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2/11

紅葉

我妹上小學時愛朗讀課文,雖然似乎讀來讀去總背不出來,有時讀得連我都在厭煩之中聽熟了,她卻還在那裏讀之不疲。我至今沒忘了她的課文裏有這麼幾句:「秋風起,黃葉飛。黃葉黃葉,你飛到哪裏?你落在哪裏?」

這幾句課文的作者,大抵認為這就叫做詩意了吧。那時候我當然不會這麼想:落葉它身不由己,不會飛,只有任由風伯支配;風伯要把它吹到哪裏,它就落在哪裏。一夜北風刮過之後,枯葉往往隨地可見,既不必仔細打聽,更無須一番尋覓。

由此可見,我小時候大概並非一個十足的現實主義者。

在香港,其實絕少得見可堪觀賞、足以誘發「詩愁」的落葉景致。這裏由於緯度太低,又非高原,全年無霜,多的是常綠樹;無論灌木、喬木,其葉終年保持翠綠,或墨綠,甚或嫩綠;天氣再冷,多半不會枯黃掉落。本地的300多個樹種之中,固然也有一些落葉樹,但可說十分稀少,乃至引不起終年沉溺都市生活的人們的注意,比如木棉。楓香也是其中一種,但此樹的葉片並不逕直枯黃掉落,它要弄點花樣,先來變紅,在北風裏搖曳一段頗長的日子,然後才逐漸從容落地歸根。

儘管楓香是本地原生樹種,但似乎並不多見,在我的印象裏,往往只是一些道邊獨樹,不成景致。加之氣候太溫和,縱或偶爾迎來十度以下的低溫,總也不能持久。這楓葉儘管紅了,往往紅得不夠透徹,葉肉裏的葉綠素含量尚濃,而花青素anthocyanin合成有限,葉片因而渾然但呈紅褐,遠看彷如一樹鐵銹,沉黯而不鮮艷,未堪觀賞。

年前發現,我這陡坡營地上方,竟有一片小小的楓林,成片的楓林跟獨樹給人的感覺很不一樣,它厚實、深邃,一旦走進林子裏,置身紅葉叢中,眼前、頭上的景致可就非比一般道邊凡品了。

這楓林裏獨特的物候色彩,四季分明,而以春、秋二季特別好看,秋來紅成一片,尤其可愛,林裏觀賞,勉可謂之美不勝收!我總愛留連其中,有時還要坐到樹椏杈上去,靠著主榦,聽一首好曲。也正是發現了這片陡坡上的楓林之後,我才懂得楓香的紅葉,原來竟能這般可愛!

這楓葉它奇怪,跟很多別的樹葉不一樣,葉肉細胞裏除了有葉綠素、葉黃素、胡蘿蔔素之外,在低溫、乾燥的天氣下,它還會拿液泡裏的單醣合成花青素。而這花青素有奇技,不但能叫花朵開成藍色,也能讓葉片變紅。當然它也可以給糖果、飲品增加吸引力,但這跟物候無關。

秋天到臨,氣溫一旦降到十來度,楓葉細胞的代謝作用就要減緩,透過光合作用製造的澱粉轉化為葡萄糖之後,不能迅速運送到枝榦上去。細胞裏葡萄糖不斷積聚,濃度增高,就會合成大量花青素。花青素本身無色,卻能隨酸鹼度變化,遇酸要轉紅,遇鹼卻變藍。正是這種奇妙的色素施展戲法,在液泡裏的酸性細胞液中搖身變個「一片紅」,造就出秋楓特有的物候「美色」。

可惜香港地處亞熱帶,秋天氣溫並不那麼低,楓葉的葉綠素往往「不識趣」,遲疑減緩合成,不肯加速分解,拒絕「退綠讓紅」。因此,要看真正壯觀的紅葉「美色」,或還以北入中原,或者東渡扶桑為宜。

可我一時還提不起勁飛出去,到那些萬頭攢動、摩肩接踵、商業活動亢進的旅遊區去折騰轉悠,走馬觀「葉」湊熱鬧,暫且就在我這野地小楓林裏留連一番,湊合賞玩則箇。

只要懂得觀賞的巧法,這片小小的楓林,倒也可以美得讓我心滿意足。既然面積不大,這時又還紅得不夠透徹,遠觀確實無以引人入勝,那就讓我悠然近賞好了。

惟其林地不大,小巧玲瓏,正堪置身其中,細細玩味。惟其紅得不徹底,反倒最宜在樹下仰觀樹冠,讓陽光來透射,以天空作襯底,那可是美呀!但見紅、橙、黃、綠、藍五彩繽紛,堪云綺麗,讓我目不暇給,眼花繚亂,卻久看而不膩。

這片小楓林近年稍微擴大了一些,並且略有播散,陡坡的更高處都能看到不少零星的幼株,這讓我感到十分欣悅。

看來,我一時仍可不必遐想唐時的霜天,興致勃勃的飛到蘇州之類的古城去,在鬧市的綠地邊緣,高廈叢間,覓得一條新建楓橋,而至於索然無味,敗興而返。

2010/12/04

可攜窩棚

人類是適應能力最強的高級生命,除了終年冰封的南極洲,地球所有陸地上的任何自然環境和氣候區,都是人類的世界。可是人類不能像別的動物那樣,赤身露體、無遮無蔽的在自然環境裏存活。

人類幾乎完全失去體毛,卻至今能在酷寒的地區生活、繁衍。人類主動適應嚴酷的自然環境,依靠的主要是大腦的思考、記憶能力,而非身體的生理調節機制,因而突破了物競天擇的桎梏,不必事事聽天由命,無須翹首企盼成事在天。

遠古人類先祖茹毛飲血,穴居野處,後來懂得建造房舍,從事畜牧、漁、農,於是逐漸建立文明,發展出村落、城鎮和都市等人工環境。現今不少城市人雖在高樓大廈裏安居得不亦樂乎,卻總要緬懷人類遠祖的原始生活環境,沒事偏要跑到野外去,搭個帳篷住上兩三天,謂之露營。我這野地人正是這其中的一員。

我既非極端行為主義者,野外生活自然並不完全模仿原始方式,我不能穴居野處,或幕天席地,要保證夜裏可得安睡,還得一頂帳篷。我謔謂之「可攜窩棚」。

我對這「可攜窩棚」的要求可是馬虎不得。以前長期沿用「金字形」的大帳篷,以其空間寬敞,可在篷裏站著更衣,躺著煮飯。但它的簡拙設計卻讓我吃過不少風雨的苦頭。五年前痛定思痛,終於決定棄如敗舍,代之以不那麼吃風的「包子形」帳篷。

但這「轉形」也並非就像吃個包子那麼簡單,其中的講究可不少。首先要求整體防水效能必須良好,外帳要能禁受傾盆大雨,不讓箭矢一般的雨點穿透,並且材質柔軟而耐風,偶遇狂飆怒號時,不致發出噪聲,滋擾睡眠。睡帳的地板要能防止逕流滲透,防蟲紗網要細密而透氣良好。同時篷杆要輕,強度要大,能禁受狂風的推壓和搖撼,不易折斷。

此外,還得附設沒有地板的門廳,俾有足夠的空間放置背包、鞋、髒衣物,和別的雜物,並在風雨交加的日子充作廚房。

符合上列條件,達到理想要求的高質量帳篷,本地市面固不難買到,可是必然十分昂貴。起碼得兩三千塊錢的高檔帳篷,從「性價比」的角度去考慮,我卻覺得未必一定划得來。我沒捨得狠掏腰包,只好退而求其次,考慮質量過得去,設計湊合適用,而價格相宜的國產品牌。

五年前買來一頂帶個相當寬敞門廳的,儘管耐風能力不太理想,還是用了三年半之久,讓我在野外度過了170多個夜晚。去年眼看實在破舊得太寒磣了,在網上參考了不少資料之後,還是決定要去再買一頂相同型號的。盤算著要把強度稍遜的原裝玻璃纖維篷杆棄置,換配鋁合金篷杆。

可是如意算盤沒能打響,那個型號大抵市場反應不佳,其時早已停產,市面再無存貨了。迫於無奈,購得一頂設計相若,而門廳較小、較矮,卻配備鋁合金篷杆的。雖然門廳太小,風雨之中在廳裏煮飯甚不方便,但只要把乾淨的雜物都放進睡帳裏,儘量騰出空間,竟也湊合把惡劣天氣應付過去。開頭不太適應,漸漸也就習慣了。

這頂帳篷還有一個缺陷,就是每節篷杆的套接處竟會自然開裂,用沒多久,就有一節在卸撤帳篷時突然折斷,並把外帳給扎破了。我回到代理店去要求更換,認為那是生產質量的問題。店東開頭並不認同,堅持這個型號賣出不少,卻沒有出現過像我的情況。我說它在用上五六次之後才折斷,而我這五六次的野營,僅是短短一個多月之間的事罷了;一般人要把個帳篷用上五六次,多半得好些年的時間。

確實通常在郊外看到人們的帳篷,鮮有不是簇新的。而我的這頂買來不過一年半,卻已飽歷風雨和日曬,讓我舒適地度過了100多個荒山之夜。外帳上多處用強力防水膠布貼補了破孔。我花錢另配的7節新篷杆,已經換上了6節,另有多節早已輕微開裂,我在裂處綑裹多層韌度特強的膠紙,聊以減緩開裂進程,並防一旦折斷時斷碴把外帳扎破。

豈唯如此!打從今年春天,我的這頂帳篷的塗層就開始發霉,到了夏天,斑駁的霉菌已經蔓延整張外帳,難看死了。開頭看著這些可惡的霉斑,感到非常礙眼難受,但日子久了,看多了,也就習慣了,倒好像這是自然的生態點綴。

儘管如此,目前我的這個破舊的「可攜窩棚」,一旦在野地上搭起來,就是我舒適的臨時居所。當然,在安全方面,或還比不上人類遠祖野處時期的洞穴。

遐想幾萬年前,先民住在洞穴裏,洞口堆滿了柴草,以備寒冬取暖、烤食之用,同時阻止野獸進洞,洞中堆存食物,洞穴的盡頭就該是晚上睡覺的安樂窩了。

這讓我聯想到了,我們的大廈年初搬來了一雙老年夫婦,短短幾個月之間,整個單元裏就塞滿了雜物,漸漸發出異臭。那些雜物都包裹嚴實,大有入庫存藏之概,猜想全是街上撿來的吧,幾乎堆疊到了9呎高的天花板上,只留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進出門口。大家感到事態不妙,去找來民政事務處和食物環境衛生署的人員,但至今沒能幫上忙,還起不到絲毫的作用。不幸的同層鄰居們和業主法團無計可施,唯有寄望說服那個單元的業主,租約期滿時不再租給這雙可憐的老夫婦。

我猜,這沒準是原始穴居人本能行為的一種「反祖現象」。在那段遠古的歲月,要佔不上一個山洞,或者沒有遺傳這種性命攸關的本能行為,必然難以安度嚴冬和旱年。就意念而言,今天這雙老夫婦是把高樓上的混凝土四方盒子,變成了十萬年前山林裏的洞穴了。

這雙意志和行為回到了遠古「獵採時期」的老夫婦,如果看到我背個「可攜窩棚」,只帶上有限的東西,就要離家到山林裏去過日子,必定感到不可思議,大惑不解,甚至認為是怪癖、病態。

可我這野地人,反倒能夠理解他們,為什麼要終歲日夕牢守居所,看管著這麼些「命根子財產」,哪裏都不要去,哪裏都不敢去。

2010/11/27

野營秋趣之四

這些天,離營地不遠的這小片陡坡上的楓林,越發紅得好看了。我當然又鑽到小林裏去留連。但見這紅、橙、黃、綠同時展呈,映襯著天空在這季節少見的澄碧,堪云五彩斑斕,就是美呀!我真說不出有多高興,乾脆有點流連忘返。營地周圍雖然也有好幾棵楓香樹,間雜在別的樹木之間,但都被魚藤糾纏得奄奄一息,樹上的紅葉是那麼零零星星的,氣氛淡薄。這一片小楓林可不一樣了,林裏雜樹不多,秋來紅成一片,給山坡帶來濃厚的物候景象。

賞著秋楓,不免想到了幾句唐詩: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元曲也記得那麼一句:
「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楓葉的那紅,在肅殺的秋天氣息之下,給古代詩人帶來的,往往是悲情和愁緒。

此刻我沒在這片楓林裏看出那種叫詩人「愁緒滿懷無著處」的「慘紅」,乾脆它非但並未紅透,而且黃葉和綠葉都還不少呢。此地畢竟位處亞熱帶,秋天的氣溫就是太暖和了些。不過能讓楓葉紅著點,也算是湊合了。反正此刻我並不羨慕專程到北京西山,或者京都東山去賞紅葉的旅遊者。他們那是鋪天蓋地,萬人空巷,匆促地走過旅遊區;我這是小巧玲瓏,荒野靜賞,悠然玩味。

這種並非一色慘紅,卻四彩紛呈的楓林景象,在我這個野地人的眼裏看來,確實很不錯了,尤其可以從容坐在樹林裏聽鳥、聞樂。我感受到的不是那種肅殺、悲涼的色調,卻是盎然、燦爛、優美的生態姿采。

這些「四彩」楓葉還有待氣溫下降,進一步變紅。今年幾起可怕的颱風都沒有刮到香港來,這些楓樹的枝葉因而得以保全良好,這已然是自然之母的恩典了;倘能早些迎來低溫,並且維持一兩個星期,而又僥倖不括大風,我就可以得賞多年未見的小林盛景。

既是一介野地人,我除了愛這秋天的紅葉,自然也愛秋蟲。秋蟲的可愛,主要當然不在於蟲形和姿態,卻在於牠們的鳴聲。秋天的蟲鳴遠不如夏天的熱鬧,但聽來卻顯得清雅細膩。倘把夏天的蟲名比作交響曲或協奏曲,秋天的大抵就算是奏鳴曲或室樂曲了。

夜晚在帳篷裏聽蟲鳴,那感受是再美妙不過了,幾乎比得上聽個小夜曲。此夜竟有一個叫聲近在咫尺,幾乎到了耳畔,聽來格外清晰細緻,十分可愛。可是我雖身處荒野帳篷之中,要聽的卻並不只是蟲鳴,還有音樂,而這野外的良夜短促,兩者不可兼聽,我還是選取了音樂。於是這秋夜的蟲鳴,就只好待到入睡前和夜半夢迴時仔細欣賞了。

聽到蟲鳴也讓我想到蛙鳴。夏夜山谷裏蛙聲旺盛,可此時卻早已寂然了。大抵旱季到臨,蛤蟆的繁殖季節也過去了。我聽不到蛙鳴,卻總看到蛙影,這不,煮晚飯時,就有一隻可愛的樹蛙跳到我灶旁的小樹上睡覺,讓我從容偷拍了。

郊外難得見小孩

前不久再去「瞻望」了大浪西灣的「富商有機農地」,看到它正在安裝鐵絲圍網。既是富商的私家田產,這是理所當然的了。將來或還會加設高壓電網、遙控保安閉路電視和強光照明系統,「提升」破落的傳統鄉郊面貌。

回營途中在麥理浩徑上遇到一位帶著孫子出來遠足的蘇格蘭老爺爺。這一位老爺爺他71歲了,挎個胸式襁褓,襁褓裏是個只有八個月大的小孫子,臉朝前方。老奶奶卻挎個大包子,裏頭裝著奶瓶、尿布什麼的。老爺爺說小小子他爸爸在滘西洲營運賽馬會的高爾夫球場,老夫妻來港暫住,要過了聖誕節才會回去蘇格蘭。

爺爺奶奶帶了還不會走路的小孫子出來遠足,我真還沒見過。這在本地華人而言,肯定要算是不可思議的冒險行為。

從西灣到鹹田灣的路上,老奶奶趕不上老爺爺的步伐,被甩到了大老遠,我陪她一邊慢慢走著一邊聊。我說這小孫子有個非常強壯的爺爺,真幸福。老奶奶就說,他年輕時爬過了300多座蘇格蘭最高的山峰。

由於人們現在普遍晚婚、不婚,或結婚而不生育,近年本地小孩越來越變得「珍稀」了,不管在什麼地方都不能多見。到了郊外就更是絕無僅有了,看到小牛的機會肯定要比看到小孩多得多。我雖一介野人,卻覺得小孩一般要比小牛可愛,因而每有機會看到一個,總要給他逗個小樂玩玩。

這蘇格蘭小小子只有八個月大,當然還不會說話,似乎也不會笑,我再怎麼逗他,他就是板著臉。我說我不能把他逗笑,沒準還要把他弄哭呢!可他爺爺卻說,他笑的時候要比哭的時候多。我甚少無法把一個娃娃逗笑,何況更是一個笑的時候比哭的時候多的娃娃!可這一次我失敗了。

但我並不接受現實,還要訕訕的問他:Do you speak Scots? 這小東西當然懶得理我,依舊板著臉。可他奶奶卻說:He speaks Hong Kong. 她又說,他們上小學的孫子現在都學普通話了,每星期上兩小時的課。

上週末沒再去看「富商有機農地」,也沒在山徑上看到小娃娃了,就連牛娃都沒見著,可來時卻在巴士上遇見一個大約還不到兩歲的小小子。這小東西坐在末排靠窗的位子上,他爸爸坐在他旁邊,我上車較晚,待我把背包拴好在梯口旁邊,空位子所餘無幾了,只在車尾找到個倒向的,就在這小東西的小姐姐旁邊。我剛坐下,一面向他送出友善的微笑,並說聲 hello, 可這小小子竟急得瞪圓了一雙淺灰色的眼睛,連聲說no, no, no! 一邊還指著斜對面有人擱置背包的座椅,示意讓我挪過去。

真太豈有此理了!這麼霸道、可惡的小不點,我倒還真沒見過!我於是賠笑說:Yeah, yeah! Why not? I stay here! See? I’ve got nowhere to go! 然後我還接著給他強掗一些幼稚話。他想嘬手指頭,我就點頭說yeah, yummy thumb! 他於是顯得有些靦覥,連忙把動作中斷了。他看到牛,跟我說moo, moo! 我就說yeah, big cows! They moo all the time. 就這樣竟然「聊」開了。到後來,這個本要把我趕走的小東西,下車時卻和他那大約四五歲的小姐姐一道,連番跟我說bye bye呢!

我總愛逗小孩,跟他們說幼稚話。我想,如果像從前那樣,幾乎每坐一程巴士,都能看到小孩,那夠多麼有趣!如今時移世易,小孩竟就至於那麼難得一見!也罷了,我還是到野外去逗牛犢子玩吧。也許牛犢子有一點要比小孩強些,就是牠從來不會哭鬧。

2010/11/20

野營秋趣之三

雖然立冬已過,這南國野外的晚上,也就那麼丁點秋意罷了。夜風帶來絲絲暗香,那是鴨腳木開花了。

一隻蜜蜂不去採蜜,卻飛到我的「帳廳」裏來,在我的雜物堆上到處亂竄,尋尋覓覓,對我的額燈帶子尤其感到興趣,大抵帶子沾了不少汗,這一位該是要來採鹽了。過一會竟還要到我的頭上來糾纏,翻查我的頭髮,逐之不去。不得已,唯有用上驅蚊劑,把牠打發走。

鴨腳木盛花期沒到,蜜蜂一時還沒忙活起來,有些螞蟻卻早已冬藏了,那是說得那些體型小而窩群大的。體型大而窩群小的卻依然活躍,有黑的,也有棕的,惶惶然到處找吃食。

有一隻螞蟻找錯了門,來到了我的灶台下面的石頭堆上,不幸身陷小蜘蛛的「亂絲羅網」。這小蜘蛛的體長僅有大螞蟻的四分之一,牠的蛛絲更是細得無可再細,卻把個大螞蟻給逮著了。這不幸的螞蟻不管怎麼使勁掙扎,就是無法脫身。我此日似乎特缺慈悲心,無意去干預自然,沒有救牠脫網,卻冷漠地給牠拍下一輯「遺照」。

此蛛體型這麼小,並且不會結網,其絲無經無緯,胡扯瞎拉,雜亂無章,卻竟能逮到比自己大好幾倍、孔武有力的大螞蟻,真要叫我這個野人嘆服不已!

讓我嘆服的還不只此呢,還有大螞蟻的犧牲過程。我看這大抵是自然界最「人道」的捕獵方式了。這螞蟻雖然被逮,卻不受絲毫皮肉之苦,沒被牙、爪所傷,只是舒適地懸浮空中,強似躺在吊床上吧。待會小蜘蛛爬過去,在螞蟻身上輕輕地咬上一口,注入些許毒液,螞蟻就要迅速昏迷過去,溜出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了,不必禁受多大可怕的痛楚。此時給牠施加折磨的,大抵就只有我這拍照的閃光了。

我的「罪行」還不只此呢。我這灶台下面的石頭還都是我堆起來的,我給這小蜘蛛造就了設置羅網的理想環境。我雖不殺螞蟻,螞蟻因我而死,我推諉不過這殺生的罪孽!不過,我又想,死了這一隻本身也是捕獵者的大螞蟻,自然會有好些別的小蟲子得以活下去,這些得以活下去的小蟲子,當然又要捕獵其他更小的蟲子………

這小蜘蛛的獵殺方式雖然「人道」,可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牠要躲在陰暗的角落裏行事,不像斑絡新婦那樣,光明正大的在樹上廣張羅網,優美地在羅網中央停駐守候,不幹半點貓匿,公然等待冒失者「上網」。

天黑前兩隻肥大的林鼠在幾棵樹的藤蔓之間追逐,想必是要交配了。沒準這其中一隻就是半年前咬破我的褲子的那家伙。這條褲子穿著至今,兩個破口如舊,並無明顯擴大,我也絲毫不覺得寒磣。國產紡織品的質量不錯,由此可得明證。

天才黑透,就飛來了一隻螢火蟲,要在我的頂篷下面穿過,卻遽然在我眼前來了一個大迴旋,剎那間飛回林木叢中去了。大抵嗅到了蚊香吧。這一天太暖和,頗有幾個蚊子,於是點燃了蚊香。可不都已經十一月中了嗎,就還這麼暖和!氣候暖化,橫是不假。

次日去走一條古道,訪荒村。幾乎不能走通了。不禁慨嘆:古道雖自愛,今人多不由!荒村的棄舍雖然頹敗得叫人心酸,但從生態的角度看,這倒是可喜的,可不人們到來闢路建房之前,這本來就是一片大自然嗎!

這些棄舍和荒田的產權沒準都已攢在了房地產商的手裏,耐心地伺機把它推平,建成可以炒賣的別墅。

幸而此時這裏還是「棄村還林」的野地,人跡罕至,不少野生動物在此棲息,冬藏之前,都趕緊覓食,催肥蹲膘。

2010/11/11

野營秋趣之二

上週五下的雨,延續到了週末上午,但天氣預報說星期天要轉晴,這於我當然是個好信息。傍晚抵達營地時雖然雨止多時,但到處的草木都還是濕漉漉的,一路走來,「道狹草木長」,沾得全身都濕透了,包括帽子和鞋襪。一雙鞋是單向透氣的防水材質,可是那水卻沿褲腿和襪子滲入鞋腔,無法阻斷!

天有不測風雲,我不確信天氣預報,因而選用了最能防風的叢林營地,哪怕萬一還要下點冷雨,伴隨著六七級的大風要刮將起來,我的頂篷都不必撤掉。

前次使用這片窄小的營地是在四月初,倏忽過去半年了。被魚藤纏死了的那棵可憐的楓樹依然屹立,但樹榦已讓白蟻給蛀空了,顯得鬆動,不能再用以支靠背包。

雨後營地雖然很濕,但由於表土含有大量的腐植質,不會形成討厭的泥濘;加之地勢優越,哪怕下再大的雨,都不受逕流淹泡,可說是絕佳的風雨天營地,冬夏皆宜。美中不足的是缺乏日照,地上長不出青草,還有位處叢林深處,完全沒有景觀,要看海得走出樹林,到陡坡上去。

可喜的是,只有兩三個蚊子飛來「歡迎」我,讓我一下子就打完了,連個蚊香都懶怠點,驅蚊劑也省下不少。

由於營地十分狹小,而四周又被密林包圍,搭頂篷得再三調改方位,這花掉了不少時間。來時在汽車站上,跟一位偶爾會遇上的女車長聊了幾句,我說她比我幸福,我的晚飯要到深夜11點才能吃上。當天確實的開飯時間是10點50分,跟預計的誤差只有10分鐘罷了。

一宵無話。當然無話,哪有人來跟我說話!可也沒做什麼惡夢或綺夢,淨是些無聊的罷了。早晨雜夢方濃,卻叫鳥們給吵醒了。這密林的早晨可真熱鬧,竟能同時聽到四五種不同的鳥鳴。大抵留鳥、越冬和過境的候鳥齊集,爭相唱個不亦樂乎。

林地上找吃食的鳥們倒很安靜,牠不唱,但翻得枯葉沙沙作響,讓我肯定林裏生態旺盛,因而感到十分欣慰。作為一介野地人,過去二三十年間,眼看這一帶的林木長得一年比一年茂密,而我能住在其中,作「零距離」的見證,這無疑是莫大的幸福!

感到幸福之餘,卻有些好奇,這些「翻葉鳥」究竟都能翻出些什麼來吃呢?可惜無從調查研究。但猜想牠們吃的,必定比我這野地人要豐富多樣。可不有些人們已然把些珍饈美饌吃得腦滿腸肥,還要饞嘴吃野味了嗎?可人家鳥們天天享用的,盡是野味!

我這野地人就連個珍饈美饌都沒吃上,自然不敢躐等覬覦野味,下午嚐過幾口高糖豆羹之後,也就離營上坡訪楓林去了。

本地的楓樹是楓香,葉片三裂,一般都是遇冷後先轉黃,然後再變紅,先見斑點,隨後整個葉片紅透。變色過程沒有完成以前,葉片往往同時呈現綠、黃、橙、紅數色,斑駁好看。楓樹開不出豔麗的花朵,莫非這秋葉的色彩就算是補償了?

十月底以來十幾度的氣溫,給野地帶來了季候的色彩變化。這片楓林開始變黃、轉紅了。過些日子氣溫再降一些,一兩星期之後,整片楓林就會紅透了。今年的颱風都沒刮到香港來肆虐,這片小小的野地楓林因而得保完好無缺,加之多雨,棵棵長得枝繁葉茂,一旦全都紅起來,要比往年壯觀。

有些才剛長出來的嫩葉,本來就帶紅色,甫見世面,那嫩紅未褪,就遇上了低溫,於是處於轉紅與褪紅之間的狀態,竟然紅得分外鮮艷,越看越覺得可愛。

但也有些枝椏上的葉片,清一色全都轉了橙黃,不留一點綠。這雖然顯得有些單調,卻又可謂不落窠臼,自成一格。

黃昏我在楓林裏流連,想到了杜牧的《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我這楓林在陡坡之上,周圍豈但沒有石徑,乾脆沒有牛徑或豕徑,也沒有人家,更無可停車處,就連直升飛機都著不了陸。我說,這野地楓林之美,雖則缺些杜詩的實境,卻又勝似杜詩的意境,因為這是一片野林,全屬自然。唯一不及薄倖杜郎所描述的,就是此地沒有霜雪,憑它再紅,不能叫個霜葉。

營地周圍的茂林間雜有幾棵楓香,因而牽強亦可以謂之楓林吧。天黑之後,不時有螢火蟲由林裏飛出,有的且到頂篷下面來飛舞,我高興之餘,頓生詩興,於是隨手拿張廢紙,步杜郎之韻寫道:

楓林獨愛莽坡斜,側畔安營略似家。
不倩寒霜能自赤,流螢熠熠勝觀花。
後定篇名為《野營秋趣》。

為詩之外,當然不忘攝影,這螢火蟲有趣若此,我怎能錯過!此來帶備了笨重的舊式近攝鏡,還有延焦接環,都派上用場了。因而攝得螢兄屁股的大特寫,雖然難免有些不雅,野人畢竟還是野人,就只能那樣了,螢兄尚祈見諒!

2010/11/06

野營秋趣

這是霜降和立冬之間的週末,按節令,天氣也該涼了。可這裏是亞熱帶的南方,又位處海隅,有偌大一個太平洋給調節,加之還有全球氣候暖化這回荒謬的事,就怕再涼,也涼不到哪裏去了吧。

星期六天黑之後,山裏降溫倒也迅速,甫抵營地就讀到了15攝氏度的氣溫,算是頗有些秋意了。此來沒盼著螢火蟲飛訪營地了,也許是風大了的緣故吧。不過入山時剛已天黑,倒看見不少在林木之間飛舞,彷彿挑燈相迎。

除了螢火蟲,讓我無法不流連於心的,要數那螞蟻和蚊子了。還好這兩個最討厭的傢伙,牠怕冷,這時候都懶怠露臉了。這就好得很,恕不相請喽!

夜裏風越發刮起來了,要把頂篷撤下,方得安睡。夜半雙腳覺得涼,起來看看溫度表,不過只是14度,多降了一度罷了。我不免有些納悶,這睡袋的適用環境溫度為10至20度,怎麼14度卻覺得涼了呢?納悶歸納悶,問題得予解決,長褲和襪子還是穿上了,腿腳於是感到暖和,湊合度過山中涼夜。

此夜山下長灘頗有幾處燈火。可以猜想,這些在沙灘上隨意擱頂禿帳的,多半缺乏經驗,由於來此腳程不短,通常不願負重,寧可忽視這驟來的低溫,而沒帶上比較厚重的睡袋和衣物。

這只有14度的夜晚,雖然僅是短短的幾小時,未必足以把人冷壞,可也八成並不讓人好過。保溫不足,一夜必難睡好,輾轉反側熬到天明,太陽一出,強光、炙熱並襲,那就更難受了。去弄潮消解心中不快吧,那海水卻又太涼了些,並且大浪。於是意興闌珊,沒等日上三竿,就趕緊收拾,儘量扔掉可以扔掉的東西,拖著疲憊的身軀,踏上沒勁的歸途。

星期天早上天空晴得十分透徹,竟無半朵雲彩。可惜藍天並不那麼蔚藍,因為略有薄薄的濁霾。以其並不厚重,不好還叫陰霾了,或可謂之「陽霾」吧。

據報導,內地有些有關領導斷然否定,香港的濁霾來自大陸的說法。這無疑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了。不過我看這倒也無所謂,反正不管是耶非耶,這空氣污染的問題積重難返,一時總也無法解決。唯望內地經濟發展勢頭持續,國家迅速富裕起來,屆時人民必將要求過上較高質量的生活,這烏煙瘴氣就不可能不予徹底處理了。十年之後,香港或可不再為此北霾南侵而無奈,澄碧的秋空或會重臨。

這時山野間的情況未至太壞,在這薄薄的「陽霾」籠罩之下,還是隱約呈現幾分可愛的秋色。營地附近一棵漆樹的葉子紅了一半,楓香的葉片有些也呈現了紅斑。

下午我到長灘上去,但見原有的零星帳篷早已撤光了。這兩天海灣浪大,當然也沒有遊艇的蹤影。集中在海灣南頭滑浪、衝浪的人也並不多。倒是略有一些看浪、嬉水的遠足者。

稍晚長灘北頭卻來了一小批說法語的露營者,包括幾個小孩和小小孩。他們在沙灘上支起了三個包子型帳篷,擠靠得很近。既是星期天,晚上大抵不會再有來客,整個海灘就歸他們獨享了。

這時我想起了,有一次在山徑上走著,正下坡,前面不遠也正走著幾個去露營的大人和小孩,猜想是個法國家庭。三個男孩背著小背包,另外抱著、拎著食物和飲水,落在了大後頭。他們一邊走著,卻突然唱起《馬賽進行曲》來了。一邊唱著,見我追近了,要越過他們,乾脆還跑起來了呢。只見一條比他們的腿更長更粗的麵包,就從大型塑料袋裏顛了出來,掉到了牛屎處處,或還有狗糞的徑路上。這小孩撿回麵包,接著走,也接著唱。沒多久又從袋子裏顛出一條,他又撿回去,若無其事的接著唱,可是跑得更快了,因為他的同伴已經走遠。我看在眼裏,心裏想,倘讓我吃這麵包,我絕不拿個巴掌拍一拍、擦一擦就往嘴裏送,必得先用大量澗水沖洗一番;若無澗水,或可代之以兩大瓶蒸餾水吧。

今天這近岸的浪頭不小,總有兩米吧,真不是鬧著玩的。沒有衝浪板,要徒手衝出這翻白浪頭淺水區是非常費勁的事。硬闖是不行的,連番被一兩米高、兩三百公斤墜落的浪頭迎面沖擊,除了嗆得難受,還有弄傷腰椎和遭溺的危險。為保安全,得用一點巧法,包括潛泳,迴避其鋒,用最少的勁、最短的時間,游到深水處。

一旦到了深水處,這高高的浪頭反倒沒那麼危險、沒那麼難對付了。但這海面畢竟波濤洶湧,總要出其不意打側面來一兩個小白浪,讓鼻腔進點水,叫人好擤。

我在深水處游著,但見那法語營的幾個大人和小孩都到水邊嬉水去了,玩到興高采烈處,就大呼小叫起來。也許並非興高采烈,只是嗆著了,喝了海水罷了。

一會我泳罷,上岸倒方便多了,只消順著浪頭,讓它把人搡回淺水處。當然這翻白浪頭並非棉花,它相當粗暴,搡起人來不遺餘力,我要注意浮水姿勢和角度,保持身軀平直,還得適時閉氣,避免口鼻灌進帶沙子的海水。

晚上帳裏的溫度跟前一天相若,是14.5度,可是夜裏竟然覺得有點熱,要把特意穿上的襪子和長褲脫掉,方才覺得比較舒適。這又讓我納悶了,可不這跟前一天晚上只差那麼0.5度了嗎,何以感覺上卻迥然大異?後來想通了,大抵是因為我夏天睡覺從來只用電扇,不用空調,半年下來身體就適應了熱天的室溫,晚上睡覺代謝作用相應減緩。可這時候它一下子從20多度降到了14度,代謝速率未能即時調節過來,產生熱量偏低,就感到涼了。可是過了清涼的一夜之後,白天又去「臥浪」,在冷水裏泡了超過一個小時,身體也就馬上作出了相應的微調,提高了代謝率,睡眠時產生比前多一些的熱量。

次日雖然起個大清早,但還是錯過了日出。晨光熹微之中,察覺了帳旁的點點秋意,原來那餘甘子的葉子,竟也紅起來了。雖然紅得並不怎麼樣,湊合罷了,畢竟這裏是亞熱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