去幹活,而且野活之多,不必細說。 野營於我並非一種嗜好,卻是生活方式。既要過生活,哪能不幹活! 我非天生強健,這幾天在凜冽的北風中,用徹骨的澗水沐浴,身體未至著涼,大抵可以歸功於這種生活方式的鍛鍊。

過完這一天就到了大年初七,正是周末。早晨七點半,依舊漫天烏雲,但那雲彩不夠「團結」,之間偶爾「有隙」,讓太陽得機短暫露臉;儘管只是曇花一現,卻足以兆示,延綿一周的淒淒風雨,已經完結。我於是把閒置多日的頂篷搭起來。

下午我到遠山去賞吊鐘。果然花期將盡,加上連日狂躁風雨的蹂躪,真可說是滿目凋零,有點不堪賞了。但卻還能看到幾簇才剛綻朵的,嬌美玲瓏,甚是可愛,讓我覺得不枉此行。

我於是記起了幾年前作的一首詩:

詠吊鐘花
嬌妍爛漫意玲瓏,早發新春送舊冬。
不懼寒風如劍刃,偏迎冷雨若刀鋒。
纖纖舞蝶無緣見,懇懇勞蜂有幸逢。
傲立崖坡臨碧海,瓊瑤掛得半山紅

也許這時氣溫還太低了些,或者花期已過,我沒能看到蜜蜂的蹤影。

這一天晚上,我的燈籠終於可以掛到了帳篷外。

2010/02/12

無聊

據說人們寂寞的時候,就會感到無聊。我愚魯已甚,平生不知道甚麼是寂寞。

據一些有能者說:「無敵是最寂寞」。我這野人了無鬥志,不嗜鬥爭,未入鬥場,敵我觀念薄弱,從來不能辨識何謂有敵,何謂無敵!也許因而未能得嚐寂寞的滋味。斯亦人生憾事乎? 至於這所謂無聊,以其層次略較寂寞為低,我倒還算領略其中一二。

這不,此時此地,冷雨下個不停,儘管身為野人,也不好強行到帳外去輕走妄動,庶幾不致輕蔑天公的無上威嚴;因此,還以安分地呆在頂篷範圍之內,聽天由命為是。我因而感到有些百無聊賴。

百無聊賴之中,我竟有所聯想,想到這就算個山野中的「天牢」,也就是老天爺假天雨設獄,囿我於山中方寸之地,讓我感此百無聊賴!「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罷了,罷了!幸而這自我膨脹半途而廢,未至貽笑山裏的鳥獸蟲蛇。可這大腦之為物妄乎哉!隨之卻又想到了,我這山中無聊真的不能算個甚麼!人家為了捍衛某些政治理念,挑戰苛政、強權而被投囹圄,動輒褫去半生自由的那些勇毅的志士仁人,那種遭際才真的慘極而無聊呢。我不免想到了南非的訥爾森˙孟德拉。

我真的無法想象,孟德拉他老人家那一萬個囚牢中的晝夜,究是怎麼挺得過去的!這是站立萬里之外,稍微一想,都能叫人渾身哆嗦,怒火中燒的終極無聊。

萬里是太遠了些。那是社會改革者被不義的強權褫奪自由,繫以纍紲的厄難。我這不過是享有完全的人身、思想自由,山雨之中的半日無聊罷了,豈能和民權鬥士攀比。

於是帳中點亮燈籠,聽貝多芬的第3鋼琴協奏曲。其實這山裏哪來個貝多芬!乾脆也沒有管弦樂團和鋼琴演奏家,可我卻有貝多芬在天之靈看到了非得妒羨不已的小唱片、小唱機和充電池。

如果貝多芬就在海邊,我必冒雨下山去拜個訪;不是要請她老人家在唱片上簽名留念,仰慕大師的虛榮,卻是因為這一刻實在太無聊了些,想找人聊幾句罷了。

可是這位貝多芬哪,我能跟他聊甚麼呢!我乾脆無從想象,他老人家怎麼就能作得出來這樣美妙的樂曲!恐怕也不好問起他的姪子,讓他不高興吧。那就只能說說這二月伊始的滂沱大雨,和這驚蛰前一個月的雷鳴。「今天天氣哈哈哈」的話題,或可牽強扯上他的第6交響曲的快板第4樂章。

此刻我想到了貝多芬,是因為無聊,而恰在聽他的樂曲。當然也會想到蘭蕙的芳芬。只是文章無窮而時光有限,唯有略過不表罷了。

文明成分含量比我這野人為高的人們,在感到無聊,或更有甚者,寂寞難耐的時候,腦袋多半就會渾然一片空虛,只知道去找人作伴。要找的當然不會是200年前的貝多芬,而是當世活人,我姑謂之「樂伴」——也就是同尋歡樂的朋儕。對了,這非得「樂伴」不可;決不能找來「悶伴」,叫這無聊倍增。

跟「樂伴」侃它一大山,或者在城中吃喝一頓、排遣一番,度過半天「歡樂時光」,此前堆滿一心頭的寂寞無聊,可望拋諸腦後。

可是歡樂時刻苦短,酒筵歌席一散,還得各自歸家,寂寞無聊難免又來湧上心頭,直逼眉額,甚至增加強度,叫人越發難受。

這寂寞無聊它忒奇怪,人們越是要用喧囂熱鬧來跟它抗衡,把它沖淡,它就越是提升「濃度」,讓寂寞無聊的人們莫奈它何。

以吃喝玩樂的歡愉方式,去妄圖消弭寂寞無聊,原來並非治本之法。一旦習用此方,反倒要跟它結下頑緣,終身不解。 在一般的情況下,寂寞無聊驅使人們不斷尋覓「樂伴」,忙於應酬「樂伴」、維繫和「樂伴」之間的人際關係,嗜之成癮,於是只懂得在寂寞無聊的深沉苦悶,和吃喝玩樂的浮淺歡愉之間,周復循環地生活,徒然弄得身心疲累,神智空虛。

慚愧了,此刻我擁有的,竟是這幽谷的百頃虛空;而神智嘛,似乎隱約在虛空之中騰逸著。

但也確實有點無聊,雖則如舊不識寂寞為何物。

2010年2月7日於營地

2010/02/06

立春

前天是一年二十四節氣之首的立春。從這一天開始,春天就算重臨大地了。

我母親生前雖然沒有「正規」的宗教信仰,卻虔心敬拜神佛,殷勤祭祀先祖。每逢立春,或在立春之前的除夕夜,必把家裏的神龕整理、擦拭一番,給神主簪花掛紅,並且換上新的紅紙吉利短語,本地粵方言謂之「揮春」。

一年到頭,母親得燒掉不少香燭冥鏹甚麼的。因此每年春節之前,香燭店總要送她一本《通書》,以酬謝她的長年光顧。 這厚厚的線裝《通書》上面,除了提到一些關於自然、社會、倫理和歷史事物的《千字文》,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鬼神之道、陰陽五行之說,並詳載每日行事的宜忌。

母親沒上過學,識字不多,遇到了她認為重要的事情,往往先讓我給她翻查《通書》,擇得吉日而後為之。 雖然她不賭錢,還是忌諱這個「書」字,隨俗強把《通書》叫作《通勝》。

我華夏文明,長發其祥,歷五千載而不衰。大抵因為現已深入訊息膨脹時代,人們每天行事的「宜忌」,諸如好不好去看病,要不要沐浴之類,這些從前只有翻查《通書》,方能找到的資料,如今乾脆都印在日曆上面了,就連寬不過一掌的袖珍版本,也都並無缺漏,毫不含糊。

儘管如此,有一點我認為略有不足,就是忌不忌吃飯,並未列入其中,否則人們或可平添禁食清腸的機會,庶幾於健康略有裨益。

我一介野人,識字比先母多不過幾千,對這些「宜忌」的深哲奧理,至今未嘗通曉,竟爾向來敢於不以為然,對此道成為曆本刊行的通例,斷然不願苟同。正惟如是,此生不獲神祐,毋得富貴,當屬必然。

這種附印「宜忌」的曆本既成通例,我要找個不註明哪一天宜剪髮,哪一天忌出行,卻又有農曆的,可也就難了。

我雖一介野人,可也不能不用日曆呀!於是唯有自製。這傻勁已經成癮有些年了。這不,有電腦的幫忙,何其輕而易舉,小菜一碟罷了。我總拿自己在野外攝得的照片作插圖,編製個人日曆,除了置於「桌面」,還打印出來攜帶使用。

對於日曆,我雖要求免注「宜忌」,卻必得有24節氣。 今年的驚蛰在三月六日,到時在野地上遇到蒼蠅、蚊子之流,大可不必窮加追殺。這驚蛰大小算個節嘛,既然過節,氣氛宜祥和些,忌殺生,這是毋須龜甲和埃清(I-Ching)都能算得出來的。

驚蛰前一個陽曆月—也就是30.44天—是立春。今年的立春在前天的二月四日,是農曆臘月廿一。 大街上看到不少大樓門外已貼上了春聯,散發著節日氣氛。一般所見,都是印刷得細緻精美、五彩繽紛、金光燦燦的傳統通行本。可也有些出奇制勝的「新貨上市」,做得平仄盡拗,僅餘句末二字;貼的人也「順章成理」,乾脆把它貼成左右倒錯,讓人看著彆扭之上,再添彆扭。

我最愛的營地山後是一條百年小村,住著洋「村民」約翰和珂麗雅夫婦。他們的老村房愛貼春聯。今年我特地給他們作了一副,買來不夠長的紅紙續上了,用巨筆把斗大的字寫好了,上週末野營時順便帶過去了。

洋夫婦雖然未通漢語,卻把我打印好了的解說不算個數,非叫我逐字詳釋一遍。約翰仔細地做了筆記。珂麗雅還讓我用南北漢語分別唱誦兩遍。聽後她覺得北方話要比粵語更好聽。她還懂得問我該在哪一天張貼。我說無所謂,但要講究也可以;如果立春在大年初一之前,就在立春那天張貼;如果在大年初一或之後,就在除夕那天。珂麗雅於是連忙去拿來一本小冊子,冊上詳載著24節氣的英語翻譯和解說。她認為最有趣的,竟也是驚蛰這節氣。她當然也喜歡聽蟲鳴,否則不會住到這山間小村裏來。

我專門給他們特製的春聯因為「字大材疏」,沒有包括驚蛰蟲鳴的描寫,卻提到了潮水,因為他們夫婦二人都酷愛滑浪和游泳:

海角潮清居樂土
田家福滿倚春山

全聯的英語解說如下:
Living on this land of happiness, remote and by the clear tidewater,
And next to the spring mountains, are the families of farmers (or ambiguously, is the family by the name of Field) in the fullness of blessedness and blissfulness.

洋夫婦的姓氏是 Field, 正合漢譯為田。而他們在房前種了一片小小的地。這時地裏有白菜、芥蘭和西紅柿甚麼的,青翠而茁壯。他們要讓我帶些回營地去吃。我說不了,他們已經請我吃了這一天的第二頓早餐,而我又沒把wock(鑊)和油帶來,青菜熬了不好吃,可要平白糟蹋了。

夫妻二人謝我送他們這副春聯,我也謝他們讓我有發表的地方。確實除了他們偌大的村房,我也沒有合適的地方,貼上每字 20 厘米見方,高 1.5 米的春聯。

2010/01/30

玩物

《大學》有所謂「格物」。 物之為類多矣。這世上有所謂生物,有所謂礦物,有所謂人物,有所謂尤物;而尤物從來稀罕,往往因嬌軀美貌有善價,而成為有能者的大「玩偶」,獲得遠超寵物的待遇。

尤物和有能者走到一塊的典型過程,今俗謂之「釣金龜」。這個說法,鄙見認為,確實有點既不入耳、又難入目。 按時下常規,在金龜噬餌上鉤之前,尤物往往先得在高清全彩媒體上多作演示,方能有效吸引優秀有能者的注意,隨之競相欣然就餌,最優者獲誘導而脫穎上鉤。 而其中誘餌焦點,除了美貌,多集於嬌軀線條之上,而尤以傳統西俗迷信認為,其大小與智慧高下成反比的部位,聚光最為強烈。 倘若此部天生不夠圓滿,當今醫技高奇,國手充斥,只要付得起可觀「造價」,當有硅膠之類,略可補其不足。

年前美國食物及藥物管理局草率認定:硅膠植入人體能致癌腫,一度明令禁止使用。一位律師於是代表大批婦女,向有關整形外科機構興訟追責,結果得直勝訴,律師個人撈得酬金逾十億美元。這位律師因而成為巨富。此君是否也喜好有價尤物,不得而知,可從他竟然擁有汽車900餘輛,可以猜想,他喜好汽車的程度,大大超逾一般的沉迷。 一年只有365.24219天,900餘輛汽車究竟如何玩賞,我這野人實在無從想象。

尤物和汽車,只是無數能讓有能者沉迷的玩物之中的兩項大者。我一介野人,孤陋寡聞,此二者誘人入迷之處,於我猶若冰雪的凜冽之於夏蟲,又或是海洋的寬闊之於井蛙,大抵無從知之於萬一。

人生短促,光陰有限,擁有玩物太多,好比說900輛汽車,非但讓人應接不暇,疲於奔命,不惟喪志,且能傷身。日久還要生厭,棄諸冷庫,任它銹蝕,徒然浪費資源。

900輛汽車於我這野人的想象還是太迂遠了。 我幼年家貧,沒擁有過多少玩具,年輕時不過也就買來圖書若干,唱片幾百罷了。到如今,那書固是多半束之高閣,少有機會翻閱,唱片也往往只能在野營時帶去,野地上擠出時間來聽聽罷了。最近把唱片全數拿出來檢查一過,發覺其中竟有十來片,因為多年不聽,而存放不善,鏡面被真菌侵蝕,造成一些空洞,報廢了。

我擁有的唱片,不少是作曲大家的曠世傑作,能叫我百聽而不膩。有些錄音質量甚高,聽著讓人疑惑,心神迷醉。如果家有一間隔音視聽室,又有一套高檔音響設備,那我多半就會沉迷在這繞樑三日的絲竹之聲之中,無暇翻山越嶺去當野人了。 幾百張唱片,24小時不眠不休地全聽一遍得十多天!

有的沉迷高檔音響設備的「玩家」,聽的不是音樂篇章的本身,卻是零星、片段的樂音;一如有能者的愛尤物,往往愛的不必是她的整體,卻是硅膠增補的那種圓滿。 尤物擁有了這種「添加」的圓滿,還得名牌衣物和飾物的襯托,以求牡丹綠葉,相得益彰。

一天早上走過半島大街,只見一座商業大樓地層的一家法國皮包名店門外,好些看似來自內地的遊客正排著大隊,等待進店購皮包,其中略有尤物一二。

名牌皮包作為飾物,能讓尤物們著迷的程度,或不下於尤物本身之於有能者。

2010/01/16

米飯

自視有能力的人,瞧不起主觀認為不如己者,罵他一點用處都沒有,有個非常輕蔑的字眼,曰「飯桶」。 也就是說,一個再無能,再無是處的人,他都能吃米飯,還吃得「海量汪涵」。

咱這漢語辭海浩瀚,又有近義成語曰「酒囊飯袋」。 此詞雅馴多了。 囊、袋者,包子也。這個「包子」不光盛飯,還能裝酒,看似格調略高,倘若裝的竟是天價的上國優區古窖名釀,且能以「海量」裝之,被罵者大可不必引以為恥。

一般的酒,其核心成分除了水,便是酒精。酒精沒有營養價值,只能提供熱量,且有速效,無須消化,即時代謝,直接吸收,隨飲即熱。但它能致頑癮,毒害肝臟,灼傷消化系統,迷惑大腦,使人神智不清,甚至錯亂發狂。

至於米飯,它以大米蒸煮而成,除了能給飯餐提供熱量,附帶的營養也並不高。但它一般口感良好,味道甘美。

現今城市人只知道吃米飯,多半不知道這大米的所從來。原來從稻穀到精米,要經過多重的加工程序,去掉營養含量最豐富的皮層和胚芽,而剩下幾乎只有澱粉和蛋白的胚乳體。

稻子屬禾本科植物,子實為穎果,外面有帶芒刺的外殼,就叫穎。礱米程序把穎殼去掉,剩下帶皮層和胚芽的種子,這就是糙米。糙米再經過三四道的碾米程序,去掉皮層,同時也除去胚芽,剩下雪白的胚乳體,就是大米。而其中去掉的皮層和胚芽,卻是稻實最富營養的部分。

現今越來越多的人們,為了攝取寶貴的營養,寧棄精米,改吃烹煮較為費時,而又沒那麼好吃的糙米。

大米雖然營養不高,食用起來卻很方便,它易於水解,無須長時間烹煮。 把大米放進電飯鍋裏,注水,摁一下開關,大約半小時之後就能吃了。這時只要瓷碗一個,竹筷兩根,小菜半盤,就能吃得朵頤大快,心花怒放。當然,這得有兩個前提,就是必先肚子餓了,而小菜亦甚可口。

烹煮大米飯需時短,耗熱少,排碳自然也就低了。 但是大米來自稻子,而水稻田的人工生態系統產生大量甲烷,這卻是要比二氧化碳厲害得多的溫室氣體。現今人們吃飯,大可不必惦記著「粒粒皆辛苦」的原始農作經營,卻當想及碳排放貽害大氣的問題。 倘若地球升溫不能遏止,終要毀於一旦,縱然此生拼得錦衣玉食,子孫昌盛,一切還將徒然。

大米,這是粵地以外的用語,本地沒有這個叫法,就叫一個「米」字。而精米就叫白米。 大米煮成的米飯,粵語又省掉一個米字,就只叫個「飯」。人們說吃飯,往往非得吃下一頓米飯不算數。這就是說,吃了一大碗麵條,或者一個巨型漢堡,都飽得直撐著了,還只能說是「沒吃過飯」。 由此可見米飯作為主食的「壟斷」地位。

偶爾聽聞有些人說,只有米飯,才能吃飽,此外不管是麵條、麵包、餃子、薄餅,還是別的什麼,都不能解餓。 猜想這只是一種虛幻的感覺,倘若這些人們的尊胃,真的只會把水解後的大米澱粉快速轉化為醣,卻冷淡對待麥麵澱粉,這就該是消化系統的病變了。我看世上雜癘雖多,該還沒有這麼奇怪的病吧。

我對大米雖有偏好,可幸沒有非米飯不可飽的限制,不管吃的什麼,只要能轉化為熱能,都能吃飽,米飯只是其一。

我愛吃米飯,猜想是從小吃習慣了的緣故。小時候大抵因為缺乏營養,飯量特大,冷天偶有一頓吃下四五大碗米飯的壯舉,足堪自嘲為「飯桶」。如今雖然不復當年之勇,卻似乎只屬理性制約,而非胃口真有實際的衰減。倘使佳餚盈桌,高朋滿座,一時忘卻節制的話,倒還是挺能吃的,三四大碗當不成問題,尤其在冷天消耗大量體能之後。因此,為免增肥,聚餐飲宴之類,還以戒絕為宜。

淪為一介野人,野營時我在野地上翻山越野,每天野炊也不過兩頓,一頓大約吃上大米2-3兩吧。一天5兩,約當190克,含熱量675千卡。

大米作為野外生活的口糧,它有個很大的好處,就是便於打包和攜帶,這是因為它顆粒小,含水分少。 要在野外吃上好幾天,一千克就夠了,而所佔背包空間不多,哪個旮旯都能塞進去,不像麵包或麵條那樣難於歸置。

吃著大米飯,還讓我想到了華夏幾千年的稻作歷史和文化,感到和祖宗的距離縮短了。 不過,距離最短的,該說是舌頭和鼻腔黏膜跟米飯之間吧。這些年來,吃飯,我就只知道吃泰國香米,不作他想。偶爾跟親朋在外吃飯,而食肆所用不是香米,我就會有不是味道的感覺。 這香米它奇怪,跟別的大米很不一樣,就有那麼一股暗香,此香雖然裊弱,卻能叫人吃著過癮,吃後上癮。

泰國是個佛教國家。不知是否也跟漢土佛家一樣,有所謂「戒五葷」,主張不吃、少吃帶強烈氣味、能促進食慾的蔬菜?香米作為主食,其香雖則淡薄,畢竟能增進胃口。而泰國得天獨厚,盛產香米。莫非該國僧俗深諳此中道理,乃把香米儘量出口,以免產生太多肥僧? 說笑罷了。佛門僧俗海量汪涵,當不會見怪。

2010/01/09

野地過節瑣記

對於我這野人,「平安夜」還以投身荒野為宜。 來到了營地,天黑已久,時在亥初。安然夜抵營地,堪云應景,可不這正是「平安夜」!

時值上弦前夕,晴空一片,朗月西斜,而中天銀河星光熠熠,絲毫不為明亮的半月所懾。但天氣預報說週末要下雨轉冷,這就必然吹掉不少人們籌備已久的節期露營計劃了。荒郊營地或可因而多得幾天大自然本有的清靜,誰曰不宜?

下雨或是兩三天以後的事,這時卻風平露重,帳篷沒搭起來,已然濕漉漉的,宛若淋過小雨。

晚飯時已屆深夜。遠眺長灘,略見浪濤如帛,沙灘上和灘旁的幾處熱門營區漆黑一片,未有半點燈火。遠近岡巒隱約,林裏孤鴞細啼。這方圓百頃野地的寧謐,看來此夜唯我獨享。

無風無雨,一夜平安。聖誕日天色雖仍晴朗,但蔚藍漸褪而雲霾漸厚,視野模糊,遠景朦朧,眺望起來,甚覺無趣。由於頂篷沒有特別繃緊,夜來兜聚露水一漥,如非篷面不夠乾淨,用來洗臉倒也不錯。旱季山澗潺湲不竭,夜露必當貢獻良多。

午前去賞楓。那片小楓林紅得不如去年燦爛了。莫非今年天氣比去年又暖和了些?小寒都快到了,不少葉子竟還是綠的呢!然而樹梢上已近乎光禿,殘缺的葉片也不少,甚是難看,顯然這是颱風的「功德」。

山下500米外的一處熱門營區,下午來人了,搭起了兩頂帳篷,總算給這長灘略作假日的裝點。晚上又添兩處燈火,庶幾不叫土地公他大老爺把這異教節日過得太寂寞。

午夜風起,不得已而撤掉頂篷,為求安睡。翌日早上風勢稍緩,又頑固地把頂篷支起來,目的當然不是要遮太陽了,哪還有太陽可遮!卻是不願意看到頭頂上一片沉沉的陰晦。到了下午,這討厭的疾風卻又來了,還得再撤。

撤掉頂篷,到毗鄰海灣去走一圈。去年聖誕節那裏帳篷星羅棋布,營者逾百,熱鬧喧嘩;今天卻只有兩營三帳,好不冷清。其中一營正在收拾,餘下一帳人丁單薄,猜想晚一些也將拔營歸去,不會甘於獨守空灣,寂寞一宵。

傍晚回營,風停了,於是不厭其煩,把個頂篷再搭一次;可是搭後不多久,風又起了,連忙再撤。如是者搭了撤掉,撤了又搭,已經三回。 野營確是再麻煩不過的事!難怪智者多不為。

夜來這風可不是吹的,確是真材實料,它狠狠地刮呢!僅聽它打近處短岡上呼嘯掠過,心裏難免就要發著點毛。幸而它刮的可是個大北風,而我的營地剛好在陡峭的南坡上,偌大一座靠山把它給擋了,其效顯著。儘管這樣,那些衰減過半的二手迴風,還是不時折轉過來,把我的帳篷搖撼幾下,大抵徹夜不息。

一覺醒來,二手迴風沒了,吹的卻是從海上長驅直進的東風。這東風雖不算個大風,但也不小。反正我乾脆不要再搭頂篷了,這就不必在乎它的大小。太陽真的再也出不來了,灰雲漸厚而陰霾越重,但卻沒有半點山雨欲來的表象。

下午正要煮飯,這沒說不來的雨,果然就來掉點了,小得很,像斷絲,如毫末。 還以為它不過是意思意思罷了,未必能成氣候,畢竟時令已在冬至小寒之間了嘛,這雨哪能認真地下!原來它開初確是很小,漸漸地竟使勁地下了,全然不像鬧著玩,有一陣子竟掉些豆子大的雨點,打得帳篷滴滴答答,有些吵耳。此來沒帶有效雨具,眼看今天回不了城了,這淋著冷雨疾走兩個小時山徑的能耐,確實我還沒有練就。於是決定在山裏多待一個晚上,不做落湯雞,免吃眼前虧。

到了四點鐘,風也來了。這可是勁風! 怎麼也料想不到,這頂略可耐風的帳篷,熬過了今年夏秋的風雨,到了12月底,還得接受年終的考驗!

沒轍!雨你儘著下吧。我且帳裏歇著,先聽個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協奏曲,把那些優美的旋律,放聲哼個痛快:d-d-df#dBA-AF#Adf#a-af#dAf#e-e-e-……

這雨下不到五點鐘就停了,視野竟由原來的溟濛一片,變得清晰異常。這景象似很陌生,顯得有點虛幻。空氣更是久違的清新,吸進胸膛叫人感到舒適愉快。

可是到了六點前後,山雨復來。這一回可是一氣呵成,徹夜幾無停頓,淅淅瀝瀝一直下到了翌晨五點鐘,氣溫隨之由原來的10度降到了8度,是年底以來經歷的最低紀錄了。

在這風雨交加的夜晚,窄小的帳篷裏已然堆滿了東西的窄小「門廳」,卻還得兼作廚房之用,好燒水、烹羹、煮飯。我忽爾有所聯想,想到了毫不相關的魯迅名句:「躲進小樓成一統,管它冬夏與春秋」!

天亮之後沒再下雨了,遠景卻又回復舊觀,海天無垠,靉靆溟濛,渾然一片,叫人看著難受;謂之不忍卒睹,大抵未算過貶!

聖誕節到野地上去迎風接雨,算是過得充實,媲美聲色飲食的典型外遊。雖則連日天色暗晦,視野不佳,又被風雨延宕了大半天,方能乾身回城,但所得樂趣,差強人意了。

既然把這神聖節日過好了,除夕不妨又出去,再接再厲。天色連日不好,元旦看不到日出了,而預報又說週末要下雨。我偏不信邪,依舊不帶雨衣、雨傘。不過這次不住海景半坡了,反正無望觀日,就改入深谷幽林吧。倘若疾風又來助興,由於「林深不知處」,大抵找不上門來,未足為患,庶幾無須撤去頂篷。縱或再下幾場冷雨,有頂篷在,就不必終日蟄伏帳中。

當然,叢林深處能避風,這是它的好處。但壞處可不少,一是全然沒有景觀,有的只是潮濕的環境和陰森的氣氛,還有各種並不討人喜歡的動物和蟲子,比如前所未見的、10度低溫竟還飛出來叮人的耐寒蚊子;二是整天幾無日照,因而地上並不長草,只有枯葉、幼樹,和含有過飽和腐植質的泥土;三是空間狹小,不如草坪寬敞。

除夕夜正值農曆的十六,林中觀月,透過婆娑樹冠的空隙,倒也另有一番風味。可是雲天不放晴,看到月色的機會就很低了。然而儘管很低,卻也並非沒有。大約十點半,已到中天的明月總算露臉了,月光把樹冠投影在頂篷上,斑駁可愛。可惜為時很短,大略不到半小時。

此夜雖然漫天層雲,卻又並不下雨。可是兩天之後,到了星期六,雨就真個來了。這一帶是降雨特多的山林地區,雨下起來也格外認真,可說「一絲不茍」。這一天下的是夜雨,嘩啦啦的徹夜下個不停,要比上星期天的還大一些,也下得更久。雖然沒有帶來10度以下的低溫,畢竟是寒雨,大抵天氣預報早把絕大多數打算出來露營的人們,都嚇唬得畏葸不出,欣然居家了。我說這雨真該謝,它除了滋潤大地生態,還讓可愛的野地少受一些污染和破壞。

第二天雨過而天不清,多半的時間雲霾依然厚密。不過,這於我沒什麼關係,我又去爬山。這新年的頭幾天,我爬了三座小山,走了好些崎嶇的野徑和一條山澗,兩條腿算是沒有藉天氣不佳而偷懶,一個肚皮也沒有藉天涼而多吃東西。野營的最大意義,當在於此。而其中秘訣,在於多帶不能吃的東西,以免整天窩在營地,就知道填著口腹的慾壑。

遊人罕至的山上,已見零星初開的吊鐘花,元旦日就綻放了,似乎比往年又早了一些。正如10度還出來叮人的耐寒的蚊子,在我印象之中,這也是前所未見的。花苞裏的骨朵卻好像沒有往年的多。但願這都只是個人片面的觀感,而非真是氣候畸變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