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31

蒼山秋媚

週末傍晚來到了我這野林營地,天色已經入暮。把水源引出,帳篷搭好,一切歸置停當,洗過澡之後,才得做飯。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將將。」

這是所謂「平安夜」呀!適值週末,區內「君子」們想必多已大批乘機西渡,到那些民富盈盈、而國債纍纍的盛邦去放量排碳,豪奢地歡度白色耶穌聖誕了吧。

作為一介山野「小人」,我當然望塵莫及,一點也豪奢、糜費不起來了,而只能過上幾天低碳的野地生活。倒也自覺對得起咱這受害於人類文明已久的地球生態,可以心安理得了。

「平安夜」的夜裏雖然平安,那北風卻刮得相當起勁,讓我非把頂篷撤了不能安心睡覺。那風濤之聲徹夜不絕,還是讓人無法睡個寧貼。夢迴於「夜未艾」、「夜向晨」之時,唯有聽上幾章美樂,以排遣這風濤聲中的無聊。倒是到了日出之前,在悅耳的鳥鳴之中,得以補睡了兩個多小時,因而免於缺覺。

徹夜寒風讓我錯過了好一個大晴天的海平線日出。不要緊了,反正山坡上可愛的小楓林,才是我此來心眼的焦點所聚。

本地畢竟位處亞熱帶,儘管到了耶穌聖誕,時序卻僅屬深秋而已。雖然刮了整整一夜的北風,聖誕日早晨山裏的低溫,也不過就是8度罷了。

禁受了一夜的大北風,小林裏的楓香落葉不少,林地上鋪滿了枯葉,很多高處林緣上的植株頂梢都快禿了,可低處樹上多半的紅葉還很堅韌,搖而不落,並且紅得越發透徹,甚堪觀賞。

在刮個不停的北風之中,火紅的葉簇顯得特別凌亂,看去彷彿抽象畫派的狂放作品。我不懂、故而也不欣賞抽象藝術,也許因此嫌惡這刮個不停的狂勁北風。

北風還帶來濁霾,使遠景朦朧、日光散射,往往讓照相機的鏡頭無能為力。但本年入秋以來,野外霧霾的情況似乎未及往年的壞,莫非是特殊的氣流因素所致,要跟那個什麼拉尼那現象有關?

這從「平安夜」刮到聖誕日下午的北風,看來該是從東北方面吹來的。雖然不算太強勁,卻刮個不停,每陣往往維持10秒以上,當中的間歇總是只有一兩秒鐘。幸而楓林所在的山坡,和營地周圍茂密的林木,能給營地擋去大風的鋒芒。到了傍晚,那風終於刮完了,我的頂篷於是得以重新張搭起來。

於我,營地的頂篷就像楓林的樹冠,撤去頂篷就如楓樹掉光了葉子。禿帳好比禿林,置身其中,讓我總有些許不太自在的感覺。

在禿帳裏睡覺,我必得戴上黑眼罩,否則無法睡好。我雖愛藍天,也愛紅葉,然而奇怪,只有夏天蒼翠茂密的楓林,最能給我平靜安逸的感覺。

如今身處滿林紅葉之中,但感欣悅和興奮,雖然頗有閒情聽上幾首莫札特的小提琴奏鳴曲,似乎還是少卻仲春時節、幽林氣氛之中的那種悠然的陶醉。

過些日子,待到整片楓林全禿了,展現一片蒼涼,我就要進來聽個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鋼琴協奏曲。

此刻林木非唯未禿,還有不少繁茂的植株,葉片尚帶翠綠、金黃,而處於「彩葉」階段。尤以南、北林緣上的一些壯株,「彩葉」特別多,陽光透射之下尤其好看。

這山裏的楓香樹不少,但大都生長在高處的陡坡上,除了這片小林,全都是一些獨株或樹叢。我那營地周圍也頗有一些,卻遭魚藤所纏,有的枯死了,有的奄奄一息,現在只剩下十來株了。似乎由於生長在雜樹叢中,競爭日照不及高大的常綠樹,因而生機薄弱,這季節也紅得並不怎麼樣,不像小楓林裏的每一棵都長得茁壯、健康。

在高大的常綠樹佔優勢的生態環境裏,看來這楓香還以擁有自己的單種群落,方能有利生長。

楓香要比別的樹種需要較多的日照。我那營地周圍魚藤猖獗已甚,幾乎所有的林木都被遮去大部分的陽光;但其中因而無法存活的,莫不都是楓香。別的雜樹大多能跟魚藤周旋、共存,比如鴨腳木,可楓香卻沒有這個能耐,只能「立」以待斃。沒準從前營地本來就有一個楓香群落,後來全被魚藤纏殺了,我這野客因而得以乘虛而入,鑽了個空子。

世間物種,原來就像人一樣,有美醜,有善惡,有強弱。看在我這野客的眼裏,這楓香是美善的,卻逃不過魚藤的加害。
不得已,年來我這野客還是做了一些干預,把好些無助的楓香植株,從魚藤「魔爪」的扭纏之中救了出來。現在觀賞著它們茂盛的葉簇上嫵媚的紅葉和「彩葉」,心中除了感到欣慰,似乎還有點不該有的躊躇滿志。

2011/12/24

野林秋豔

我從來都說不清到底自己最喜歡哪一種顏色。大抵該不是紅吧,因為除了紅花,我也很喜歡綠葉,也愛藍天。然而一旦到了這季節,看到營地附近楓林的一片紅,心裏就是感到說不出的興奮和愉快。

楓葉的紅,不是它的四時常態,卻是短暫的,是冷季掉落之前的過渡色彩。紅葉一旦落下,源於花青素的那片紅霞,就要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不多時,整塊葉子就會乾枯,而褫去紅葉的雅稱了。

楓葉這曇花一現的物候色彩,跟葱鬱的林木和蔚藍的天空,構成一幅絢爛而協和的大自然圖景;看在「好色」的眼裏,那可是美不勝收,目不暇給,叫我這野客決不肯錯過,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愛,越愛越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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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楓林裏賞紅葉,跟遠觀很不一樣,這360度的滿目一片紅,尤其讓人精神振奮。一旦身處楓林,我只懂得老仰著頭,眼睛儘著睜大,卻還像總也看不夠。縱要累壞脖子和眼睛,也在所不惜。

說是一片紅,其實也並不盡然,此時一些壯株和老樹上的綠葉還甚多。有的綠、紅參半,中夾黃、橙,在豔陽的照耀、藍天的映襯之下,展呈的竟是出奇的瑰麗。我一看就超過兩小時,雖未至於像老子所說的「目盲」,卻實在多少有點眼花繚亂了。

紅葉跟紅花很不一樣,它沒有鮮嫩的花冠那種比較精緻的、複雜的立體型態美,不過只是一片扁平的老葉罷了,並且多半禁受過風摧、蟲蝕,而有些殘缺不全;美不美,就僅在於它能紅得怎麼樣了。就這片小小的楓林而言,今年儘管遭過颱風,樹冠略減厚密,倒也紅得實在不賴,要讓我喜出望外了。

紅葉雖然「薄命」,經秋就要掉落,可它卻比紅花「幸福」,就是不必經歷難堪的凋謝過程;縱然掉落,卻得保住本來模樣,而「落態」也從容;不像落英,或則花瓣漸次散墜,然後再掉幾根禿蕊,弄得面目全非,一塌糊塗;或則皺皺巴巴的蔫得寒磣,然後整朵嘎然落下,嚇壞地上卑微的蟲子。

少年時讀《西廂記》,讀到了崔鶯鶯的唱詞:「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不禁讚嘆作者王實甫竟然寫出那樣絕妙的曲詞!

那時候沒見過「霜林」,乾脆也不知道紅葉為何物,但畢竟不缺想象力,並且大概還有些過了頭,竟爾聯想到這些「日日花前常病酒」,往往不知「今宵酒醒何處」的詞曲家、他們的那張該不悅目的醉臉。想到這裏,不免就有點倒胃口了。是否因而沒對紅葉嚮往一番,如今可是無從追考了。

往後很多年,到溫帶地區去旅遊,總選擇冬季,就去印度也要選擇喀什米爾,目的只要看雪。在冰封、雪飄之下,當然只能看到一般俗稱「樹掛」的霧凇,或者禿林了;至於「霜林」,當然並未見過,似乎也從未想及。

本地緯度太低,也沒有高原,全區終年無霜,再冷,總也降不到冰點,楓香的葉綠素欲退還留,而花青素卻往往合成不足,葉片因而紅得不夠徹底,讓人意識不到它就是可堪觀賞的紅葉。

那些年我在香港島中區上班,而個人習慣只吃早晚兩頓,於是午飯時間總要空著肚子跑到半山的「兵頭花園」去流連,跟婆羅洲猩猩和印度獼猴們打交道。回想起來,冷季確曾見過赭紅的楓葉,但沒有引起我的興致,因而從未專注觀賞。

楓香之為物,不管在公園裏外,或者車道側旁,要不大片地栽植,並得蔚然成林,就無法形成獨特的物候景致,因而也平白浪費了它的主要觀賞價值。

這時候我在這片人跡不至的山野楓林裏,悠然靜賞它那冬前的燦爛;索性連音樂都不聽了,而代之以鳥鳴。儘管此日大氣略有濁霾,遠景因而顯得有些朦朧,不如前一週末的清澈,但從林裏外望,構圖卻依然甚美。
這全然沒有半條小橋、一戶人家的綠野景觀,它就是美!這種純粹的自然美,縱有家財萬貫、宅院千頃,也絕對無法人工營造。

這麼小小一片大自然,它的幽美可是無匹的,但卻坐落崎嶇險陡的境域,我這野客非要大老遠過來觀賞,就得勞煩倒楣的雙肩、一脊、兩條腿了!

能看到這麼醉人的漫天紅葉,並可得以悠然靜賞,而不必跟喧嘩的遊人摩肩接踵,縱或叫身子骨稍微勞頓著點,也很值得。

非唯勞頓而已,還得耐著點風寒呢。不過此來沒再刮起像前一週末的大北風了,低溫也不太低,達到11度。年初我在鳳凰頂經歷了僅1度的低溫;從前到北方旅遊,更嚐過了零下11度、零下21度、乃至零下31度的酷寒,這11度就不算什麼了,反正還能洗澗水澡呢。想著這低溫能讓楓葉變得更紅,心裏竟就是暖的。

看著這藍天之下一叢一叢紅彤彤的葉簇,心裏能不暖烘烘!於是我想到了,長灘上偶有露營者晚上燒得篝火熊熊,而滿營喧囂若狂,聲聞山上,大抵盯著亂舞的火舌,如癡如醉了吧;倘讓他們看到這比一堆篝火壯觀得多的紅葉,不知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林緣樹梢上的葉簇,真有點像火焰,卻比火焰紅得多了,不禁胡亂吟哦兩句:日照山楓紅勝火,秋來天朗色唯藍,何復憶江南?

我胡唚罷了。人家白居易原來是說的:「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可我怎麼就想到江南了呢?小時候很嚮往江南的水鄉景色,認為一溜房舍傍著小河,小河上架條拱橋,橋頭有幾棵老樹,就能構成一幅絕美的圖景了。後來長大了,還真到了江南,卻發現圖畫跟現實給人的觀感很不一樣;在圖畫裏很美的事物,親臨其境一看,往往讓人失望。現在我明白了,那時候只是葉公好龍,我愛的該是現實裏的樸素自然,而非畫圖中的人工錦繡。圖畫裏略去了人工景物中很多不美的有機成分,剩下虛構、美化了的無機假象。

今天的江南,歷經幾千年的過度開發,幾乎可說綿延千里盡是人工景物,恐怕再難得見真正的自然了。

在此南海一隅,我能當個野客,入此野地楓林,得賞紅葉,想來也該算是一種幸福,我,能不憶江南了。

2011/12/17

坂上秋色

才剛熬過了漫長的炎夏,三十幾度的高溫還似是昨日的事,轉瞬之間涼天卻到跟前來了,一下子竟就降到了只有8度。夜來北風怒嘯,夠嚇人的,我那長5米寬3米的頂篷乾脆束之樹下,派不上用場了。

這樣倒好,正逢農曆十一月十六,觀起月來方便。索性我就在帳篷的門廳裏坐定,探出頭去,冒著一陣一陣的寒飆,聽著一波一波的山濤,仰頭賞看明月。營地後面的林木之中,年來有些被魚藤纏殺了,因而留得一個缺口,這時明月正好在缺口裏冉冉上升。

此宵適值月全蝕。飯後我入楓林去看了一會。可那北風委實太狂勁了,也夠冷的,於是沒在林裏待久。

睡前躺在臥帳裏聽音樂,把紗幔和後門帷略微拉開,就那樣看著那隱形的「癩蝦蟆」,緩緩地把個月亮給活活吞吃掉了,最終只留下一個暗紅的影跡。

那夜空是罕見地澄澈,因而顯得格外深邃,能看到的星星也特別多。到了那「天蟾」開始把皓月反吐的時候,我已聽罷樂章,並且也睏了。摘去耳機之後,雖然對那些不絕於耳的風濤聲,不能全不在意,但還是能夠安然入夢。

北風大抵徹夜不止,星期天早上依舊狂嘯呼呼,那陣陣山濤我聽著膩煩,醒來乾脆待在帳裏聽音樂,一直聽到了日上三竿。起來發覺暫時棄置樹頭旁邊的橙皮少了兩瓣,想來豪豬和野豬斷不至於如此飢不擇食,恐怕該是林鼠叼去墊窩了吧。

由於寒飆刮得緊,曾無片刻止息,只能還在門廳裏煮飯了。這所謂門廳,空間實在太小,一切動作就跟練軟體功或印度瑜伽似的,不過我猜想,這或對身子骨會有些微好處。

兩週以來的準低溫,正如所料,讓滿林的楓葉紅了不少。冷流來得急驟,小楓林因而紅得有點倉促了。未變色的綠葉仍多,形成五彩斑斕、相互襯托的圖景,這尤其好看。

可是幾個月前刮過強颱風,葉片殘缺和局部乾枯的甚多,比較挺拔的好幾棵壯株,頂梢泰半已秃,近看可就不很美觀了。

可這天氣卻是晴朗得那麼徹底,白日藍天之下,斑斕的色彩尤其顯得豔麗。

然而那風可是刮得叫人有點厭煩了,幾乎沒有剎那的停頓。我舉起照相機,呆呆的等著,一陣狂飆刮過之後,看那樹梢擺動稍緩,正要按下快門,另一陣狂飆卻已吹至,大抵一夜未嘗稍歇的樹冠,又復被搖撼得前俯後合,好不讓人憐憫!

但這楓香的紅葉就是長得牢固,任憑那北風再怎麼狂躁,儘管被吹得不住猛烈地搖曳哆嗦,半日不得喘息,可它就是不肯輕易掉落一片。林地上儘管盡是枯葉,紅的竟然甚少。

要說這片小小的楓林還有讓我不盡愜意的地方,就是它的坡度太陡,無處可堪安營,叫我不能住在裏面,跟紅葉共度晨昏。

這麼可愛的成片楓林,在這樣貧瘠的陡坡上,又在「陰險」的魚藤侵害之下,竟能欣欣向榮,於我看來,堪稱本地自然生態的異數了。

小林北緣以外有一棵小孤楓,今年紅得很早,也特別透徹。不過此時高枝上的葉子已經掉落過半,顯得有些憔悴了。只在一些低枝上還滿附著紅葉,傲然在北風中搖曳。

世界之大,美木無數,秋天葉子要變紅的落葉樹不少,但最讓人喜愛、讚嘆的,大抵就只有溫帶地區的雞爪楓(槭 maple, acer)和亞熱帶地區的這楓香了。

楓香雖屬本地原生樹種,自然群落堪說零散而稀少。作為一種城市行道樹,人工栽植並不算普遍,一般只是零星的道旁獨樹,大多未堪觀賞。比較集中地成行或小片栽植的,僅見於一些公園和郊野公園。

小小的香港動植物公園裏就頗有兩行密集的老樹。然而無論遠看或近觀,紅葉之外,眼簾總要映入一些龐然「異物」,那是摩天大樓,周圍巍然聳立,分秒虎視眈眈,能不大煞風景!

另外諸如大欖郊野公園、城門郊野公園、大埔滘自然護理區等,都頗有一些比較集中而茂盛的楓香,有的甚至可能是百年老株,高大而壯碩,可都僅在道旁,並非野地生態群落,在我這個野客的眼裏,縱有可觀,還是欠缺那麼一點真正的自然美。

荒坡上的這麼一片小小的楓林,比起世上所有古城名山的紅葉,於我而言,除卻自在天然,不受人工揉作,還另有優勝之處,那是人跡不至。這林間樹下,因而得保無價的絕對清幽。

而我就住在這山裏,營地僅在林外百步之遙,往賞紅葉,不拘旦暮,可說再隨意不過了。而這周圍的自然美景,還有日月出沒的方位,有如特為這片楓林而設定。不禁吟哦兩句:賞葉楓林裏,悠然望西山。

不管午前午後、早晨傍晚,只要天色晴朗,一旦走進這片小林,眼睛可禁不住貪婪了。我說這真奇怪,不過就是葉片枯萎掉落之前的過渡轉色罷了,何以就能讓人這麼眼饞!

於是想到了深山古剎裏的出家人,他們看到那豔紅的霜葉,是否也像我這野客一樣,大腦要額外分泌一點內啡肽?

忽又想到了《道德經》的兩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這時眼前所見,確實五彩繽紛。而晚上要聽的音樂,卻還不只五音呢,竟是十二音階,那可怎麼得了!
《道德經》又說:「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想來倒是有些道理。這兩天寒飆刮得太狂躁,我總希望它能稍微止息一下,讓我可以在楓林裏靜靜地貪賞「五色」。然而這大北風不從我願,照刮如儀,不停地把滿林的樹冠恣意搖撼,夜以繼日,看久了,叫我隱約感到心裏確有一點煩亂。

還好有照相機之助,奪目的五色得以凝固下來,往後還可重復仔細賞看。於是又聯想到了,從前古人沒有照相機,再美,看了大概就得忘了,對這「五色」的欲求,或竟尤其貪癡,一時看在眼裏,難免戀戀不捨,乃至沉迷,是所以有「目盲」之慮。

我們這年代不一樣了,五色竟已發展而為「五光十色」,而欲求也變得多樣而分散了。縱或好「色」,大抵不必盡日癡迷。就像我這妙法:背個大包子,大老遠來到這野地楓林,悠然賞看佳樹「美色」。

當然這不容易呀,要沒這麼一副賤骨頭,再加一股子傻勁,哪能輕易來得了!就來了,也未必還有剩餘精力、閒情逸致,到林木之間去留連,細細玩味。

週末下午來時在巴士上,有一位也去露營的姑娘對我的特大背包產生興趣,竟要跟它照個相,我的包子受寵若驚,我們於是聊了幾句。她們是二人結伴,要到大浪嘴去參與集體露營,給翌日早上舉行的越野爬山比賽籌款活動做志願工作。下車後,我們一直同行,直到臨近東灣,我才跟她們分道揚鑣。一路上我們聊著聊著,越走越覺有勁。我只因惦記著這片陡坡上的小楓林,終於沒有即興隨她們也去了大浪嘴。

小楓林今年的「新紅」沒叫我失望,老天爺又賜給了一片蔚藍的晴天,空氣也意外地澄澈清新,讓遠景明晰。我得賞可愛的坂上秋色,區區那麼兩日可厭的寒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2011/12/10

福兮禍所倚

本地俗話說:「食得係福」。意思是:能吃,是一種福氣。也就是說,並非人人都有這吃的福氣。有的人享不來這個福,不是因為貧窮,而是身體出了毛病,乃至於對食物失去應有的興趣,或者不能正常地飲食,又或是因病須要忌口。

比如說,得了高血壓、糖尿病,儘管有藥物可以控制病情,享起口福來還是要受到很大的限制。

高血壓、糖尿,這些現今全球性的都市流行病,讓不少人們折去口福,飲食被迫歸於清淡。然而,也可以反過來這麼說,人們因為恣意享受口福,長期飲食沒有節制,卻又缺乏運動,好吃懶做,往往就會患上高血壓、糖尿、甚至冠心病。

這些較少見於貧窮地區的疾病,原來並非只在現今相對富裕的都市出現,中國古代就有了。人只要吃得過度飽足,而勞動太少,就有機會患上。

1972年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開挖,長沙國丞相軑侯利蒼之妻辛追的濕屍出土,屍體保存完好,解剖發現食道裏有食物殘屑,小腸裏存留100多顆甜瓜籽,心臟動脈有粥樣硬化斑塊;病理推斷她患有冠心病,並因而猝死。這位在2,100多年前下葬的貴夫人,享年大約50歲,死時體型肥胖。

貴夫人生活在西漢「文景之治」時期的王侯之家,居住地長沙國(東漢時改郡)是南方魚米之鄉,其時烹調技藝已有高度發展;貴夫人終日無聊,不免就要盡情享受她的口福了;她要品嚐的,根據湖南省博物館的資料,墓中記錄隨葬物品的竹簡「遣策」裏,就包括「牛首醢羹」、「羊醢羹」、「狗醢羹」等。

這牛首,想當然該是包括牛腦了吧。貴夫人活在漢朝,當然不知道,世上從來就有膽固醇這種物質,而牛腦的膽固醇含量,是雞蛋的七倍;她更不知道大量攝入膽固醇對身體的害處。不過,這位貴夫人雖然患的冠心病,但根據專家的推斷,她卻是因為膽結石發作,引致反射性心肌痙攣而猝死的。

今天人們都確信飲食過度對身體有害,可這口腹之慾就是這麼強烈,往往無法抑制。人們普遍營養過剩,生活上卻大多完全不必勞動,而鍛鍊身體卻是那麼辛苦,總是難以產生興趣,或者易於厭倦而不能持久。

僅在幾十年前,還只有錦衣玉食的富貴人家才會不幸患上的這些疾病,今天卻是「普及」到了社會的每個階層,患者並且越來越年輕,大有「童叟無欺」之概。

於今我們這赫赫漢邦積極發展經濟,矢志追求小康,城市人口漸漸脫離貧窮,不少已經先富起來,飲食習慣日益西化,天天攝入超量的脂肪和蛋白質,叫適應了逾萬年艱苦農耕生活的五臟六腑,一時「無福消受」。這口福,於是轉化為禍患。

好在西方富裕在先,早已做了充分的準備,研製了不少「特效良藥」,能把很多因營養過剩、缺乏運動而患上的後天心臟、血管、血糖疾病,長時期維持於受控狀態,僅治其標而不理其本。全憑這些良藥的奇效,人們可以帶疾長壽。

西方那些製藥產業,前景因而無限光明!

2011/12/03

身後

看電視新聞報道,偶爾會聽到那些很可能是中文系畢業的記者說「我身後這棟大樓」、「我身後這塊地皮」、「我身後的……」

這些記者也忒奇怪,擱著個好端端的「背後」不用,愣要說成「身後」。而大抵連他們的編導都不知道,這「身後」一詞,原來並非說的「身體的後面」,卻另有專指,那是死後。

辛棄疾《破陣子》:「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身後」詞條只有一項解釋,就是「指死後」。看來這些記者的誤用,早晚要得到「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專家們的尊重,讓這項頻度甚高、大眾雖未「約定」,卻已「俗成」的「創新」詞義,得以添加在「死後」的前面,正式納入規範。

不說笑,如果新聞工作者身後遺下一棟大樓,或者身後留得一塊地皮,當可算是相當可以了,以至於「可以」得自成一則新聞了吧。

很多中國人奮鬥一生,無非是要身後留下大筆的財產,讓優秀的子孫去繼承,好對列祖列宗有所交代。倘若身後蕭條,那是莫大的遺憾。

然而也有的人除了這些基本「需求」之外,還要留下顯赫的「身後名」,冀能光宗耀祖。成語有所謂「豹死留皮,人死留名」,這就是了。

此語出自宋朝歐陽修所撰《新五代史․王彥章傳》:「彥章武人,不知書,常為俚語謂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

王彥章是五代十國時期後梁的將領,驍勇善戰,封「開國侯」。後敗於後唐(晉)軍,負傷被擒,而不肯歸順,後唐莊宗(晉王)李存勖把他斬了。歐陽修認為「其食人之祿者,必死人之事,如彥章者,可謂得其死哉!」

王彥章對那個曾一度把他免職的梁末帝盡了忠,青史留名,死得其所。可是除了歷史上面的好名聲,大抵再沒留下一些別的什麼了。據《舊五代史》記載,李存勖因王彥章不肯歸順,把他的眷屬都殺了。

這位將軍所以留了名,一半是他自己的抉擇,另一半卻是李存勖的「成全」。但他的眷屬卻是無辜枉死。

這名,或曰虛名,古人要留它則箇,一般並不容易,像這位王大將軍,就得賠上一家子的性命,何其悲慘!戰敗被俘而受斬,累及家人,甚至不能謂之壯烈!

時至今日,在此太平盛世,這留名的途徑,早已變得沒那麼凶險了,並且無須等到身後。方式也多樣,例如可以選擇獻金若干個億,生前就把芳名插加大學醫學院名稱的中間,讓記者到學院大樓前面站定,給全社會報道:「我身後這棟大樓就是……」

著意留名的富者本人得空看看新聞,但見巍然矗立的大樓就在記者的「身後」,上面果有自己的名字,真也莫道不飄然!

這留名的事,捨命與不捨、獻金或不獻,儘管還得取決於另一方的殺不殺、納不納,但捨獻的一方畢竟有一半的選擇權。

可王大將軍拿來作類比的那可憐的豹子,牠的留皮,卻不由得牠了!

豹子有一張好看、柔軟、保溫的皮,因而招致獵盡殺絕之禍。如今中國的金錢豹――也就是《莊子․山木》篇中所說的「文豹」,歷經二千餘年的「網羅機辟之患……其皮為之災」,已然高度瀕危,名登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之列。牠的那張美紋豹皮的「傳世」,並非本身主觀意願,卻是被人獵殺之後,強行把皮剝下。得享虛榮的,不是這死豹本身或其後裔,卻是披上豹皮的活人。這好比一些歷史偉人的名聲,正是建立在千坑萬堆枯骨之上。

死豹留下的皮不能恆久,保存再怎麼妥善,早晚還得爛掉。現如今,偷偷買來豹皮的人,已然不敢披在身上招搖過市,就怕抓去坐牢,或被愛護動物者當街斥罵;只能製成褥子什麼的,家裏暗地裏使用罷了。

人死所留的名很不一樣了,它永遠都是合法的,或像孔子那樣,不免被運動的大學生或革命的無產者打倒於一時,但彈指一揮之後,還是「平反」了,要傳個千秋萬代,似乎無甚難處,而且肯定不會日久生蟲,腐爛報廢。

可是人類史冊越來越卷帙浩繁,爭相入冊留名的人又日見其多,代代有增無已。儘管赫赫大名,名副其實,如雷貫耳,縱或留得些許時日,還是難免漸漸被人遺忘;滄滄「名海」之中,再大的名聲,也不過僅是「一粟」罷了。至若小小虛名,那就更是只能曇花一現,不留也罷了吧。

在這科技時代,腳踏實地而略有知識的人們,也許就會想到:人間世上,這身後唯一可以留得最長久的,恐怕就只有那些不斷發生突變的DNA了。

我華夏的老祖宗不知道有DNA, 不知道有基因,卻自然而然地響應動物本能的呼喚,懂得這傳宗接代要比什麼都重要,不惜毅然離開非洲,歷盡艱辛,萬里迢迢遷徙到了這東亞的荒原,繁衍播散,原來就是要把個男性專有的Y染色體、和那些由母方傳給子女的線粒體DNA, 以及參與基因重組的所有DNA, 一代一代傳下去。

儒家就是著意要留的這個Y染色體。儒訓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無子去,有惡疾去」,無非就是這個意思了。

然而,凡事總有兩面,一旦把個Y染色體傳了下去,就不能保證,往後一定不會出些不肖子孫,懷著這個Y染色體,幹下一些惡業,留得污名,辱及祖宗。

這麼看來,留Y似乎又略不如留名了。確實這名聲是死的,人一旦「身後」了,蓋棺論定,它就多半不會有變。留Y卻大不然。且不說子孫的賢與不肖無從預知,莫可調控,那Y染色體本身就不安分,雖然精卵結合時不參與DNA轉換,可它每隔若干時日,還是要自然發生突變,不過十數萬年之間,就要變得面目全非。Y染色體現存的基因已然不多,卻不斷丟失,整體逐漸萎縮,終有一天要縮沒有了,於是無從「染色」,應了「色即是空」的深刻禪理。不過有些基因學家估計,這至少還得一千多萬年之後。著意留Y的人們,暫時大可無須憂慮。

重視身後的儒家只有兩千餘年的歷史,它那「無後為大」的思想卻是根深柢固,歷經連番革命之後,諸如「不孝」、「無子」等大罪,今天雖已廢止,但很多炎黃子孫還是堅持「自覺」謹遵聖訓,身後還是要留個Y!

這些死心眼的人們當然都不知道,這個Y染色體,其實要比X染色體短小,而內含的基因也少得多。也就是說,這自封為陽、自立為乾、自以為尊的男人,他們從母親那裏遺傳過來、在X染色體上的有效基因,要比父方的Y染色體多得多。

還不只此呢,男性身上每個細胞裏的線粒體DNA, 都來自母親、母親的母親、母親的母親的母親……,而自己要遺傳下去的Y,也得依賴另一女性的線粒體,方得「存活」。

一旦明白了滔滔天道的這些奧秘,對渺小個人的身後,也許就會另有不同的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