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27

魚藤世界


香港東北部荔枝窩的濱海林帶有一種植物,叫白花魚藤,據說在那裡已活上百年高壽。由於長得碩大無朋,蔚為奇觀,近年越來越出名,到來觀賞的遊人也越來越多。其中一些長得特別粗大的藤體,由於人們的過度親近,不但群落環境受到嚴重干擾,藤體本身也遭損傷,因而成了緊急保育對象。當局用鐵絲網把它圍了起來,隔斷遊人的接觸。有人埋怨大煞風景。

其實在香港的野外,這魚藤可說無處不在,並不僅僅只在荔枝窩,只是鮮有長得那麼粗大罷了。倘若沒有從前多代村民的刻意保護,它是難以那樣雄霸一林的。

我的一處營地的周圍就有不少的魚藤,叢林裡乾脆可以說是個魚藤世界。

這一塊淺狹的叢林營地位處山坡上,下臨一個小澗谷,但是完全看不見此中景緻,這是因為營地四周和澗谷裡都是非常茂密的林木,和交錯纏繞的魚藤。茂盛的植被形成天然屏障,既可阻擋強風,又能疏排暴雨,可說沒有淹水、塌方和雷擊的危險,因而林木越發長得高大茂盛。

這營地所在是澗谷上陡坡的一部分,由於下方有塊巨石,暴雨時阻擋逕流沖刷,保全泥土,日久便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台坪。這是惡劣天氣下仍然可用的罕有營地。

營地周圍的林木之中,有不少楓香樹,這種落葉樹隨著季候有明顯的面貌變化。冷天來了, 一夜北風刮過之後,它就要向自然之母呈獻一樹的褐紅,紅得十分可愛。它的那種褐紅,雖然略嫌黯淡,不如溫帶地區那些槭樹的豔紅遍野,加之夏季常遭颱風,到了秋後,楓香的紅葉往往會有殘缺,觀賞起來略欠完美。儘管如此,這畢竟還是本地自然景觀不得多見的季候點綴。

營地周圍的楓香雖多,卻都並不高大,多半的主榦還曾折斷,而長出薄弱的新條。緊挨營地的一株,乾脆死去了大半,若非看到樹榦基部正抽嫩條,我還以為它已經整棵的枯萎了。這棵楓香的上半截乾枯了,並非因為病蟲害,當然更不是無緣無故,那是讓「殺手」給纏上了,乃得如此下場!這可怕的「殺手」正是魚藤。

此物所以在漢語裡叫個魚藤,是因為它對魚類有劇烈的毒性,從前人們用來把魚毒死、毒昏,好便於捕撈。荔枝窩的巨株魚藤,當是漁農時期村民刻意保育以供採用,乃有今天的群落規模。

我這營地周圍的魚藤雖也不少,卻遠沒有荔枝窩的這些「魚藤明星」那麼粗大。營地一側的巨石旁邊,有一棵不知名的樹,它的命運和周圍的楓香沒有兩樣,渾身攀附著魚藤,陽光被擋去了大部分;那單薄的樹冠,再也長不出新的枝葉,只能在半空中苟延殘喘,倘無外力營救,必當指日枯死。

這裡確實是個魚藤的世界!我站在巨石上,游目四顧,但見周圍高矮參差的樹冠上,無不伸展著魚藤的嫩條。空中固是如此,林地上就更是密不透風了,除了密集的雜樹,就是縱橫交錯的多種藤蔓,而以魚藤為最盛。我要鑽進去探個險,邁不出幾步就得退回來了,實在甚難穿越。

這魚藤它既是攀援植物,枝榦都是軟的,天生不能傲然「獨立」,為圖存活,得攀附別的樹木,夠到高處去爭取日照。就這樣,它能把一棵婆娑的大樹的整片樹冠覆蓋,奪去所有陽光,讓大樹慢慢地、無聲無息地枯萎。有的承受不了它的巨大重量,歪向一邊去了,最後歪得無可再歪,終至慘然折斷!荔枝窩的魚藤在地面上蜷曲匍匐,正是因為它攀附的「權貴」不勝負荷,折斷掉落,或整株拔根倒下。

這魚藤對樹木加害的方式,不是像蟒蛇般痛快地絞殺,而是逐漸覆壓、全面「搶光」,悄悄地讓「苦株」緩慢地一天一天步向死亡。

所謂物以類聚,這魚藤原來並非「獨行俠」。在這裡和魚藤「朋比為奸」的,還有別的兩三種攀援植物。但它們都不能獨力為害。其中一種葉片粗糙有如砂紙,可以用來擦拭鋁製器物,它的攀援莖比魚藤細得多,也輕得多,葉子更是十分稀疏,對它所攀附的樹木,構不成什麼危害;可一旦和這魚藤合夥纏上了一棵樹,就會互相扭股摟腰,交頸接臂起來,漸漸形成幾乎連丁點陽光都穿透不過的藤蔓之網,到了這時候,它就充當起有效的殺樹幫兇來了。

莫道人類社會才有這種惡霸和嘍囉組成的族群結構,原來在植物界裡,無須語言文字作媒介,竟然也能孕育類同的團夥。

先別扯到人類社會,還回來說說這魚藤世界吧。這原來竟是個以柔殺剛、以曲害直的「柔盜」天下;表面一片平靜和諧,暗地裡卻潛藏殺機,叫人不寒而慄,徒歎奈何。

然而魚藤殺害楓樹,為求存活罷了。我這現代智人到這野地來露營,而不去鬧市轉悠,卻並非要到這裡才有飯吃,實在難說有此必要!可我來了,卻無法做到秋毫無犯,短短一個週末之間,就不知殘害了幾許小生命!夜來光殺蚊子一項,要登記在案,必然不止十個,另外還有蒼蠅……。罷了,我憑甚麼還說人家魚藤!

難怪有些動物和人類之間從來無法建立的互信,在此越加突顯了。可不,這一天我難得在魚藤、雜樹之間,瞅見了一隻可愛的赤麂。可牠一旦發現了我,連忙沒命地奔逃,連一個照相的機會都不給我!

赤麂本地一般叫黃麖,屬鹿科,可說是一種小型的鹿。營地的夜晚常可聽到牠的吠聲,我因而有「麂吠茅蕨中,禽鳴楓樹顛」的詩句。但這赤麂膽子很小,和現代智人共存了幾十萬年,同步進化,大抵學懂了這人類多屬虛仁假義、葉公好龍的「野味愛好者」,絕不能近,近之則有被捕、被獵、被烹之虞!

可我這野地人並非一般智人,斯屬異類呀,從來只嚐野果,不嗜獸肉,你這小鹿真是,可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這赤麂在樹林裡覓食,原要走近營地,讓我從林木之間的空隙看到了。儘管有點大喜過望,我還是懂得不動聲息,小心翼翼地去拿起身旁的照相機。誰知就那麼一點輕得無可再輕的動作,發出了小得無可再小的聲響,竟然就足夠讓這小東西的耳朵聽到了。但見牠即時止步,駐足抬頭,朝我的方向定睛察看。還沒看上幾秒鐘,大概牠就看到了我這野地人可怕的面貌了。只見牠立馬轉身飛奔逃竄,一邊跑著,一邊連聲驚吠,大抵是要緊急通知同類,牠發現了我這惡敵了吧。這是可以理解的,我這野地人畢竟類屬現代智人,在赤麂眼中,當然並非善類。

幸而吠我的就只那麼一隻赤麂了,對我這野地人的心靈,造不成太大的傷害。這時樹上的黑蟬們可唱得熱鬧呢。這是今年我聽到黑蟬噪鳴的第一個週末,時值春分,也就是驚蟄後的15天。我於是去聽貝多芬的 “Kreutzer”, 然後再聽 “Frühlingssonate”, 在熱帶的山野之間,聽溫帶華麗庭院裡的音樂,韻味難免異化,但感覺依然美妙。

賞罷琴曲,才剛摘下耳機,卻聽得一隻鳴禽,在營側的楓樹顛上唱起來了。這可算是此日的餘興。唱的是本地粵語歌詞:

「阿姑(不念陰平,變調為陽平)經濟好好,自給,自足,唔嫁!阿姑經濟好好,自給,自足,唔嫁!」

喂,阿姑啊,阿姑!呢啲野我地人類個個都明白咖,怕者唔駛攞嚟唱喇下馬?況且好似唔係幾啱而家個主題喎!你唔覺得咖咩?

阿姑並不理我,照唱如儀。

真沒想到,人類社會這婚媾和經濟的簡單而微妙的關係,竟讓野鳥都學了去了。咱這人類對自然的貽害,又該多算一項!

這充當唱台的楓樹顛,是險死還生的老株上的「異枝突出」,它突破了魚藤網層的封鎖,直指長空,一枝獨秀,確實值得這鳴禽給它好唱一曲。

收貨吧老楓,這可是今天這裡最好聽的曲子了,只除了我這小唱片裡的貝多芬。

巴士瑣聞

坐公共汽車,偶有瑣聞。我坐在那裏,往往有個嚦嚦鶯聲的,在我後面拿著「方便電話」聊個不停,我的耳朵當然沒安活門,又沒有帶著隨身聽,無法「充耳不聞」,唯有被動接收所有近距離語言訊息。這往往讓我感到不勝其煩,有時實在受不了了,唯有起來另覓他座。但偶爾又會聽得一兩句夠逗的,讓我忍俊不禁:

喂?――係啊?係咩?係喎。――我今朝打爛咗個杯,唔好意頭――上咗車半個字之馬――啱啱開車,啱啱閂門――四個字去到――五個字啦――噉就半個鐘囉――七個字嘞――你而家喺邊度?――係咩?又開多間。係咩?――好吖,檸茶啦――唔駛,唔駛――都話唔駛咯――又好――好吖――係咩?係咩?――真嘅?係喎。吓?乜話?你記唔記得,次次都係我等你?今日你等番我一次噤多――係咩?買咗?――點解?――就係為咗佢?――核突!――好核突!――核突到嘔――你唔覺得好核突咩?――其實我唔駛懷疑,你當然唔覺得核突――核突到嘔好過悶到嘔――我知,我梗知啦――我知你屬狗嘎嗎――你唔好鬧我俟呀――噉都得?你唔識就唔好亂講,等我講你知啦,我地兩個唔係「蛇鼠一窩」,係「豬狗不如」――仲駛問點解!用個腦諗吓啦――好喇,講你知喇:因為我仲未夠肥,你又唔夠惡――我就算係豬,寧願錫隻癩蛤蟆,都唔會錫隻狗――我冇噉講,唔好冤枉我――乜你唔知咩?我都唔知喎――我點知癩蛤蟆係咪即係蠄蟝!阿搣時冇教,我未見過蠄蟝,蠄蟧就見得多――哦,我知道嘞,你原來係――冇事喎,以後我地唔來往就得啦――吓!我有講過我係公主咩?――我冇講過呀――你收聲!――收爹!――係咩?真係?――我估就唔係嘞――我估佢以為你都係一隻狗就真,佢連去廁所都學唔識,噉低啤,邊知人類係乜野!――我打賭佢唔識――你去問佢――我唔會估錯咖啦,佢一定以為你都係一隻狗――你媽咪肯咩?――你家姐肯制咩?係我就唔制嘞――你阿哥怕會肯都未定――未到――未到啊,都話咗未到咯!――過咗燈位――轉咗彎――上緊斜路――係喇,係喇――梗係,實係啦,理所當然啦――係唔係先?你捨得咩?――我唔信――唔信――唔信――我唔信你真係捨得――噉將佢畀咗我吖――畀我啦――我為你著想咋。我係你嘅救星,我係你全家嘅救星――唔係――唔係。梗唔係――你唔好諗得太多!我將佢送去愛護動物協會畀人領養――過一排如果冇人肯要佢嘅話,佢地就會畀佢「吉人天相」,將佢人道毀滅――唔好嬲,唔好激氣――唔講就算啦,你估我好想同你講電話咩!――我收線喇――你話你仲講唔講?你話啦――你仲講我咪唔收線俟囉――係咩?――――係啊?――喺邊?――佢去嗰度做乜野!――肥咗定係瘦咗?――係咩?――邊個話我似佢!――我唔信――我邊有佢噤靚――你知嗝,我唔飲得鮮奶,一飲就會肥――佢著成點?――係咩?人地屋企有錢,你唔恨得噤多――我從來冇見過佢坐巴士同地鐵,去邊都一定坐的士――你喺邊呀而家?――到底喺邊度唧?――哎呀,你坐過龍啦!――你真係吖――噉你要走翻轉頭一個站,好死遠!實聽行到你兩隻腳都軟晒,我地唔駛躝街喇――咪好囉,你又唔駛等我,又係要我等你!――小心過馬路呀,因住畀車車鬼死呀!――你而家應該搭的士喇――我學似你有車牌我就唔坐巴士啦――………………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談呀談的,天天這麼談,週週這麼談,月月這麼談,年年這麼談,一定就能談得越來越深厚了。

可我糊塗了,這算不算談情?嗯,對呀,這不是談情還能是什麼?這確實是談情!

2010/03/13

打漢字的樂趣

漢字的電腦輸入法不少。最近到網上去瀏覽一下,赫然多得幾乎讓我不能置信。倘若我是一個曾經主張廢除漢字的激進改革者,必當欲哭無淚!

我一貫用的「微軟新注音輸入法」,從使用微軟 Win98se 和 Office 2000 開始。

最近用上了 Win7 和 Office 2007, 開頭還是用的「微軟新注音輸入法」,名稱如舊,一字沒改,可內容卻不盡相同。固然略有改進,但遠未臻乎完善。

顧名思義,這「微軟新注音輸入法」是一個以「注音字母」輸入的漢字打字法,它有個好處,就是不必專門去學習一番,只要會說「國語」,記住了聲母、韻母、聲調在鍵盤上的位置,心中一邊說話,手指頭一邊摁鍵,字串就出來了。當然開初是需要一點時間去熟習的,但也不過就花一兩天,或者說幾個鐘頭罷了。在熟習之後,如果打的是一般的語體文,而非古文、詩詞或港粵方言,通常只須在臨時字串上,略加修改輸入法自動選錯了的個別一些字,就可以了,打起來倒也可說輕鬆愉快。

這個「智慧輸入法」還有另外一個好處,就是它附有一個「使用者造詞工具」,可以自己建立個人專用「詞庫」。比如說,香港有地名叫「深水埗」,如果「字元集」設定包括了「香港增補字符集」,把「深水埗」的注音輸入了「造詞檔」,那麼只要打出「ㄕㄣ―ㄕㄨㄟˇㄅㄨˋ」共10鍵 (「―」為空隔鍵,表示第一聲),「深水埗」三個字就顯示出來了。又比如「鴨脷洲」,也是可以這樣打出來。不過,這其中再荒謬絕倫不過的是,在內建「注音」裏,這個「鴨脷洲」的「脷」,讓我做九十九萬九千次的春秋大夢,都無法想象,它竟然並不念「利」,卻唸「蠻」!真是蠻荒謬的,這字音究竟是從何而來,我百思不得其解!

又比如香港有野果叫「山棯」,打出「ㄕㄢ―ㄋㄧㄢˇ」音串共7鍵,「山棯」這兩個字就顯示出來了。

可是這個地方字「棯」在輸入法的內建注音裏被定為上聲,和它在粵語是陰平不一樣,這我就只好死記了,別無他法。

這種字音的設定,在 Win98se 的輸入法裏是活的,可由「使用者」自訂。比如「深圳」,輸入法的內建注音為「ㄕㄣ―ㄗㄨㄣˋ」,圳唸「捘」,不唸「振」,和普通話不同;但它允許自行在造詞檔裏,另外添補一個把「圳」念成「ㄓㄣˋ」的「深圳」。可是到了Win7的環境裏,這「新注音輸入法」的「使用者造詞」卻不讓那樣做。

漢語的同音單音節詞多,這個先天的缺陷讓電腦輸入法非「智慧型」不可。但智慧畢竟有技窮的時候。比如「他」、「她」、「牠」、「它」這四個常用的同音字,軟件的「智慧」又怎能確判無誤!這幾個字是最讓我感到不方便的了,幾乎每打一次,就選字一次,大大減慢了打字的速度,討厭極了!

在 Office 2000 的「新注音輸入法」裏,我可以把「她」、「牠」、「它」分別強行「自訂」,派入陽平、上、去三聲;又把「再」、「近」強訂為陽平,好跟「在」、「進」區別,這是為了方便輸入單音節詞的權宜之計,說話時當然不會隨之改調。可是在這新的「新注音輸入法」裏,此路卻給堵了,我只能反本還原,乖乖地選字。

這新的「新注音輸入法」不允許「擅創異音」,在 Win7 上「匯入」我原有的「造詞檔」時,這軟件自動刪掉了我的原詞和短語接近 2000個,又改動了很多我「自訂」的字音。 比如「壓根」,內建「注音」裏這「壓」字它竟然乾脆沒有第四聲,因此自動把我原來的第四聲改成第一聲,真氣死人!

又比如「的」、「地」、「得」這三個唸輕聲時同音同調、而又非常多用的的助詞,此前我可以把它們分別強訂為「ㄉㄜ●」、「ㄉㄧ●」、「ㄉㄟ●」,打起來可方便多了。如今只得每次乖乖地選,無計可施!

我說普通話,卻不用漢語拼音的羅馬字母輸入法,偏用「注音」,這是因為「注音」需要鍵入的聲符,平均要比羅馬拼音少,因而打起字來快得多了。

舉個例子:輸入「強壯」一詞,「漢拼」如果連帶聲調,得打「qiang2zhuang4」, 共13鍵;「注音」只摁鍵8下而已:「ㄑㄧㄤˊㄓㄨㄤˋ」。但聞說「漢拼輸入法」不鍵入聲調,寧可點選同音詞。儘管省略了聲調的輸入,還得觸鍵11下,比「注音」法多摁三下。

據說台灣還出了一個打起字來比較「自然」的「自然輸入法」,但得花錢買,雖然不算貴,也不能說是便宜呢。

不花錢的話,還有一個小巧玲瓏、體積只有2.2MB的「新酷音――智慧型注音輸入法」可供免費下載。

我受夠了那「微軟新注音」的智慧不足,而蟲子(bugs)有餘,毅然就去下載了這「酷音」,不假思索就安裝了,馬上用了起來。真沒想到,這「酷音」真的相當酷,要比那「微軟新注音」聰明多了!

這「新酷音輸入法」,年前我就曾把它安裝在 Win98 上,早發覺它的「智慧」甚高,又是個免費軟件,不花分毫,確實很「酷」,打起字來可是非常過癮,愛不釋手呢!

可惜的是,它在 Win98 上和我的一套軟件無緣,要發生衝突,用不上一會就出亂子了,我於是唯有把它卸裝。

如今用在 Win7 系統上,它似乎運作良好,看來該是不必「爭吃肥羊(RAM)」的緣故吧,因而可以融和共存、相安無事。

不過這「酷音」還是有它不夠酷的一方面,它雖有不錯的「使用者詞庫」,但造詞時既不可以自訂字音,而可供選擇的讀音也不一定北京、台北兩備,比如淑、叔二字,「酷音」都只有第二聲「ㄕㄨˊ」的讀法,而不見於第一聲的選字表裏。淑女就是「熟」女,這我知之久矣;但把叔叔叫作「孰孰」,這真是台灣的北平正音嗎?

那好!為求打字快速、過癮,我何妨一學「台灣國語」。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略如「台灣正體」和「大陸簡體」的差異,普通話和國語之間,在聲、韻、調上不同的字詞,可是多了去呢!

另外,使用「新酷音」無法輸入「香港增補字符集」裏的本地方言字,如果要打「去鴨脷洲的深水埗對過的鰂魚涌的禾輋邨山坡上掐岡棯是違法的」之類的句子,就得臨時切換到「微軟新注音」。當然,還得預先在造詞檔裏,按內建的注音「造」好了這些地方詞;不過這倒也沒什麼太大的不方便,反正我二「法」並用,只要摁鍵一下,就能來回切換,比反掌還要容易一些。

但是還有呢:早期在一些情況下,MS Word 2007會跟這「酷音」鬧點彆扭,「點」它的「穴」,讓它坐在那裏不能動彈。這究竟是Word的問題,還是「酷音」的腸子裏長了蟲子,因而功力有所不逮,我一介野人,一時沒有查證的能力。還好這種情況現在已經沒再發生了,也許 MS Office 的某次更新,早把「蟲子」給打掉了吧。

另外,「酷音」有一「莫須有」的功能,就是懂得在 Word 的打字過程中「自作聰明」,「暗地裏」自動「新增詞彙」,但所增者往往卻是前詞或前詞的末字加上後詞的前字,有點讓人啼笑皆非,需要不時把它們刪除。現時我這「詞庫」已存詞二萬多,要檢閱一遍可是相當費勁哪!

儘管如此,「酷音」還是不失為一套很好的漢字輸入法。

在此謹向開發、發展和改善「酷音」的諸位無私的君子致敬!

2010/03/06

薄霧濃雲

李清照《醉花陰》詞: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這位絕代女詞人自嘆「人比黃花瘦」,叫人擔憂。人瘦,在南宋不是好事。當時的奢靡盛世儘管氣數未盡,「朱門酒肉臭」依然,但「路有凍死骨」日多,人們一般尚肥,以示生活豐裕。這和千年之後的今天,人們把飽食終日視為當然,多吃之後要減肥不一樣。

現代城市人浸泡在高速發展的物質文明之中,生活過度舒泰,食物充裕而多樣,人們不但自己多吃少勞動,養得胖乎乎的,就連貓狗、花草都受益良多,肥起來了。今天栽植菊花,多施用充分甚至過剩的化學肥料,含苞待放之際,已然肥得可以;一旦骨朵綻開,更是恣意誇張地豐滿。今天的黃花,多半不瘦。

這裏女詞人胖不起來,整日愁緒滿懷,只知道澆之以酒。黃昏後該屋裏坐定吃晚飯了吧,還去把酒東籬,看那瘦瘦的黃花,觸景傷情一番,所為何事? 當然她肯定不是喝的據說可以養生的高檔法蘭西紅酒,並且懂得淺嚐輒止,而是愁來不擇飲,但求把自己灌得半醉如夢,藉以暫忘憂愁於一時。這麼一來,飲食營養自然失衡,身體哪能保持健康!由詞意推測,這瘦,當是身體羸弱的表徵。

易安女居士這兩闋《醉花陰》詞中,句句是愁,讓人讀著難過。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確實很難避免有憂愁的時候;但總不能天天發愁,而至於愁之永晝。更哪堪發為詞歌,予以吟誦,強化憂思,讓這愁緒滿懷,旦夕無著處!

我想到這首詞,當然並非也要學女詞人的愁無奈,澆以酒,只是因為她開篇用了「薄霧濃雲」這四個字。

此時不在重陽前後,硬要套個季節的話,時維早春。這時節,此地也偶有「薄霧濃雲」的日子。上週末我在荒野,天氣暖和得乾脆可以謂之初夏了。那是元宵佳節,但卻全然不見明月的蹤影。因為山野間竟是濃濃的霧,而天上又是厚厚的雲;而雲霧一體,齊鎖天地。

我沒有「玉枕紗廚」,有的是氣枕紗篷,而夜裏也還有點涼意。這種天氣,在林木草莽叢間,萬籟俱寂之中,帳裏午夜夢迴,半睡半醒,竟是一種無上的享受。當然,這僅是我這野人的主觀感覺,絕無普遍意義。

帳篷的門帷不捲西風,因為乾脆沒有西風,而西面恰是一條不高不矮的山岡,在澗谷和林坡之上。此日山岡讓濃霧全然給罩住了,猶有餘裕,就填滿了深谷。這種荒山霧景,並非時常得見,此番身歷其境,堪云欣幸。

還有「暗香」呢。只是此香並不盈袖,偶爾林中飄來,無疑是山樹花開。可是奇怪,溯香尋源,卻又怎麼也找不見。

這既是荒野,不比城裏家居,當然也有真叫人發著點愁的事。就是濕度之高,大抵無以復加了,當在百分之一百吧。洗過的衣物不但乾不起來,還比晾前更濕,幾乎滴水。照相機忘在帳外頂篷下面一晚上,早晨起來機上滿結水點,有如冒汗!幸好它並不因此壞掉。

慚愧了!當此元宵佳節,既沒有「月上柳梢頭」,也缺個「人約黃昏後」,可我竟爾麻木不仁,了然生不出半絲「淡淡的哀愁」,還去點亮燈籠,以應春景,謂之不值一嘆,當不為過!

我原來不明白為甚麼從小總喜歡這朦朧的春霧,乃至樂於忍受它的潮濕。自覺不是一個愛朦朧之為朦朧的人。好比說白居易的那首朦朧詩,說甚麼「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我就不怎麼喜歡。

對於春霧的著迷,我想了又想,漸漸地似有所悟:這也許就來自一種本能的感覺。可不春霧不外就是水?而草木得水,自然生意盎然,發芽含苞;而霧天往往不下雨,不會帶來太大的不便,因此不像對雨天那樣的又愛又恨。

另外,霧裏的朦朧,並非絕對,不像白居易的「非花非霧」,千載懸疑而無人能解!霧中的那種朦朧,只是遠觀不分明,但儘管深墜其中五里,只要睜眼湊近,事物依然清晰可辨。

霧又不同於討厭的霾。霾是污濁的空氣,讓人看著難受,聞著噁心,吸進體內有害。

這一天的霧氣,一陣一陣的從海上飄進山溝裏來,我每吸進一胸膛,都感到莫名的舒暢。雖然這並非一種芳香,卻讓人聞著愉快,呼吸起來,略可謂之享受。這時我想:還好我不生在宋朝,否則每吸一口,難免都是閒愁。

2010/02/27

料峭春寒

今年春節真像過年,大地蒙受了一連好幾天的寒風冷雨,乃得煥發春光。成語有所謂春寒料峭。料峭者,微寒也。但何謂微寒呢?這可把我給考住了。

香港地處熱帶和亞熱帶之間,並有偌大一個南海給氣溫作調節,從來不見嚴寒,再冷,就是降不到零度。但低於十度,也能叫人難受,聊可謂之寒,像這幾天山裏營地的低溫只有6度,再加風雨,當不能還叫料峭吧。

那一天怡然度過第四個野地上的寒夜。一覺醒來,已是大年初六星期五。鬍茬長了不少。鬍茬要長得多,睡眠飽足似是必要條件,猜想與褪黑激素的分泌當有關係。

夜來風停雨止,確實睡得還真不錯,從10點到6點,充足極了。 然而,這可並非全屬好事,沒帶電剃刀,這輕便T形剃刀設計粗劣,快倒是夠快的,可是刮起來疼啊。我人粗而臉皮嫩,受冷之後皮膚已然損傷,強行那麼一刮,哪能不疼!刮後還要難受老半天。

我由此而想到了女的們。女人不用刮鬍子,沒有這種野營時每天得經歷一次的苦惱。隨之我又想到了,乾脆女人一般不喜露營睡帳篷,因為這絲毫沒有安全感,她們只愛住大屋子,越大越喜歡。並且女人最敵視蟲子,幾乎個個都是蟲子殺星。要在野地上睡帳篷,光是處置不速的蟲子一項,就忙不過來,恐怕再也無暇兼顧其他閒情逸致了。女人露營,多半是因為要隨男人出來,勉為其難罷了。

之前一天大年初四,午後趁著風雨稍歇,到悄然無人的長灘上去走一圈。沒想到這雨它才歇復來,而且來者不善,越下越大,更有狂風相伴,助其威勢。風吹雨打,相得益彰。我鑽進那露兜樹叢裏竟也躲它不過,唯有走到附近一個小營的大頂篷下,借避其鋒為吉。

這700米長灘和灘畔是熱門營區,此時就僅存此營了。營者共只三人,一雙年輕男女同宿一帳,當是情侶或夫妻吧;另外一人用個單人帳篷,小得似乎容不下一張褥子。兩頂睡帳緊緊地靠攏在一起,略有些微互為屏障,互擋寒風的作用。我看那頂單人帳篷實在太窄小了,要讓我睡這樣的小帳,我寧在家裏發呆,乾脆不出來過節了。

原來他們大年初一就來了。今年的正月初一,正值時興的西俗「情人節」,是愛侶們的神聖大節,不得等閒視之。這雙年輕男女選擇以露營方式度過這個「情愛之節」,猜想或有不要隨俗,不願在城裏轉悠、吃喝、湊熱鬧的意思。

我來時在坡上所見,除他們之外,附近還另有一營,但熬過一夜風雨之後,在大年初三早上撤走了。

我誇這三位年輕人還真挺頑強的。當時氣溫大概只有8度,風可大呢;低溫之下,風雨交加,自然分外寒冷。在此營所在的那片草地上看不到海,除了周圍的露兜樹叢,和沙土上的豆科植物,無可足觀者。風雨之下,長困營地,節日裏也沒個燈籠點綴一下;儘管他們帶來了照相機和攝錄機,在這樣的天氣之下,所能拍得的,大抵只有朦朧和無聊罷了。 風雨之為物,有時確實有些討厭。

他們那張相當厚實的耐風大頂篷,在勁風之下,不斷被動碰在柱子上,一側靠邊緣處扎破了,豁開了一個大口子。這時頂篷被吹得上下騰揚,霍霍亂響,叫人看著、聽著,心裏很不踏實,就怕它不知甚麼時候要挺不下去,撕裂成兩半。

這張臨危狂舞的頂篷對他們來說,就如睡帳一樣重要;風儘管再大,除非開拔,無論如何不能撤;更不能被刮走、刮毀,否則無處為炊,難以開飯。 這時單男營者還在吃方便麵,猜想是午飯之後的下午補充便餐。百無聊賴之中,寒風冷雨之下,似乎唯有吃喝,最能振奮身心。

頂篷下面是用細而硬的竹竿和麻繩紮作而成,並不十分穩固的桌子和條凳。單男營者說,此來背負的重量是34千克,恰恰和我一樣,看來這批竹竿和頂篷所佔比例不小。但頂篷已經用上好些撿來的竹竿和木條,以為輔助支柱,否則無以頑抗這樣強勁的北風。

他們的灶位,設在低矮沒有門帷的尖頂小帳之內。小帳搭在頂篷一側的邊緣上,和兩頂睡帳隔著桌子相望。這跟我營的把灶台設在「門廳」裏,可謂大異其趣。他們用的都是需要打氣的加壓汽油灶,在這樣的低溫之下,火力比我的丁烷灶強多了。不過,我著眼不在火力,卻在儘量高效用火,少排碳氣。他們乾脆沒有擋風板,而灶位小帳一面敞開,側風長驅直進,火力大半散溢無效。在這樣的半露天環境下,就有擋風板,實際也並不管用,只會被風掀開,甚至捲走,給炊事徒增麻煩和危險。

我在簡便條凳上坐下,跟那位分屬「營長」的年輕營者聊了半晌,雨勢漸漸竟有些消退了,他就要起來加固頂篷。我於是告辭。那雙男女早進睡帳多時了,大抵頂篷之下,讓寒風吹得難受,要進帳躲它一會。

我並不急於回營,卻到沙灘去觀浪。但見白浪滔滔,一條條逕向灘岸撲來,卻被陣陣勁風迎頭痛擊,擊得粉碎而生出團團白沫,逆向噴射,隨風散逝,彷彿飛機穿過雲層時機翼上掠過的霧氣,只是形態更為壯觀。我索性爬到長灘北端的岩石上去看個夠,越看越出神,沒忘了這狂飆和拍岸驚濤的危險,卻忘了有多冷。可憐我這野人,並沒有高效禦寒的天蠶內衣、羊毛衫和攀山服,身上幾層盡是單薄的棉質混紡。

這陣陣疾風痛擊翻白浪頭的情景,煞是好看,怎麼也看不完;不過我還是得走了,要上鄰灣去轉悠轉悠。

香港郊野的最可愛處,我認為在於山水的小巧玲瓏,和地貌的變化多端;不像國內外很多地方,就是一個勁的大,大得可怕;車上半日,極目倘非淨是無際的平野,就是還沒離開一座大山脈,或者一片河谷,景觀千篇一律,讓人多看膩煩。而且別想去擁抱她,因為她的身形實在太大了,儘著一摟,就只能摟到她的一根手指頭。

這時我一手拎著無法戴牢的帽子,一手拿著照相機,一陣風似的就到了不足一公里外的南向小港灣。但見整片灣畔台坪杳無人影。這也是個熱門營區,在這春節期間,天氣好的話,不少營者會多待幾天。如今天公鬧情緒,人們自然都提早走個精光。 此時但見一處草坪上,竟有棄置破帳兩頂,斷桿一束,和新鮮蔬菜一大堆。這些營者走時的狼狽情狀,略可想見。

我走到了前一周末飽受滂沱之苦的半坡草坪,雨就稍歇了,可那風卻還是不住從山脊上刮下來,刮得到處都是落葉,一不留神,人還要像樹木一般被搖撼得打晃呢。

大年初二我來時,確實沒有料到天氣能壞成這樣。雖然已然下著微雨,我還是興高采烈地,特意到約翰和珂麗雅夫婦的村舍去串門聊幾句。只見我專門給他們製作的春聯已經糊在門牆上了,20厘米見方的字體,看來大小恰到好處。珂麗雅硬要送我一盒名貴香茗,大概以為謝禮。我不得不受,就怕她要改送「紅包」,減我野人「雅趣」。夫妻二人穿著一身雪山戶外服,隨我到半坡營地,冒雨幫忙搭帳篷。

翌日大年初三,夫婦二人原來還到海裏去游泳呢。當然他們有保溫良好的滑浪衣,全然無懼水冷風寒。下午他們又上山坡來訪,還帶了一暖瓶弄好了的咖啡和一大瓶烘餅,還有一大袋野豬拱出來的,帶泥團的寬葉草。珂麗雅說海水很冷。我說早晨營地氣溫只有6度,此時也就不過8度,海裏怎能不冷!他們既有滑浪衣,水冷只傷嘴臉皮膚罷了,那風浪才真有些叫人害怕。

珂麗雅又說她一晚上讓那狂風的怒號,吵得沒法安睡,還誑說擔心我跟帳篷一塊被風捲走。我說憑那麼個7級風就能把我刮掉,我哪還有資格再當野地人!天氣預報是4到5級的風,我看夜裏就刮得超過6級,瞬時陣風當有7級。在這種風雨交加的環境下,我只得把帶來的一切,都放進帳篷裏,並把「門廳」闢作廚房。我又在「廳中」冒險點亮燈籠,庶幾春節氣氛不讓寒風吹滅,不叫冷雨淋熄!

其時風靜,約翰又建議幫我把頂篷支起。我說還是罷了,省得它夜裏又再大刮起來,叫我得在深宵爬出帳篷,冒著風雨狼狽收撤。我說這禿帳它還算耐雨,怕的只是太陽。可太陽他老佛爺嘛,且莫說恐怕有好一陣子出不來了,這兩天苟能露臉,準曬不熱我的帳篷。

夜裏果又如我所料,霪雨不止,罡風不息。此後一連幾天,直到大年初六星期五的晚上,一張頂篷始終閒置於後門帷內,一直沒有支起來。這季風實在太可惡了,隨時都會突然來犯,狂刮半天。前次在此,一天之中把張頂篷三搭三撤的苦惱經驗,我記憶猶新呢。

星期三大年初四的夜晚,越發風雨交加起來了。氣溫還只是6度,看來不會再降,讓我驚喜。本來打算次日初五開拔回城,但仰望雲天,審情度勢,料難一夜「變天」;與其冒雨狼狽逃遁,不如再耐幾時,看這風雨究能把我這野人怎麼樣!況且我還忘不了遠山上的吊鐘花。過年前在別處看到了初開的第一朵,這時花期將盡,怎捨得不去辭別!於是決意多呆兩三天,且看天氣能否好轉。

這一夕的淒淒風雨,倒真沒有把我怎麼樣。漫漫寒夜裏,我雖沒睡得太好,可我畢竟裝備齊全,帳中確然堪說溫暖舒適。在風聲、雨聲和濤聲之中聽音樂,其趣無與倫比。還不止此,忽爾萌生雅興,連忙掀被亮燈,翻身執筆,作起詩來呢。

由此可見,一介野人不可不懂附庸風雅,否則數日霪雨,難免憋壞帳中,此後沒事寧願窩在家裏,高床挺屍,足不出戶,那可豈非無罪而自囚!

大年初五早上風雨稍歇,午前我去清理一片叢林裏的狹小台坪,以備霎時真個要來一場暴風雨,我營尚有方寸寶地可以遷入,在林木叢中暫時立錐迴避,不必負隅頑抗,冒撞天公,或者棄帳離山,倉皇逃遁。

這一片淺狹林地的西側有一棵大樹,被藤蔓糾纏得無法舒展,樹冠萎縮泰半,幾乎已被茂盛的藤蔓枝葉完全覆蓋,以致細條甚少,只剩主榦和稀疏的粗枝。若不仔細檢視一番,還以為它已經死了。這藤蔓在我看來雖然可惡,可它畢竟還是無辜的;它並無心肝脾肺,擁殺他物只為存活。可它卻是冷酷無情的,再高大、再茂盛的樹,一旦被他擁抱、糾纏上,定然慢慢枯死於無聲無息之中。我在大樹下面的巨石上呆坐良久,想了又想,就是想不出來兩全其美的措置。

我又想到約翰他們村舍瓦頂一角長著一棵不知名的小樹,樹雖短小而根深柢固,侵入房頂結構。因為投鼠忌器,不得刨根,只能鋸掉樹榦;可鋸掉之後它又再長出新條,堪比榕樹的頑強。夫妻二人和房主都為此一籌莫展,無計可施。這確實是叫人苦惱的事,畢竟這並非無害的「當路筍」或「礙門枝」。

我清理林地,雖然幹勁十足,但畢竟並非鐵人,力氣豈能無盡!幹得腰、臂有些痠了,還得回營休息,沖杯咖啡喝喝。不知是何時分,卻肯定日子仍在大年初五。

山下600米外的灣畔營區那一營三客,乘午間雨歇之機,從容收拾,在下午開拔撤走了。儘管一路上他們還要淋雨,黃昏料必抵家,可以重享乾爽、明亮、溫馨和舒適的家居良夜了。嗯,黃昏?不對,這種天氣之下,哪裏還有黃昏!有的僅是佔據一整白晝的「灰昏」罷了。

這「灰昏」未盡,寒雨又來。老天爺要哭鼻子,我這野人怎奈祂何!唯有重施故技,躲進帳篷成一統,任它搭搭與抽抽!

然而夜裏風聲竟然轉弱,雨也越下越稀疏,乃至不再抽抽搭搭了。看來此番一夕「變天」,並非無望;明日或可去登遠山,賞吊鐘。晚上心境甚佳,把詩作成,謄抄完整:

春節野營客至——用杜甫韻 誌大年初三約翰與珂麗雅伉儷寒雨天中攜烘餅及咖啡由山外村舍跋涉上坡來訪 庚寅正月初五夜於帳篷中

春營日日皆風雨,豈奈林濤伴客來。
莽徑多蕪宜慎踐,帳帷久閉始方開。
嚐君烘餅猶鮮味,饗我咖啡勝淡醅。
抱膝歡談堪暢飲,雖無美酒已傾杯。

這首詩沒有記述的,是珂麗雅帶來的附泥團的幾簇寬葉草,早已經種好了。

翌日大年初六星期五,清晨山裏依然只有6度。天色已略微好轉,但時而仍有小雨。由於山地仍甚濕滑,只好打消離營遠行,去觀吊鐘的計劃。於是還去幹活。

當然得去幹活,而且野活之多,不必細說。 野營於我並非一種嗜好,卻是生活方式。既要過生活,哪能不幹活! 我非天生強健,這幾天在凜冽的北風中,用徹骨的澗水沐浴,身體未至著涼,大抵可以歸功於這種生活方式的鍛鍊。

過完這一天就到了大年初七,正是周末。早晨七點半,依舊漫天烏雲,但那雲彩不夠「團結」,之間偶爾「有隙」,讓太陽得機短暫露臉;儘管只是曇花一現,卻足以兆示,延綿一周的淒淒風雨,已經完結。我於是把閒置多日的頂篷搭起來。

下午我到遠山去賞吊鐘。果然花期將盡,加上連日狂躁風雨的蹂躪,真可說是滿目凋零,有點不堪賞了。但卻還能看到幾簇才剛綻朵的,嬌美玲瓏,甚是可愛,讓我覺得不枉此行。

我於是記起了幾年前作的一首詩:

詠吊鐘花
嬌妍爛漫意玲瓏,早發新春送舊冬。
不懼寒風如劍刃,偏迎冷雨若刀鋒。
纖纖舞蝶無緣見,懇懇勞蜂有幸逢。
傲立崖坡臨碧海,瓊瑤掛得半山紅

也許這時氣溫還太低了些,或者花期已過,我沒能看到蜜蜂的蹤影。

這一天晚上,我的燈籠終於可以掛到了帳篷外。

2010/02/12

無聊

據說人們寂寞的時候,就會感到無聊。我愚魯已甚,平生不知道甚麼是寂寞。

據一些有能者說:「無敵是最寂寞」。我這野人了無鬥志,不嗜鬥爭,未入鬥場,敵我觀念薄弱,從來不能辨識何謂有敵,何謂無敵!也許因而未能得嚐寂寞的滋味。斯亦人生憾事乎? 至於這所謂無聊,以其層次略較寂寞為低,我倒還算領略其中一二。

這不,此時此地,冷雨下個不停,儘管身為野人,也不好強行到帳外去輕走妄動,庶幾不致輕蔑天公的無上威嚴;因此,還以安分地呆在頂篷範圍之內,聽天由命為是。我因而感到有些百無聊賴。

百無聊賴之中,我竟有所聯想,想到這就算個山野中的「天牢」,也就是老天爺假天雨設獄,囿我於山中方寸之地,讓我感此百無聊賴!「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罷了,罷了!幸而這自我膨脹半途而廢,未至貽笑山裏的鳥獸蟲蛇。可這大腦之為物妄乎哉!隨之卻又想到了,我這山中無聊真的不能算個甚麼!人家為了捍衛某些政治理念,挑戰苛政、強權而被投囹圄,動輒褫去半生自由的那些勇毅的志士仁人,那種遭際才真的慘極而無聊呢。我不免想到了南非的訥爾森˙孟德拉。

我真的無法想象,孟德拉他老人家那一萬個囚牢中的晝夜,究是怎麼挺得過去的!這是站立萬里之外,稍微一想,都能叫人渾身哆嗦,怒火中燒的終極無聊。

萬里是太遠了些。那是社會改革者被不義的強權褫奪自由,繫以纍紲的厄難。我這不過是享有完全的人身、思想自由,山雨之中的半日無聊罷了,豈能和民權鬥士攀比。

於是帳中點亮燈籠,聽貝多芬的第3鋼琴協奏曲。其實這山裏哪來個貝多芬!乾脆也沒有管弦樂團和鋼琴演奏家,可我卻有貝多芬在天之靈看到了非得妒羨不已的小唱片、小唱機和充電池。

如果貝多芬就在海邊,我必冒雨下山去拜個訪;不是要請她老人家在唱片上簽名留念,仰慕大師的虛榮,卻是因為這一刻實在太無聊了些,想找人聊幾句罷了。

可是這位貝多芬哪,我能跟他聊甚麼呢!我乾脆無從想象,他老人家怎麼就能作得出來這樣美妙的樂曲!恐怕也不好問起他的姪子,讓他不高興吧。那就只能說說這二月伊始的滂沱大雨,和這驚蛰前一個月的雷鳴。「今天天氣哈哈哈」的話題,或可牽強扯上他的第6交響曲的快板第4樂章。

此刻我想到了貝多芬,是因為無聊,而恰在聽他的樂曲。當然也會想到蘭蕙的芳芬。只是文章無窮而時光有限,唯有略過不表罷了。

文明成分含量比我這野人為高的人們,在感到無聊,或更有甚者,寂寞難耐的時候,腦袋多半就會渾然一片空虛,只知道去找人作伴。要找的當然不會是200年前的貝多芬,而是當世活人,我姑謂之「樂伴」——也就是同尋歡樂的朋儕。對了,這非得「樂伴」不可;決不能找來「悶伴」,叫這無聊倍增。

跟「樂伴」侃它一大山,或者在城中吃喝一頓、排遣一番,度過半天「歡樂時光」,此前堆滿一心頭的寂寞無聊,可望拋諸腦後。

可是歡樂時刻苦短,酒筵歌席一散,還得各自歸家,寂寞無聊難免又來湧上心頭,直逼眉額,甚至增加強度,叫人越發難受。

這寂寞無聊它忒奇怪,人們越是要用喧囂熱鬧來跟它抗衡,把它沖淡,它就越是提升「濃度」,讓寂寞無聊的人們莫奈它何。

以吃喝玩樂的歡愉方式,去妄圖消弭寂寞無聊,原來並非治本之法。一旦習用此方,反倒要跟它結下頑緣,終身不解。 在一般的情況下,寂寞無聊驅使人們不斷尋覓「樂伴」,忙於應酬「樂伴」、維繫和「樂伴」之間的人際關係,嗜之成癮,於是只懂得在寂寞無聊的深沉苦悶,和吃喝玩樂的浮淺歡愉之間,周復循環地生活,徒然弄得身心疲累,神智空虛。

慚愧了,此刻我擁有的,竟是這幽谷的百頃虛空;而神智嘛,似乎隱約在虛空之中騰逸著。

但也確實有點無聊,雖則如舊不識寂寞為何物。

2010年2月7日於營地

2010/02/06

立春

前天是一年二十四節氣之首的立春。從這一天開始,春天就算重臨大地了。

我母親生前雖然沒有「正規」的宗教信仰,卻虔心敬拜神佛,殷勤祭祀先祖。每逢立春,或在立春之前的除夕夜,必把家裏的神龕整理、擦拭一番,給神主簪花掛紅,並且換上新的紅紙吉利短語,本地粵方言謂之「揮春」。

一年到頭,母親得燒掉不少香燭冥鏹甚麼的。因此每年春節之前,香燭店總要送她一本《通書》,以酬謝她的長年光顧。 這厚厚的線裝《通書》上面,除了提到一些關於自然、社會、倫理和歷史事物的《千字文》,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鬼神之道、陰陽五行之說,並詳載每日行事的宜忌。

母親沒上過學,識字不多,遇到了她認為重要的事情,往往先讓我給她翻查《通書》,擇得吉日而後為之。 雖然她不賭錢,還是忌諱這個「書」字,隨俗強把《通書》叫作《通勝》。

我華夏文明,長發其祥,歷五千載而不衰。大抵因為現已深入訊息膨脹時代,人們每天行事的「宜忌」,諸如好不好去看病,要不要沐浴之類,這些從前只有翻查《通書》,方能找到的資料,如今乾脆都印在日曆上面了,就連寬不過一掌的袖珍版本,也都並無缺漏,毫不含糊。

儘管如此,有一點我認為略有不足,就是忌不忌吃飯,並未列入其中,否則人們或可平添禁食清腸的機會,庶幾於健康略有裨益。

我一介野人,識字比先母多不過幾千,對這些「宜忌」的深哲奧理,至今未嘗通曉,竟爾向來敢於不以為然,對此道成為曆本刊行的通例,斷然不願苟同。正惟如是,此生不獲神祐,毋得富貴,當屬必然。

這種附印「宜忌」的曆本既成通例,我要找個不註明哪一天宜剪髮,哪一天忌出行,卻又有農曆的,可也就難了。

我雖一介野人,可也不能不用日曆呀!於是唯有自製。這傻勁已經成癮有些年了。這不,有電腦的幫忙,何其輕而易舉,小菜一碟罷了。我總拿自己在野外攝得的照片作插圖,編製個人日曆,除了置於「桌面」,還打印出來攜帶使用。

對於日曆,我雖要求免注「宜忌」,卻必得有24節氣。 今年的驚蛰在三月六日,到時在野地上遇到蒼蠅、蚊子之流,大可不必窮加追殺。這驚蛰大小算個節嘛,既然過節,氣氛宜祥和些,忌殺生,這是毋須龜甲和埃清(I-Ching)都能算得出來的。

驚蛰前一個陽曆月—也就是30.44天—是立春。今年的立春在前天的二月四日,是農曆臘月廿一。 大街上看到不少大樓門外已貼上了春聯,散發著節日氣氛。一般所見,都是印刷得細緻精美、五彩繽紛、金光燦燦的傳統通行本。可也有些出奇制勝的「新貨上市」,做得平仄盡拗,僅餘句末二字;貼的人也「順章成理」,乾脆把它貼成左右倒錯,讓人看著彆扭之上,再添彆扭。

我最愛的營地山後是一條百年小村,住著洋「村民」約翰和珂麗雅夫婦。他們的老村房愛貼春聯。今年我特地給他們作了一副,買來不夠長的紅紙續上了,用巨筆把斗大的字寫好了,上週末野營時順便帶過去了。

洋夫婦雖然未通漢語,卻把我打印好了的解說不算個數,非叫我逐字詳釋一遍。約翰仔細地做了筆記。珂麗雅還讓我用南北漢語分別唱誦兩遍。聽後她覺得北方話要比粵語更好聽。她還懂得問我該在哪一天張貼。我說無所謂,但要講究也可以;如果立春在大年初一之前,就在立春那天張貼;如果在大年初一或之後,就在除夕那天。珂麗雅於是連忙去拿來一本小冊子,冊上詳載著24節氣的英語翻譯和解說。她認為最有趣的,竟也是驚蛰這節氣。她當然也喜歡聽蟲鳴,否則不會住到這山間小村裏來。

我專門給他們特製的春聯因為「字大材疏」,沒有包括驚蛰蟲鳴的描寫,卻提到了潮水,因為他們夫婦二人都酷愛滑浪和游泳:

海角潮清居樂土
田家福滿倚春山

全聯的英語解說如下:
Living on this land of happiness, remote and by the clear tidewater,
And next to the spring mountains, are the families of farmers (or ambiguously, is the family by the name of Field) in the fullness of blessedness and blissfulness.

洋夫婦的姓氏是 Field, 正合漢譯為田。而他們在房前種了一片小小的地。這時地裏有白菜、芥蘭和西紅柿甚麼的,青翠而茁壯。他們要讓我帶些回營地去吃。我說不了,他們已經請我吃了這一天的第二頓早餐,而我又沒把wock(鑊)和油帶來,青菜熬了不好吃,可要平白糟蹋了。

夫妻二人謝我送他們這副春聯,我也謝他們讓我有發表的地方。確實除了他們偌大的村房,我也沒有合適的地方,貼上每字 20 厘米見方,高 1.5 米的春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