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1/16

水的疑惑

總要想起兒時我母親的教誨:「近山唔好燒枉柴,近河唔好洗枉水」。這兩句話我至今不能忘記,不敢忘記,也不會忘記。

現在到山裏去作野客當然不燒柴火了,用的是丁烷。這是化石燃料,來自幾千萬乃至幾億年前生物死體的沉積、烴化,不能「可持續」再生,地殼裏儘管還有豐富的蘊藏,終有「管」長莫及,再也開採不出來的一天。這,可就非得節約了。前不久在山裏延續過了四天,燒掉了100克多一點的丁烷,市價不到港幣4塊錢,產生了300多克的二氧化碳,我勉強感到滿意了。

至於水,「獨家專用」的山澗潺湲不絕,只要方式得當,臨澗沐浴造成的污染輕微,多洗一兩遍,多淋幾小桶信無大礙,也不算浪費。至於營地用水,可就非節約不可了,一則不忘母親所教,二則因為環境的客觀限制:小澗在百米之外,而山坡極陡,高差約有50米,儘管我愛自誇不知道「累」字怎麼寫,畢竟不好太操勞,把時間都花在打水上面吧。

不做野客的日子在城裏呆著,用起水來有時不免稍為放任,可是根據水費帳單,個人的每天食水耗用量還是低於2010年全區家居人均用量的131公升。

然而,我們的大樓雖然近海,卻就是沒有海水供應,沖廁用的正是淡水。若把每天通常五六次、每次10公升的沖廁用水也算進去,目前我的個人淡水耗量,就要達到200公升了。這,如果不去跟美國人比,當然不算少。

我們大樓在這淡水沖廁上,整體耗量原來也相當可觀。根據本月初收到的水費單,日均耗水量按戶數攤算,每戶每天平均沖掉了160公升。設若每戶平均3口人,每人53公升,跟我個人的實際用量相若。

但跟水務署的全區人均用量相比的話,我們反倒可說沖得不算太多了,兩者相差幾近一倍!

網上查找一番,在相互矛盾的資料堆裏弄得糊里糊塗之後,終於找到可信的數據:香港政府新聞處2011年發布的水務署有關圖表顯示,2010年香港全區住宅食水人均每日耗量是131公升,另加包括八成海水、兩成淡水的沖廁用水共95公升,總計226公升。然而,圖表上沖廁用水僅有海水和淡水的大略比例,卻完全無從看出實際用水人口的數字。

佔去了20%沖廁用水的這淡水,根據人均95公升,人口700萬這兩個數字逆向推算,實際全區日用量就該是 133,000,000 公升了。但沖掉這一億多公升的人口無法確知!

如若使用人口跟海水用量所佔比例完全一致(這個可能似乎甚低),剛好也正是全區人口的20%, 也就是140萬。按一般大約10升的馬桶水箱容積計算,每人每天就去沖了10次!除掉睡眠、上班、上學、週末、假日出去玩,或白天睡懶覺的時間,其餘醒著、閒著的大約8個小時裏面,每隔48分鐘,就去沖它一次!

再按平均每戶3口人計算,那麼,正好一家三口的宅戶,每隔16分鐘,就要聽到浴室裏唰啦唰啦響一次。這可真夠忙的,忙得讓人難以置信!

由於水務署只就每座獨立樓房的沖廁供水,安設一個水量計,並且只發出一張整體帳單,帳額透過法團或代理人由管理費支付,我疑惑,恐怕難免有那麼一些住在大樓裏、而用水較多的「精明」人,會不老實,把廁水引出,作別的耗量較大的用途,諸如洗衣、沐浴、洗地、澆花,甚或放量浪費,刻意偷佔他戶的便宜。

倘若真有一些自私的人這麼做,沖廁淡水的人均耗用量要比海水大,甚至大得多,似乎就是必然的了。

水務署從來並不發表使用淡水沖廁的實際人口和住宅數字,2010年就只有海水、淡水供應的粗略比例8:2,似有刻意不發布有關的確切數字、以避免引起注意和批評之嫌。我疑心用淡水沖廁的實際人口恐怕要遠低於推算出來的140萬,就是說:少於兩成的人口,每天消耗掉這佔全部住宅沖廁用水20%的淡水、也就是13萬3千立方米,而其中,估計必有一部分,被用於沖廁以外的用途。

但願香港早日實現全區使用海水沖廁,並且人人都知道珍惜水資源,做到節約用水。

2012/11/09

專業猥褻

刑法上的猥褻罪,本地粵語叫「非禮」,大抵典出《論語》的「非禮勿動」吧。多文雅的罪名!這有點離奇,跟粗野的實際行動何其不相稱!

孔子明明說的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那麼何以偷窺卻不叫「非禮」,偷聽也不叫「非禮」,說話帶髒字都不叫「非禮」呢?這裏不擬使用這個不通的怪詞,不言「非禮」,卻要說「猥褻」。

男醫生猥褻女病人,一般都難予刑事判罪。這,姑且謂之「專業猥褻」吧。

本地一名血氣方剛的西醫,年前因色慾行為失控,以檢查為藉口,一兩年間猥褻了多名女病人,不但「不恰當、不必要地」捏弄乳房,還把裸指探入陰道內,又拍攝大量陰戶照片和視訊片,而受害者全都不知情。

一名年輕女病人意識到此醫的所謂檢查不對勁,把他告發。警方的調查卻甚為「簡潔」,沒去多找一兩個受害者,聽任舉證薄弱無力,讓挺身告發的女病人孤身作證,白白折騰一番。

反倒是被告恩師的「專家」證詞,卻離奇地發揮神效;審理的法官「不排除合理疑點」,認為被告或許真的純粹只為檢查陰道而探指深入,沒讓護士陪伴女病人,只是「愚蠢」而已!

這位法官大人的玩笑開大了!咱們這裏的大學醫學院訓練出來的醫生,會有「愚蠢」的嗎?

本地得天獨厚,不但法官大人會開玩笑,法律也要跟受害者們開玩笑:醫生在其行醫處所裏,未經病人同意,而偷拍其陰部的照片供自己觀賞,原來在本地現行刑法上,不屬犯罪行為,除非拿去散布!這是因為昔年從不列顛抄來的法律條文早已陳舊過時,卻遲遲未作應有的修訂,沒把「在私人地方偷窺、偷拍他人的性器官、裸體、僅穿內衣褲或僅附少量遮蔽物的軀體、以及如廁等隱私行為」,定作刑事犯罪。

法律有這樣巨大的漏洞,法院又有這樣「純真」而「寬大」的法官,這名一點並不「愚蠢」、卻極端無行、無恥的醫生,於是獲判無罪,得以逍遙法外,娶妻生子!

好在操醫生註冊「生殺」大權的「醫務委員會」終於沒有讓公眾失望。該委員會就這一宗醫界重大醜案召開了「紀律聆訊」,過程顯然遠比警方盡力,找來六名勇敢的受害女病人作證。經過五天聆訊,小組成員一致裁決,此男共有11項行為不符合醫生的執業守則,其醜行「粗鄙地不適當、不道德」,因而永久吊銷其執照,終身不得申請恢復註冊。

此男無恥已極,或會上訴,沒準僥倖獲得終審法院推翻「醫務委員會」的判決,指日恢復年薪百萬的優職!但願這樣的情況不要發生,否則真是一樁社會性的大笑話。

《孟子•告子上》:告子曰:「食、色,性也。」兩千多年前,這位哲學家就懂得人的食慾和色慾是天性,對相關事物的愛好,並非後天養成,不易轉移。現在我們知道這是所有動物共有的攝食和生殖本能,是個體存活和族裔繁衍的生理和心理動力。

然而,增長了兩千多年的知識,發展了兩千多年的行為規範,卻於人們「管理」好這兩種往往難於馴服的「天性」,沒有太大的裨益。現今因順著「天性」,養成不良「習性」,而過度攝食,卻又懶怠運動,終至生出各種病變的人越來越多;受強烈的色慾驅動,而行為失控,乃至因侵犯女性而遭到起訴、監禁的人,也常見於新聞。

如果不在乎衛生,食物可以任意購買;不在乎形象,可以隨處進食,甚至違規在地鐵車廂裏大快朵頤;這固然不甚雅觀,且有可能遭到罰款,但卻沒什麼大不了。色慾可大不同於食慾,既不能花錢隨意「購買」洩慾對象,也不得隨處進行洩慾行為,否則就要抓去判刑。

一個男的,要看到了穿著超短「迷你裙」的美女,那兩條性感美腿,不管對他起到多麼強烈的誘惑,他渾身的血管裏,不管如何奔流著高濃度的雄激素,不管他如何失態,比如口角流涎,比如雙目冒火,比如兩腿發軟,他就是不能像別的動物那樣有所「動作」,他就是要控制住那一股哪怕再強烈不過的色慾衝動,儘管不一定控制得很自如。

據《英文虎報》的報道,此男另有前科,早在2003年,還在醫學院就讀第五年,就曾被控告在一間書店裏猥褻一名女子,把手伸到人家的超短裙裏。他辯稱因站起來時失去平衡,而意外地碰到對方(原文沒說觸摸私處),大抵當時法官也把「合理疑點」歸予被告吧,該篇報道沒說他被判刑,顯然是無罪釋放了。

如果《英文虎報》的報道屬實,此男看似從來就是一個狂熱的「陰戶發燒友」了,他不惜冒著被抓去坐牢的危險,就是按捺不住那股色慾衝動,要去摸上那麼一把!

多年前此男以大學生身分僥倖脫掉猥褻罪,安然完成學業,當上了醫生,難怪往後變本加厲,越發把猥褻行徑深入開展、進行到底了。幾年後以醫生身分侵犯多名年輕女病人,竟爾又復脫掉猥褻罪。這真是僥天下之大倖者也!

對於女病人的陰部,此男深入探究一番還不過癮,還要「立彼存照」,以供日後觀賞!無疑這是色慾攻心,全然失去自制了。這樣的一個人,若給予機會,故態難免復萌,過不了年輕女病人的胯下一關。

醫務委員會暫委主席麥列菲菲總結說:「犯罪的時日長,涉及多個受害者,並且用的幾台高科技裝置,說明這都是有預謀的性侵犯。」

給「醫委會」作證的女病人雖然只有六名,猜想實際受害者必當遠不止此數,只是礙於害羞或別的原因,而不願挺身作證罷了。可以相信,在同樣失去色慾自制能力的男醫生的診治下,而有類似經歷的年輕婦女,因害羞而不敢舉報的,恐怕還是有的吧。

可幸的是,本地醫學院訓練出來的年輕醫生,都是絕頂聰明的,就有美女病人投懷送抱,或有所圖,大都懂得以禮相待,絕少會像那位寬大、純真的法官以為的那樣「愚蠢」,否則,豈只猥褻、偷拍而已!

可不,此男暫時丟掉年掙百萬的西醫執照而已,無須負上任何刑事後果。「深度」猥褻了那麼多女病人,儘管告到法庭卻免於定罪,哪能謂之「愚蠢」!

2012/10/26

幾個登高節

每逢重陽佳節,總要想起馬致遠《【雙調】夜行船‧秋思》的結尾曲【離亭宴煞】:

「蛩吟罷,一枕才寧貼;雞鳴後,萬事無休歇。何年是徹?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鬧攘攘蠅爭血。裴公綠野堂,陶令白蓮社,愛秋來時那些:和露摘黃花,帶霜烹紫蟹,煮酒燒紅葉。人生有限杯,幾個登高節?囑咐喒頑童記著:便北海探吾來,道東籬醉了也。」

當此時也,馬致遠之後700年,世亂紛紛依然矣!各道的有為者、精英們都在「排兵」、「爭血」,為各自心目中的一己、後代、社會、黨國、民族、人類、萬物、乃至世界的前途,而「高手過招」、奮勇鬥爭之際,我這一介莽夫無用矣,就只能潛居山裏做野客,跟一些不足道的小生命打交道,無所作為,慚愧了!

此來首先見面的,還是螢火蟲。根據過往經驗,這山裏多見的橙螢,甚少飛到我的營地上來串門,這一次卻又要讓我驚喜了,牠竟爾接二連三從樹林裏飛出來,在頂篷下面迂迴飄蕩而過,頓時讓我這孤寂的野居蓬蓽生輝。有一隻乾脆還在我的門帷上停駐,我「關門」睡覺時牠還沒飛走,許是先前連番交尾,乃至累不擇席,就此過夜了。又或是我這門帷發霉已甚,霉菌的氣味讓牠以為這是一塊樹皮?


從台灣的網站得知,橙螢的幼蟲並非水生。我這營地周圍的樹林想必都是牠的繁殖福地。不過牠還是多見於低處小澗流域的叢林裏。近水林地的生態比較旺盛,牠的幼蟲顯然易於覓食。

這兩天晚上可說走運,不但雄螢滿林飛舞,讓我目不暇給,就連雌螢也叫我給發現了兩隻,有一隻還讓雄螢找到了,正在交尾呢。這個雌螢的身體比雄螢大許多倍,並且鼓鼓囊囊的,滿肚子裏肯定都是卵。


橙螢的雌蟲沒有翅,看似只能在林地上爬行,大抵以發光和外激素吸引雄螢。交尾時雌雄二蟲都「熄燈」,暗裏行事。


觀賞著螢舞,上弦的半月早到了中天,斑駁的樹影之下,營地的月夜景緻尤其可愛。螢火蟲似乎不受月光的影響,大抵交尾的照樣交尾,睡覺的照樣睡覺去了吧。

橙螢的「性舞會」結束之後,營地就不時飛來也愛「暗裏行事」的夜蛾,有一隻長得很漂亮,牠在我那懸於小樹上的廢物包底下,似乎探到了塑料袋的破孔,用管狀口器吸食香蕉皮滲出的汁液。嗐,卿本佳蛾,奈何……!


除了夜蛾,還有樹蛙,亦愛「暗裏行事」。有一隻偷偷爬到我的塑料桶上,讓牠那毫無美感的嬌蛙瘦臀泡在清水裏。這真叫我無可奈何,啼笑皆非!唯有給牠立倆存照。這水……嗐,讓牠泡個夠吧!


此蛙無聊,一晚上就在我的「野廚」附近出沒,牠在這邊呆一會,又到那邊去一會。「灶台」、藤蔓、小樹、老榦、棍子、竹竿、石頭,無處不是牠的流連處。


然而這蛤蟆最喜歡的,該數我的空塑料桶,牠總愛趴在桶緣上,有時又會貼著桶壁往下退到一半,停在那裏一動不動,似乎就要那樣子睡覺了。


馬致遠的曲子沒提及蛤蟆,只有蟋蟀,說的「蛩吟罷,一枕才寧貼」。在我這營地嘛,若要等蟋蟀們靜下來才睡得寧貼,那非得徹夜失眠。這山裏的蛐蛐,傍晚唱到大天明,天明又唱到黃昏。也許我並不「煮酒燒紅葉」,未受杯中物所毒害,沒有「舉杯消愁愁更愁」的毛病,「蛩吟」非但無礙我的酣眠,還能當個催眠曲呢,儘管牠就在我耳邊半米之內!

照馬致遠的說法,在北方,重陽已然進入「帶霜烹紫蟹」的時令了。可我這南方海隅的山中野林,無緣見霜了。紫蟹倒真有一個。據我今年所見,營地邊緣我壘起的幾處石堆裏,住著最少三隻小螃蟹,一隻黃澄澄,一隻紅彤彤,這一天看到的,正就是個紫褐色的。


這小紫蟹可愛呀,我可丁點沒有把牠烹了吃的念頭。確實牠也太小了,大概只夠吃一口吧。過野地生活,自然不能講求吃了。否則樹蛙也烹了,林蟹也烹了,把這裏的珍貴物種都吃光,那還出來看什麼!

野客吃得不多,遠足卻走得不少。重陽節前的星期天午後,從營地出發,經由西灣山,到南面那處什麼「睇魚岩頂」去走了一趟,往返和留連共花5個半小時,路程大約17公里,不短哪。


爬上了那個窄不容足的小尖頂,「睇」不到魚了,卻想起了多年前有一次出去野營,到了這附近的浪茄灣。當時看到那營地的環境、狀況,跟我的理想相去太遠,而喧嘩的露營客卻甚多,徘徊半天,但感無處容身,於是毅然繼程,到了隔鄰寬僅百米的浪茄仔,強行在那小灣裏住下了。還好適逢雨後,否則此灣沒有淡水。那是平生僅有的一次把營紮在沙灘上了。走時登上長岩頂,取道西灣到北潭坳去坐車回城。當時就很想爬爬這「睇魚岩頂」,此後多次走過西灣山,都因時間不充裕而沒有登臨。

這一天從營地過去,總算走到了,又回來了,還趕得及賞螢。下午的太陽實在要命,真熱呀!可我竟沒喝得一口水,因為乾脆沒有帶上,而沿途更無一處可飲的山泉,路過西灣卻又貫徹不買無益飲料的「野營指導思想」。智者看來,這就叫自虐,太愚蠢了!

隔一天到了重陽節,就更愚蠢了,下午拔營,背著大包子,連同小包廢物,從無路的山坡強行爬到山岡上,經由蚺蛇尖走到北潭坳。


「人生有限杯,幾個登高節」?紅酒沒喝上一口,還要負重登高,可說笨到家了!沒準老天爺也看不下去,趕緊召來漫天烏雲,把無辜的月亮都給捂個嚴嚴實實。再也沒有景緻了!

2012/10/20

野林秋夜

中秋過後兩星期,也就到了山裏螢火蟲出來應景的時序了。我的照相機哪能閒著!就要試圖照牠一個空中的動態。按了不知多少次快門之後,總算勉強照得一隻。


營地的小澗一帶今年橙螢比往年多得多,而蟲體也明顯較大,真讓我高興極了。


這種發光飛蟲可有趣了,模樣非常獨特,頭部覆著一塊角質板,像戴上一片甲盔似的,不知有何用處,看去有些滑稽。體色黃中帶赤,燈下觀之,相當悅目,不像黑翅螢那樣黑了呱嘰。另外牠飛舞時「燈火」長明,又不像黑翅螢那樣閃爍,我姑且謂之「大方得體」。


天剛入黑,大約六點一刻,牠就飛出來了。儘管為時短暫,高峰時間就只那麼十來二十分鐘的光景罷了,卻足以讓我看得眼花繚亂,目不暇給,林木之間同時總有好幾個光點,東飄西蕩的,有的直衝我飛過來,卻在我眼前急速轉彎,煞是好看!可是到了六點三刻,也就進入尾聲了,要隔好久才飛過一隻。

營地雖離小澗不遠,但在高處,一向鮮有橙螢來訪,卻是鳴蟲的大本營。此夜一隻螽斯唱得最響亮了,肯定是全場之冠。我拿燈過去照牠,牠一邊躲著光,一邊卻照唱如儀,然而唱得並不怎麼樣,徒然大聲,「藝術含量」並不高,要讓一般的蛐蛐輕易比下去了。


營地蟲子既多,自然少不了食蟲物種來湊熱鬧,這次來了一條漂亮的小蛇,長約70厘米,約當手指一般粗細,頭部略呈三角形,似有毒囊,但是顯得很溫馴。牠受夠了閃光燈的騷擾之後,就毅然撤離小樹,從容下地,爬過我那野廚旁邊的臨時湊合枱子,消失在枯葉堆裏,大抵鑽進石縫睡覺去了。


野地上的「夜生活」就只能是這樣了,看看螢火蟲,逗逗小蛇,聽聽蟲鳴,轟轟蜈蚣,觀觀天體。

嗯,還有,弄弄樹蛙!對了,我最愛把隻樹蛙輕輕抓在手裏,軟棉軟棉,滑溜滑溜,冰涼冰涼的,那感覺很特別,跟癩蛤蟆大異其趣,好玩!

樹蛙常在營地出沒,看到過的就有好幾種。偶爾有的忒奇怪,牠不在樹上呆著,卻要到我的器物上來「蹲點」。這次就有一隻爬進了我的一個塑料水桶裏,在桶壁上不知道要幹什麼,想是「守桶俟蟲」吧。


又有一隻老老實實的在小樹上「蹲」著,大抵就要這樣守株待蟲,度過漫漫長夜了。我看牠怪可憐的,多半還餓著肚子,且有可能讓蛇給吃掉,就不忍抓來玩弄,只照幾個也就罷了。可不這時營地似乎一個蚊子沒有,此蛙或有「治蟲」的功勞。


晚上的營地既有嬌蛙,也有美眉。美眉者,飛蛾也。可往往都是小的,看不清蛾眉了,有的愛朝燈光亂撲,有的飛落飯碗,甚是盲目。

總讓我百思不解的是,何以山裏從來看不到那種漂亮的華尾天蠶蛾?倒是回城時,晚上在公路旁邊的廁所內外,偶可得見!

這一次就看到一隻,在廁所裏的牆角上睡覺。這就有點不夠品味了吧。還好外面另有一個,雌的,就掛在一棵桂樹上,活像巧匠精心製作的漂亮風箏似的,於是從容攝得倩影。


兩星期前也在這裏照到一個,亦是雌蛾,牠趴在寬葉草上,一樣的羽衣楚楚,敷粉淡雅。大抵還沒交尾,要呆候雄蛾飛來,成就美事,然後好去產卵。




2012/10/13

又過中秋

今年中秋日間雖是晴天,但夜裏濁霾和雲層厚重,月亮僅只偶爾在雲隙裏露臉,不成景緻了。

由於跟週末和國慶節前後粘連,假期連續四天,這遠郊可堪露營的海灘可就熱鬧了!

就連我的老同學竟也毅然把妻女撂在家裏,跟一位80後同事,要來體驗一下山野的節日生活。

可惜他們來去匆匆,實際沒有真正的體驗可言。從中秋日我到古村碼頭去把他們接抵營地,到次日領他們下山,期間不足24小時。並且由於他們早睡,就連我的燈籠都無暇賞看了。


山裏風緩,於是把燈籠挑到了樹顛上。當然這須事前經過一番加工,以鋁箔襯底,並使用粗蠟燭,否則燈籠會有著火的危險。


山下幾百米外的沙灘上,那風可大了。來時看到兩頂洋人的帳篷之間還真掛了些燈籠,一遛共有五六個,於是過去聊了幾句,說是晚上就要點亮的。可是天公不作美,入黑之後那海風就使勁刮起來了,真真不是鬧著玩的!燈籠若用的蠟燭,要不是無法點亮,恐怕就會著火燒掉!

倒是那些生營火的人們,興致不會落空;夜裏那風,真把篝火吹得甚是熊熊。洋人似乎特愛這玩意,往往不辭勞苦,大老遠鑽到樹林裏去撿乾木。女的們就看著孩子,懶洋洋的在沙灘上閒坐。


有的洋父母也許水性高強,敢讓小孩自由地在水邊、甚至到水裏去玩耍。這幾天在沙灘上紮營的,絕大多是都是洋人,似乎又以說法語的居多。


然而這些小孩往往都是雙語的,並且活潑可愛,我過去逗他們說話,總都能以英語回應。


這節日到這遠郊來露營的華人很少,帶上小孩的家庭,可就更是絕無僅有了。大抵多半都到好幾處別的熱門地點去了吧,當然並非要跟內地來客融和融和,而是為的有車、船直達,無須走這麼些路。

遠離長灘,在一條通往東北面鄰灣的主要小徑兩側的草坪上,倒是「建立」了一處華人家庭的「聚落」。由於其地並不寬敞,帳篷之間幾乎沒有距離可言,晚上睡覺,必然鼾聲囈語相聞,堪作白天談笑的話題。


這幾天風高浪急,遊艇全都不來了,海灣景觀於是得以不受那些海量排碳的「巨型玩具」所破壞,我在山上看著順眼,感到愜意。由於浪大,人們多不能、或不敢下水;這些沙灘上的露營者,對景觀的要求肯定跟我很不一樣,只要能嬉水,多半不會介意整個海灣塞滿遊艇。


我從未在這長灘上紮過營,忽然有點好奇,彷彿要去試它一個晚上,看看是否可能睡得著覺。可是看到灘上每一方寸都是腳印,沙子裏又摻和著各種各樣的廢物碎塊,那丁點好奇心立馬也就煙消雲散了。


沙灘有些特點,除了沙蚤蜇人,就是日間不斷吸熱,晚上慢慢放熱,這時節雖叫中秋,可此地的白天實際還屬夏日,夜晚睡在沙子上,想必相當「溫暖」。


在西南面隔了一條矮岡的鄰灣,有村民經營涼棚餐座,供應飲食,並出租帳篷和陽傘,提供淋浴設施,因而到來露營的人就更多了。此時所見,帳篷幾乎擠滿了整個小小的沙灘。於我,這情景簡直可以謂之不忍卒睹了!可老同學的那位年輕同事卻十分雀躍,儼然發現了一片新大陸。我說:這才是他該來露營的理想地方。


當過了「嚮導」,把老同學和他的同事陪送到半道的山坳上,就跟他們分道揚鑣,於是又去爬上了海拔僅只468米的小山,再經由山脊回到營地。

要比山下長灘,我這營地固然缺些熱鬧氣氛,可也並不太冷清。這幾天,一如往常,除了鳥唱、蟲鳴,還看到了許多大小動物,包括一條長蛇和一隻小蠍子。長蛇當是眼鏡王蛇(過山烏),此物兇惡如虎,卻膽小如鼠,在林木之間匆匆而過,見尾不見首,因而未能立彼存照;這小蠍子倒不太忙,我讓牠爬到手指頭上,擺了好幾個平平無奇的姿勢。


2012/10/06

小說片段

 ………………

很久很久以前了。那一年的秋天,也就是畢業前最後一個學期,剛開課後不久的一個下午,在實驗室裏,張奇虹忽然問我:

“聖誕假期你打算怎麼打發?”

“聖誕假期? 打發? 還早著吧?”

“不早了。 如果到內地去玩ㄦ,現在就得決定,馬上籌備,晚了就買不到飛機票了。”

“什麼? 還得買飛機票哇! 你想到哪ㄦ去? 我哪ㄦ來那麼些富餘錢! 我今年花的錢是夠多的了,你沒忘了我還欠你一千塊吧?”

那是家裏那套新電腦造的孽。 除了電腦,還有那台激光唱機,和二十多塊唱片。 我給表哥那個從大陸過來的醫生女朋友補習英語一年多,掙得的錢全花光了,正要到富婆阿氤那裏去借,張奇虹卻主動解囊相助。

可是這張奇虹卻說:“那點ㄦ錢你其實不用還,非要還,也甭急,慢慢ㄦ還得了。我催你了嗎? 旅行的一切費用我來付,我讓你陪我去,不要你掏一塊錢。”

“什麼? 怪道你的名字有個‘奇’字ㄦ,世上真有這種奇人奇事ㄦ!” 我真感到難以置信。

“我回老家去看我姥姥,旅途寂寞,邀你給我作個伴ㄦ,你不會拒絕吧?”

“你的意思是要去西安?” 我把眼睛睜得老大,瞪著她。

“對了。 從小ㄦ我姥姥最疼我。 我到香港快九年了,只回去看過她一次。 最近我舅舅來信說她老人家病得很沉,恐怕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讓我姐姐和我回去看看她。” 她看著我的本子在發愣。

“你姐姐不去了嗎?”

“去了。 前幾天打來電話,說病情緩下來一些,目前比較穩定,估計短期是不要緊的。”

“真要我陪你去? 我恐怕暫時不能決定。”

“那沒關係。 你什麼時候有空ㄦ,我給你詳細講一遍我的計劃行程,你好好ㄦ考慮幾天,再給我答覆不遲。”

那天晚上,張奇虹給我介紹了她的計劃。 當然看望外祖母是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但也要順便去玩玩。 行程十天或者長一些,除了古都西安,還包括鄰近的咸陽、臨潼、乾陵等地,更有最吸引我的,就是古時被稱為天險的華山。 不過,張奇虹說,這是一趟高消費、低密度的旅行,既不踰出陜西,也不去延安。

“我也並不熱衷學習革命,延安不去無所謂吧。 不過,你說,冬天也能上華山嗎?” 我真有幾分按捺不住心頭的興奮。

“當然能上。” 她點點頭。

“下雪怎麼辦?”

“讓它下呀。”

“不危險嗎?”

“既說是天險,怎能不危險! 可你不正是膽子比哪個男的們都大的嗎──什麼¬──他們管你叫什麼──女神哪!”

“奇虹姐姐您見笑了! 什麼女神! 女神哪,我懂,那是隨便就會跟男的睡到一個床上去的呀!你知道這我從來不幹,是不是?”

“你也太小人之心,看得太負面了。”

“再怎麼清除負面涵義,這叫法ㄦ也是夠肉麻的不是?”

“什麼肉麻? 我倒不覺得。 他們也管我叫 ‘仙子’ 呢,我不介意接受這個稱號。”

“你接受管你自己接受去,我可不! 我也不能接受你的厚惠,我回家就硬著頭皮向我老爸伸手,他不給,去向我媽要,媽也不給,還有我表哥,準可以弄到手!”

“不可以! 一切費用得我支付。 我的原意是請你陪我去探親,行程全由我來安排,你毋須參與意見。 你願意,咱們就這樣決定了;不的話,只好拉倒,我自個ㄦ去。”

張奇虹這傻瓜委實傻得出奇! 這還真是奇行了! 然而她的那句淡淡的 ‘只好拉倒’,卻又叫我無從反抗。

“那麼如果我想多找一個伴ㄦ,也是女同學,你反對不?” 我想到了很喜歡去內地旅遊的陳麗娟。

她耷拉著眼皮,“和我相熟的就沒意見。 不過既是你的主意,我就不負擔她的費用了。 還有誰會有這麼一股傻勁ㄦ,願意花那麼些錢去找苦頭ㄦ吃呢? 光是買飛機票就得花掉差不多一千五百塊。”

“陳麗娟怎麼樣? 她的身體很不錯呀。”

“我沒意見。 她會感興趣嗎? 這是華山哪。 別忘了那是嚴冬啊,很冷的!”

“你跟我打賭吧。 我肯定她會非常樂意去,比我還感興趣呢。”

晚上我去問陳麗娟,她連番說好,一點意見都沒有。

稍後我們選定了一個只有兩節課的上午,曠課到中國航空公司去把飛機票定好。 過些日子就去付款取票。 到十一月底我們又到中國旅行社去買了往廣州的普通鐵路聯運票。 及至啟程前一個星期,張奇虹竟又另外託人弄來了三張港穗直通列車車票,聯運票於是被廢棄了。

就這樣,在我廿一歲生日過後一星期,也就是十二月下旬的一個暖和的星期二的下午,我們從容出發了。 在廣州流花賓館待了一個晚上,翌日中午我們就身在西安機場了。

我興奮地拎著輕便的手提包走下飛機,馬上感到了真正的冬天氣息。 陳麗娟看見遠處草地上的雪堆,高興得直在嚷。 可是張奇虹卻並不顯得興奮,在停機坪上照相的時候,她的臉容竟然還浮現著幾分莫名其妙的悵惘。

待我和陳麗娟在人民大廈安頓好了以後,張奇虹才獨自上她外祖母家去。 她拒絕了讓我們陪她回去的要求。

“我想看看西安人的家居生活嘛。” 陳麗娟說。

“沒什麼好看的。一個字:窮。” 張奇虹只是淡淡地說。

我們在西安待了整整五天。 張奇虹每天早晨到人民大廈來和我們會合,吃早餐。 然後我們就出去玩。 能坐公共汽車的話,我們都坐公共汽車;沒公共汽車可坐的話,就包小轎車。 張奇虹是個很好的導遊,西安的一切她似乎都很熟悉,她領我們去的地方之中,就只有半坡一處她此前沒去過。

然而張奇虹是出奇地變得沉默了,跟在香港的她似乎是不同的兩個人。 我想多半是為了她外祖母病重的緣故吧。 但問她外祖母的病情,卻又回答是好些了。 她有時忽而對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叫我縱然想答應也不知從何答起。

“不同的個體該有不同的看待人生的態度是不是?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對吧? 真理就是是是非非的混合體。” 她說。

真的有些瘋了。 我發覺她忽然愛起哲學來了。 可是,當我想跟她認真討論的時候,她卻又心神恍惚地答非所問了。

那天我們坐了公共汽車去秦俑館,參觀完了以後就坐上去華清池的汽車,中途卻下車上秦始皇陵。 陵前有不少婦女和小姑娘夾道擺設著小桌子在叫賣繡得五彩斑斕的荷包、香囊、童鞋等小巧工藝品。 有的小女孩更把貨品高高舉起,幾乎要碰著我們的嘴巴和鼻子。 陳麗娟和我都並不感到太大的興趣,只各自買了幾個香囊什麼的。 可張奇虹卻不但買得多,更用了她的家鄉話親切地跟婦女和孩子們說話。

我們登上了那個壓著秦始皇的大土墩的時候,我簡直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

“秦皇漢帝,俱往矣!” 我遙望著遠處的秦俑館,高聲喊叫。

“太歲頭上動土又怎麼樣!” 陳麗娟用她那雙快將穿破的高檔鞋不住地踢著午間雪化後變得有些黏稠的泥土,“刨土又怎麼樣? 啊,姓嬴的,啊?”

張奇虹瞧著我們兩個傻子狂態畢呈,只管抿著小嘴微笑,默然無語。

離開秦始皇陵,我們循著原路回到公共汽車站,走著走著,迎頭竟過來一條碩大的秦川牛,牠走到我們身旁的時候,冷不防竟忽然拉起屎來,就掉落在烏黑的泥濘上。 張奇虹沒來得及閃避,褲腳早給濺污了幾小塊。

我料她一定要開口大罵那條笨牛和趕牛的人了。 這是她一貫愛罵人的脾氣,更何況如今她的心情似乎並不好。

然而遠遠出乎我意料之外,她竟沒有罵。 她稍微垂頭瞧了瞧,只是淡淡地吐出倆字:“倒霉!”

我們離開西安,坐的是一八零次往北京的直快列車,早上八點在微雪中從西安發車,越過華山站,於十點零五分抵達孟塬。

孟塬在華山之東,距登山路口約一個半小時的步行路程。我們坐的是所謂快車,不停華山站。 倘若坐的慢車,就可以在華山站下車,只需東行半小時就能到登山路口了。

陳麗娟一直在埋怨張奇虹,但張奇虹卻說,她想細看華山附近鐵路沿線的風光,回憶小時候她母親帶著她兩次打這裏走過的情景,而過兩天下山後,我們就到華山站去乘車了。 陳麗娟理解張奇虹思念母親,就再也沒說抱怨的話了。

我們三個大女子沿著鐵路慢慢地走著。 陳麗娟和我不停地唱歌,張奇虹卻用她的walkman在聽音樂。 軌道上不時開過來很長很長的列車,尤以貨車為多,都由噴冒著濃白的蒸氣、車輪漆得紅彤彤、古色古香的機車拖曳著,轟隆隆隆轟隆隆隆的把我們的逸興打斷。

天空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灰暗起來了。 張奇虹說晚上一定要下雪。 陳麗娟和我聽了,更是越發興奮了。

我們到了華山管理處的所在玉泉院,辦好了登記手續,吃過午飯,租了柱杖,便起程登山。 大概幾天前下過雪吧,崎嶇的山徑上到處都是沾有泥污的薄冰。

前往半山住宿點青柯坪的路上,張奇虹不聽音樂了,卻給我們講述了她到香港去以前在西安的生活情況。 我們在一位老道士的住處圍著小煤爐休息時,她講到了她九歲那年母親被迫害致死的慘況。 我看著她的眼淚奪眶而出,自己也禁不住淌了一臉的淚。

“那時候我如果能夠勇敢點ㄦ,媽就一定不會死。” 她的眼皮耷拉著,不住地眨巴。 “我看著我媽被那隻禽獸凌辱。 那是──那是rape啊!──我知道我們廚房的灶前擱著一把大斧子,但我沒勇氣去拿,只管在那ㄦ哆嗦著。 當天晚上我母親就上吊了。 她才不過三十一歲。 那個畜牲後來在武鬥中被敵對派系的人砍死了,狼心狗肺都搗了個稀巴爛,肝和腦沒有塗地,剁碎了,餵給他的幾個同伙吃了,腸子扯出來掛在門楣上,兩隻狗眼摳出來扔到糞坑裏。 我聽到了消息很興奮,大老遠跑去看了,可惜不能自己親手去幹,為母親報仇。……”

我聽著,不免感到很難過,也有幾分毛骨悚然。 張奇虹對我和陳麗娟,甚而是陌生人的那位老道士,竟毫不隱諱地說出了她童年的悲慘經歷,使我感到莫名驚訝。 我只能趁她飲泣的時候,強行把話題岔開。那位原籍河北的老道士於是有機會給我們介紹他的日常工作。

我們在老道士那裏呆了一個多小時,說了很多話,喝過他用小煤爐燒泉水沏的茶,才慢條斯理地繼續上路。

這時天色越發陰晦了。 途中我繞到一個破道觀後面去小便,因得更換棉墊,手套褪下來不過半分鐘,蝕骨的寒氣就把我的手指頭凍得疼痛不已,就連撕開塑料包裝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幾乎幹不來了。 回到山徑上,我從提包裏掏出小溫度表,讓大家猜猜,究竟幾度?

“零下十二度。” 陳麗娟亂說。

“零下六度。” 張奇虹說。

“我猜零下五度。” 我說。

我於是把溫度表使勁晃了十來下,遞給陳麗娟看。

她說:“你猜得最接近。 只是零下四度。”

“這可暖和著呢。” 張奇虹竟說。

不久我們到了一處叫青柯坪的山莊,卻已是下午四點半了。 一位老道士喚出一個年輕的女胖子服務員來接待我們。 她的兩頰皴得緋紅,紫脹的手背長著凍瘡。 開帳單時張奇虹用廣州話讓陳麗娟多給她兩塊錢,我料她一定不要,可她卻收下了。

胖姑娘領我們到了飯廳,沒想到早有四個男的在那裏等著。

“我估你地都係香港嚟個呵?” 其中一個有雙大眼睛,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向我們搭訕。

“係啊。” 陳麗娟答應。 “你地都係啱啱到?”

“唔係啱啱到。 我地上晝嚟嘅。 大早上咗北峰頂,正話返落嚟。” 另一個頭髮很長,下巴滿是鬍茬子的青年說。

“你地上一站係邊道?” 餘下一個皮膚特別黝黑的問。

“西安。” 也是陳麗娟的答話。

我打量他們都是工人,實在很有幾分不願意和他們打交道。 試問誰個正經女孩子會高興大老遠跑了華山裏來,還得偶爾聽進幾個粵語髒字呢!

“我地係玩完咗洛陽至嚟呢道嘅。” 大眼睛的瘦子說。 “我地坐嗰架係去烏魯木齊嘅特快火車。”

我心裏暗忖:這一回可遭透了! 他們既然從洛陽來,下山之後就肯定是要到西安去了。 倘若跟我們一塊上山,也一塊下山,那豈不還得一塊坐車到去西安嗎! 我們三個女孩子之中,有兩個被看作美人,這就不妙了。 我已經察覺到他們那些流露著貪慾的眼神。 他們由於遇上我們而從心底裏湧泛出來的興奮和喜悅,顯然不會讓零下四五度的寒氣給冷卻下來。

“你地落山之後去邊道呢?” 還是那個大眼睛的問。

“正是洛陽。” 張奇紅毫不客氣,用了北方話,機敏地回答。

張奇紅這個美人的模樣是典型的北方輪廓,而且很有古典氣質。 儘管她說地道的香港話,一點口音沒有,多半的人還是看得出來她不是廣東人。

那個高個子大眼睛的似乎自恃長得很有幾分俊朗,竟故意把嗓音控制好,抑揚頓挫地說起非常彆扭的普通話來了:

“明天早喪我們一齊喪三好媽?” 他說著走到張奇紅跟前,“為什麼李們全豹刀希呂孩己? 李們真希很救膽,我很呸服李們。”

“今天晚上一定會下大雪!” 我複述了老道士的個人天氣預測。 “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李們米哩的呂孩己啞不啪,我們庚咂不啪啦。” 他看來很興奮,俊俏的笑臉實在很有幾分吸引人。

“你別口出狂言!” 其中一個醜陋而高大壯碩的青年可開腔了,說的是很標準的普通話。 “你忘了你前天是怎麼上邙山的啦,啊?”

“拉席不希經藏髒胎嘛! 先哉不同啦。” 高個瘦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現在當然不同了,” 那個醜陋的稍微停頓,然後又說:“你看到了天鵝,哪ㄦ還有正常狀態!對不對?”

“你唆得對,不用唆前天,同先頭就不同。” 那個長頭髮的說。

“剛才我們上北峰,好像沒見你同行,是不是你一個人跑得太快了?。” 醜陋大漢蹙著眉,那張臉顯得更難看了。

那瘦子拿大眼睛瞟了醜大漢一眼,卻還要來問我們呢:

“李們希不希方耷匝來挽的?”

“不是的。 我們哪ㄦ還有什麼大假可放呢! 我們的那個廠玩ㄦ完了,我們都失業了。”

“哦。” 他的大眼睛似乎表示同情,“希不希顛己廠? 我們的啞希顛己廠。”

“不是的,是假髮廠。” 陳麗娟也來參與胡謅。

“哦。” 他似乎感到很詫異。 “先哉香港還有假發廠媽?”

“現在是沒有了。 我們那一間是香港最後的假髮廠。” 陳麗娟微笑著說。

飯後回到房間,張奇紅帶著幾分責備的口吻說:

“你們兩個真莫名其妙! 怎麼不老老實實告訴他們我們是學生呢? 騙他們有什麼意思?”

“我們如果說出自己是大學生,他們不趕快躲開才怪呢! 把他們嚇跑也沒什麼意思嘛。” 陳麗娟顯然有點不服氣。 “這裏有兩位下凡仙子,我管保他們不會隨便講一句粗口。 你們二位大可不必害怕。 要活活憋死的是他們呢。”

“這我倒不敢這麼肯定。 他們攀他們的西岳,我們爬我們的華山,有啥必要給他們湊熱鬧呢! 一路上你要撒泡尿什麼的,你就知道我這話不假。” 張奇紅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擱提包裏掏著。 她的語氣倒是十分溫和的。

“真難為她竟然連這個都想到了。” 陳麗娟正細閱那張在玉泉院取得的導遊圖。

這所謂導遊圖,卻原來並不是什麼地圖,而僅僅是一張再小不過,再簡單不過的示意圖罷了。

“喏,” 張奇紅掏出一個很小的厚紙公文袋,遞給陳麗娟,“公款怕快用完了吧? 我這ㄦ還有,你也不用添上了,把我當好姐妹的話,這些錢大夥ㄦ花得了。”

陳麗娟把公文袋接在手裏,打開一看,竟詫異地瞪著張奇紅,說:

“你怎麼啦? 回程機票的錢我還沒還你呀。”

這時候,陳麗娟還不知道我的這次旅行是完全免費的呢。 張奇紅讓我別告訴她。

“算了吧。 你也甭還了。” 張奇紅微笑,“我那壞爸爸太有錢了。 我那異母兄弟在美國,據說是唸書,去年一年就花掉了兩萬塊美元,今年肯定不止此數! 其實它究竟是不是真的唸書,只有天知道。”

“這是你們的家事,我不──” 陳麗娟還要抗辯。

“好了,好了! 這筆錢反正都已經換了外匯券,為了省事ㄦ,先花了,回去再算,好不好?”

“這倒近乎情理。 你知道我不是一個貪婪的人,對不對?”

“你不貪婪,可這仙子她慷慨呀!” 我說。

當天晚上,我實在太累了,睡得很早。 可是一則環境陌生,二則棉被和枕頭都實在很髒,三則雙腳總也暖不起來,四則沒能洗澡,五則不但不能換上輕便的睡衣,抑且把雪帽、口罩都戴上了,因而沒法睡好。 還不到十點鐘,就朦朦朧朧地醒過來了。

只見張奇紅竟還坐在床沿上,利用煤油燈暗弱的光線,在活頁本子上不知寫著些什麼。

“不早了呢,又這麼冷,別叫凍出毛病來了。 睡吧,明天再寫嘛。” 我嘟囔著,心中卻有些納悶,疑惑她究竟是怎麼個悶葫蘆呢?

她也不答話,只管一個勁地寫個沒停。 她不時用戴著錦綸手套的右手手背擦眼睛。 我懷疑她在淌眼淚,但由於她斜背著我坐在靠門的床上,我沒能看真切。

我好容易在非常厚重的大棉被下面免勉力轉過身子,伸手擰亮了床頭小几上的煤油燈,把擱在枕畔的溫度表拿起來細看,只見上面的讀數居然只有零下二度!這可是在室內呢!

我瞧瞧對面床上的陳麗娟,她可睡得香呢。

翌晨起來,山裏正如所料地早已變成白茫茫的天地一色了。 大朵而完整的雪花不住地從天空上飄下來,這簡直叫我和陳麗娟都興奮死了!

吃過早餐,我們就無可無不可地和那四個青年一同上山。 我們三個女子身上都穿得很臃腫,也都戴上口罩。 我想:這麼一副怪模怪樣,該不可能再發揮哪怕只是一丁點對男的們的誘惑了吧。 因而他們四人的安全程度也就該隨之大大提高了。 這是我的個人經驗:郊遊時在我身旁的男孩子特別容易莫名其妙地受傷。

我們暫別青柯坪,罔顧迴心石,緩登千尺峒,搶上百尺峽。 當我們正小心翼翼握著鐵鍊一步一步朝著刻上老君犁溝等字的大頑石往上攀的時候,我們聽到了第一句夾著髒字的廣州話,那是醜大漢罵那個大眼睛瘦子,責怪他不該把香煙抽光了。

我走到那塊大頑石前面,就回轉身來,指著刻在老君犁溝四個字左邊的兩個大字:離垢,對走在最後面的張奇紅問道:“照這最高指示辦,好不好?”

她稍微怔了一陣,才回答:“怕難呢。”

“世上無難事,只有肯登攀!” 我引用毛澤東的詞句。

不多久我們到了北峰頂,休息的時候,張奇紅嚇唬他們了,她說:

“你們知道嗎:前面危險難走的路還長著呢,那個叫上天梯的陡得不得了,梯級太窄了,現在又積了厚厚的雪,可不是鬧著玩ㄦ的,一出溜,準玩ㄦ完! 體型越高大就越容易出事ㄦ,越危險。 上面還有一處叫蒼龍嶺的,是一段又窄又長的山岡,兩旁都是峭壁,要刮起大風來,沒人敢站著走過去,都只能學四腳蛇,慢慢ㄦ爬。”

那個黝黑和那個大眼睛的聽了,頓時面有難色,那個長頭髮的倒還從容,可是醜大漢竟然笑著說:

“要是如履平地,我也就不來了。 你說,比黃山天都峰頂的鯽魚背怎麼樣?”

“嗬,你原來也是個愛冒險犯難的好漢哪!” 張奇紅拿紙面巾在擦著讓雪花給沾濕了的眉毛和睫毛,“我告訴你吧,要長得多,險得多! 總而言之是前路茫茫,危機四伏。 你們可千萬別大意。”

“我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就只怕他們三個講官話!” 他伸開兩條胳膊,笑著大聲說。

他這話把陳麗娟和我都逗笑了,可他的三個同伴大抵聽不明白他的揶揄,都完全不懂得反應。

沒有笑的張奇紅於是說:“你真的不怕死?” 她的目光顯得有些嚴肅。

“啊,你的普通話說得挺不錯呀!” 我還笑著。

“說不說普通話都無所謂,只要不講粗口就好。” 陳麗娟乘機規勸。

“我沒講啊!” 長頭髮的連忙對號入座。

“我都沒講啊!” 黝黑的也說。

大眼睛的那瘦子很得意地笑著說:“你們三位小姐看看,我像不像一個講粗口的粗人?”

“不像,不像! 的確不像,但是講起來比最粗的粗人還粗呢!” 醜大漢不服氣,“我看你憋得苦!”

“走吧。” 我踢著北峰頂牌坊的石柱子高聲說:“再不走咱們的腳可都要凍僵了。”

我們衝著漫天飛舞的雪花,離開北峰,經過擦耳崖,攀登了上天梯,直走蒼龍嶺。 我們緩慢地不住前行,上石階的時候因為格外小心,倒是很安全的;可一旦走在比較平緩的下坡小徑時,就會接二連三地滑倒。 我是摔了三次,摔得屁股和手掌的魚際都很疼。 但滑倒頻度最高的,竟不是我們三個弱女子,而是那個長髮及肩,滿臉鬍茬的。 他也委實太倒霉了,除了老摔跤,還有一個大不幸,他那電子快門全自動單鏡頭照相機不靈了。

我們在韓退之投書處休息了一會,又復往上爬。 到了無上洞就向左拐。 沒多久,我們就身在中峰的接待站吃著紅豆粥和炒雞蛋了。 之後我們就去遊覽東峰一帶。 那個 ‘鷂子翻身’ 實在叫人心寒,然而張奇紅和那個醜大漢竟都下去了,張奇紅在先,醜大漢在後。 我其實也有那個膽量,但因為覺得有些累,也就罷了。 他們一個絕美,一個極醜,下去之後竟都躲了起來,十五分鐘沒動靜,我們喊得震天價響也不答應,幾乎把我們都急死了。

黃昏前,我們仍取道那個又叫玉女峰的中峰,到鎮岳宮去住宿。

翌日早晨,雪還沒完沒了、斷斷續續地下著。 氣溫不過零下六度而已。 我們在張奇紅的帶領下,個個抖擻精神,逕往西峰。 一路上但見棵棵古松都披著厚厚的霧凇,俗稱 ‘樹掛’,好看極了;林徑上的新雪白得跟棉花似的,叫我不忍踐踏,於是讓張奇虹先行。 醜大漢喝了不少他自己從洛陽帶來的竹葉青,乘著酒意,竟索性故意滑倒,在厚厚的雪堆裏打起滾來,逗得我也憋不住,像個北方女子那樣朗聲大笑起來了。

午前,我們遊玩過了西峰和南峰諸景點之後,就來到南天門附近,那裏有一個以石柱為框的小鐵門,上鐫 ‘懸崖勒馬’ 四字。 小門沒上鎖,虛掩著。

“這個門外面就是華山最嚇唬人的地方了。” 張奇虹大聲說。

“什麼名堂?” 陳麗娟問。

“ ‘長空棧道’。” 張奇紅轉而用了低沉得大異於往常的嗓調說。

“那有什麼了?” 陳麗娟又說。

“別太自信。 我告你,你看到的只是它的預備段,那還不是棧道,棧道還在下頭呢。 不去的留在這ㄦ,要去的把背包什麼的全都放在這ㄦ,先出去試走幾步,改變主意的回到這ㄦ來等著。”

張奇紅的話沒有把任何人嚇著了,結果沒有一個說不去。 我心中暗忖,該是那個一路上摔得最多的鬍茬小子第一個不敢去,結果沒有猜著。

“不看下面就不怕。” 他手握鐵鍊,站在鐵門外。

張奇紅於是以識途老馬的資格走在最前頭。 她堅持讓陳麗娟和我都把挎包擱在小鐵門旁,可是我們都不聽她的,只學她把帶子跨過脖子和腋下,背在背上。

在峭壁上開鑿出來的窄道積雪盈尺,仰望頭頂的絕壁只是一片白,左面卻是煙雪瀰漫的無底深淵。 太陽間或透過雲層露上半刻發青的小圓臉。 這該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麼個有幾分可怕的太陽了。

“鐵環上有冰,要十分小心哪!” 張奇紅還在告誡我們。 “必定要確定兩隻手不是抓在同一條鐵鍊上,你才好抬腿,每一步都得先試試踩一踩,不可掉以輕心,就怕這木板鬆動,或者腐爛。”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著,這預備段走到了頭,就到了一處叫 ‘大朝元洞’ 的所在,一進洞裏,陳麗娟和四個男的們都興奮得大吵大嚷,樂不可支。 洞前的一小段窄道是相當安全的,外側豎著石柱,石柱上的鑿孔橫貫著兩條鐵管,作為欄杆。 憑欄俯瞰,能叫人產生驟然一忽的眩暈。 再往前就是橫架在石縫裏的鐵條梯子,垂直立在絕壁上,見其上端而不見下頭的末尾,是所謂下臨無地了,好不嚇人!

至此,陳麗娟和長頭髮的、黝黑的、大眼睛的三個小子都決定不下去探這個險了,也就是放棄了華山最著名的長空棧道,寧可悶在洞裏等著。

我卻想:那三個小子都有大男子心態,此時此景,是自我控制能力太強了呢,還是真的嚇壞了呢? 看著我們兩個小女子面不改色地爬下去,他們的心頭又該是怎麼一個滋味呢?

我們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往下爬著。 醜大漢最先行,他說那是最危險的位置。 我在中間,張奇紅在最後。 我好像覺得走了老半天,才到了鐵梯子的盡頭,踏足在真正的棧道上。 我們再戰戰兢兢地走完了滿鋪白雪,窄不容足的,又叫個什麼 ‘隉隉椽’ 的棧道,就來到了我們的目的地 ‘郝老洞’。 這個石洞也很小,但洞前的平台對於我們三個人卻相當寬敞。 正對洞口的崖邊有一叢冰封的樹,陽光偶爾穿透樹上晶瑩的冰凌,真真好看極了。

在這裏,我和張奇紅都摘下了口罩,忙不迭地照著相。 我又是照那個道士洞,又是那一大叢的樹掛,又是崖壁上鐫著的、如今填滿白雪的 ‘履險如夷’ 四個字,又是讓煙雪給屏蔽得無影無蹤的‘全真崖’,又是滿佈我們三人鞋印的銀白棧道。 可是說也奇怪,那個唯一能夠和我們一同到這塊絕地來的男子漢,卻竟連照相機都沒有。

“你怎麼沒帶照相機?” 我請他給我和張奇紅照一個合照的時候順便問他。 “也不是太麻煩吧。”

“我根本就沒有那個玩意ㄦ。 我幾乎從來不照相。” 他按下快門之後淡然地說。

“我來給你照幾張好不好? 很難得跑到這ㄦ來嘛。 你看,你的哥們ㄦ都不敢下來。 以後你可以拿出照相來羞他們。” 我從他手上接過照相機。

“不用,不用!” 他的嘴巴正在噴著似乎要遠比我們多的白霧。 “你瞧我這副模樣,沒意思是不是? 回去請你們隨便給我寄兩張純粹是景物的,我就感激不盡了。 不寄我也不怪你們。”

“尊重你的意願。 我一定給你寄幾張照得最好的。” 我說。

這時候,我才開始注意到了,張奇紅已經很久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了。 照相的安排,她全由我去指點,連嗯也沒嗯一聲。

我們在郝老洞前逗留了不知道有多久,才重走棧道和鐵梯,回到了大朝元洞。 醜大漢和我誇誇其談地給大家講述完了下面絕境的險況之後,張奇紅卻忽然重又開口了:

“黃哂槑。” 她遞給我一封好像信一樣的東西。

我馬上想到了錢,就本能地擺著手,一邊說:“什麼,又給我錢哪? 不要,不要! 絕對不要!”

“拿著。” 她堅持伸著手,“快拿著。”

“啊?” 我莫名其妙地瞧著她那異樣的臉容。

“是給公安局的。──還有這個皮包,請你替我帶回去,交給我爸爸。” 她沒等我伸手去接,就把挎包扔在了我腳前。 “我向你們告別,” 她冷冷地看看我,又看看陳麗娟,然後再看看我,“我就這裏呆著,不回去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早已輕捷地往後退,一直退到了崖邊的石欄上。

我登時嚇得目瞪口呆,只有怔怔地看著她,全然不知所措。

“你們都站住,別過來!” 她把嗓音提得老高,卻十分鎮定。 “黃哂槑,來前我已經把好幾封信寄到你家去了,” 她定睛看著我,“其中四封請你替我掛號轉寄,記住了,掛號轉寄。 行不行?”

“你不要──”

“行不行?”

我一棵樹似的僵立著,嚇呆了,好容易才又吐出兩個字:“怎麼──”

“謝謝你們陪我來。 訣別了,黃哂槑,” 她再看看我,又看看陳麗娟,“Adieu, 陳麗娟。”

我頓時急得淚如泉湧,而兩腿之間好像都有點憋不住了。

然而,大概也不過只是一兩秒的光景吧,那個醜大漢早已從側面飛撲到了張奇紅的身上,攔腰把她摟個死緊。 他狠狠地下死勁往後拽著,拽著,倆人於是雙雙倒在雪地上,扭作一團。

“快滾開! 你少管閒事! 我不要你來救! 你──你管不著! 你管不著!” 張奇紅聲嘶力竭地喊著、掙扎著。

“管不──著──我也──反正──我也管了!” 醜大漢一邊含糊地大聲嚷著。

張奇紅還在奮力掙扎著。 可是壓在她身上的卻是一個壯碩如牛的彪形大漢,她的力氣自然是枉費了。

這時我們都走到他們身旁蹲下。

張奇紅終於放棄了掙扎,然而卻啜泣得十分厲害。

“不關你的事!你管不著,你管不著!……” 她還在含糊地嘟囔著。

醜大漢忽然在張奇紅濕濡的唇上使勁地吻了一下,說:“對不起了,這算是我污辱了你! 我該死,就讓我代替你去跳下去吧。” 他說著把張奇紅放開了,看看我,“快! 把她拽進那個洞裏去!”

醜大漢從容地坐在雪堆上。 雪花漫天飛舞。

大夥合力把張奇紅拽回洞裏。 她仍舊嗚咽得很厲害。

我再回頭看那彪形醜大漢,只見他雙手緊握鐵欄,臉朝我們,可身子早立在欄外的崖邊上了。

“美人ㄦ,你聽著,” 他竟然在微笑,而且笑得很從容呢,“你以為你有跳崖的資格了!? 那你把我擱什麼位置上去了? 你不巧跟我走到一塊ㄦ,你要跳到這個懸崖下面去浪漫,你就得跟我先比個高下,你把我比下去了,才可以跳。 我呀,本來也不夠資格,可現在夠了。 我活了這麼半──哦,現在可以說一輩子了,我活了一輩子,擁抱和親吻女人,這是我的第一次,太可憐,太可笑了,是吧? 這也是我的最後一次了,更可笑了是吧? 像我這樣的人,上天是不允許的。 我不想呆──”

“喂唔該你唔好同我地開埋啲噉嘅頑笑好唔好?! 你覺得好好玩咩? 你嫌我地仲未驚夠咩? 快啲爬番入嚟至講喇,死人頭!” 黝黑得可以媲美非洲人的那個正要走向他的朋友。

“番埋去! 行番入去!” 醜大漢連忙大聲喝止。

黑小子於是只好訕訕地退回來。

“傻美人ㄦ,誒──” 他瞧著仍在抽抽搭搭的張奇紅,翹一翹下巴,“我不管你尋死的原因,但我的身世卻得讓你知道。 哈哈!我的一生是個悲劇──” 他搖搖頭,“不配,不配! 哪ㄦ配稱為悲劇呢,不夠資格,說是鬧劇也就差不多了。 嗐,我媽本來是個農村姑娘,嫁到香港沒幾年就讓我爸拋棄了。 她當工人養活我,我十三歲那年她被一輛汽車撞死了,她死的時候模樣很可怕,我永遠都忘不了。從那時候開始,我覺得自己的模樣也醜得很可怕。 我媽死後,我就跟我爸一塊ㄦ過活。 他是個開粥麪店的。 我不愛上學,因為老師、同學都嫌我醜,不喜歡我。 我爸就讓我在他的店裏幹活ㄦ。 我受盡了我爸的那個女人的氣。 那個女人身邊有個女兒,是和她的前夫所生的,比我小兩歲,模樣長得好極了。 她不嫌我醜,就喜歡和我玩ㄦ。 她媽罵我打我,她總來勸。 但她也不愛唸書,常常逃學,十五歲就談戀愛了,竟看上了鄰居一個小流氓! 從此她也再不怎麼理我了。 後來那個小流氓竟把她賣給他們學校的一個禽獸教師,就在家裏幹那回事ㄦ! 偏讓我偷看了! 我又忌妒,又生氣,飛奔去告訴我爸。 我爸當然火ㄦ了,帶了一把利刀就回家去,把兩個高級、低級禽獸都砍傷,放走了。 我奇怪我爸為什麼竟把兩隻禽獸都放了。 接著我爸就罵我那個異父異母的妹妹,她被罵急了,索性就鬧起來,我這才知道第一隻把她遭蹋的禽獸竟然就是我爸! 我說不出心裏是什麼滋味,只感到那個不是我的家,就決定離開。 我走前跟她說再見,她竟叫我把她帶走,她說再也不要見那個流氓了,又不想再受到我那禽獸父親的凌辱,她說她願意和我過一輩子。 我聽了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了,又羞,又恨,又妒,又氣,不屑再瞅她一眼,忍著淚匆匆一走了之。 幾天之後,我就從朋友口中聽到了她跳樓自殺的消息。 我感到自己成了兇手。 我心底裏從此填滿了很沉重的罪咎感。 其實世上有幾個正經人?! 假的可多著呢! 那算是什麼罪孽? 我憑什麼不接受她呢? 她終至於沒有立錐之地,她就那樣無助地死了! 我決心殺了把她害死的四個人,包括我爸和我自己。 可是父親畢竟是父親,我多番猶豫,下不了手,兩個高級、低級流氓沒法ㄦ找著,就只有我自己是隨時隨地可殺的。 今天,我終於抓住了一個大好機遇了。 我反正是要死的,從這ㄦ跳下去實在太有意思了! 可你這美人ㄦ不能跟著跳,你我並不相稱,死在一塊ㄦ太彆扭了,想一想都起雞皮疙瘩! 你原來是個大學生,對不對? 聽你們的談話我就猜著了。 社會在你身上花的資源不少,你有責任好好ㄦ活下去,對人群作貢獻。” 他停一停。 “你瞧,我沒讀過什麼書,都會說這種話!好,廢話說完了,我也該去了。 你們請回吧。 保重!”

他說罷一掄雙臂,大笑著,往後一縱身,就在崖邊上消失了。

我可給真的嚇呆了,腦子裏頓時只有一片渾沌,時間好像立時讓冰雪給凝固了。

張奇紅痛哭了好半天,結果活下來了。

各人驚魂甫定,收拾異常複雜的心情,悲傷沮喪地下山。 一路上,大夥反覆商量,最終都認為真實的情節難以令人置信,就決定把張奇紅意圖跳崖的事實隱瞞了,讓她把那封書函燒掉,灰燼埋在雪堆裏。我們三個女的先回到玉泉院,他們三個男的隨後,就當我們並不知情,路上大部分時間也不和他們同行。然後他們對有關方面謊報,說醜大漢意外墜崖。


回到了香港,我把張奇紅在出門前寄到我家的一個掛號郵包,原封不動送還給她。 她在我面前即時把包裹拆開,裏面有一本她心愛的《Notre Dame de Paris》法文原著和五封信。 那本文學名著是去年我送她的生日禮物。我看到這本書,心裏頓時泛起了非常異樣的感覺。

“他不正就是那個駝子嗎!” 她說著又淌下淚來。 “這書本來是要還給你的,現在不還了。”

至於那幾封信,分別要寄給她父親、舅舅、姐姐、大學的一位講師,還有我。 那位講師道貌岸然,風度翩翩,瀟灑俊俏,魁梧矯健,年紀不過三十多,已然是個知名學者兼專欄作家,是不少女同學爭相公然戀慕的風流人物。

張奇紅一聲不吭,噙著淚把那封信撕得格外粉碎,塞到我手裏:“給,抽水馬桶沖下去!”

我卻忽然想起了那位講師最愛盜用的《莊子》的一句話:“此之謂物化”。

………………

2012/09/29

小說《罌粟之子》(片段)

 ………………

老朋友明日帶我去拜訪一位奇人,路上給我講述他的故事:

“幾年前我去福建玩ㄦ,旅行團裏和他分配一個房間。 原來當時他從沒到過內地,去福建那是破題兒第一遭,是有點ㄦ尋根的意思,因為他母親曾經告訴他,他的外曾祖父來自福建……”

明日滔滔不絕。我聽得有點著迷。聽著聽著,不覺就隨他下了車。

“打這ㄦ爬八仙嶺好玩ㄦ,扶搖直上,一爬六百米,有點ㄦ意思。” 我說。

“這山岡平平無奇,比不上鳳凰山的狗牙嶺略微驚心動魄,所以寂天寞地,幾乎無人問津。不過,如果你有興趣,我倒樂意奉陪,回頭咱們何妨上去遛達遛達!我帶上了手電。” 明日當然只是說笑。

“今天興致不大,改天再來吧。”

“還好你有理智,你穿這鞋,上去或不太難,沒準ㄦ下不來! 不過,不上山也不可惜,你將要在平原上見到的奇景,且別說這小小的八仙嶺,就攀上珠穆朗瑪峰,也看不到!”

“這能說明什麼呢!我攀上了珠峰,也看不到您老人家!您不算什麼異人吧?”

“是畸人!”

我們沿著破爛不堪的混凝土窄車道走了十來分鐘,由左方的一處岔口拐入,在有汽車輪跡的灰土道上再走上大約五分鐘,經過一些疏落的鐵皮村舍和大片的菜地,似乎就到了盡頭。 只見那裏有一所傳統村宅。這宅子相當大,是兩層的磚瓦結構,宅門兩側各有一遛三個小窗戶,上層則有八個。但是重門深鎖,似已人去房空。

明日領我繞過村宅,但見宅後別有洞天,我們再走十來步,前面是一道鐵柵欄和一片鐵絲網,鐵絲網內是一大片菜田,菜田後面立著相連的兩所典型‘西班牙式丁屋’,房子有些破舊,孤立在山坡旁邊。 房側房後都是樹木,房前有個小院子,高於菜地約半米,進口前面設兩級花崗石台階。院子右側有個幾已絕跡的石棉瓦楞頂棚,頂棚下面停著一輛小轎車。

這時從院子的矮牆上探出兩條大狗的前半身,黑白各一,看到我們,立馬狂吠不止,敵意甚盛。

“Isaac, Tomorrow’s come!” 明日大聲喊。

“Need to speak English?” 我問明日。

“Not at all. Just my personal password, for identity check only.” 明日說。“他那女傭是印尼華人,不怎麼會說英語。別忘了,不必握手,只需拱手為禮。”

半晌,大門打開,出來的該就是那位奇人了。他站在那裏,向兩隻惡犬下達訓令:“Stop! Quiet! Friends! Sit!”

倆狗果然聽令,馬上安靜下來了。然後主人和明日打了招呼,轉身回到屋裏,電鎖隨即打開,明日伸手輕推柵欄,我們於是進入了這位奇人的神秘洞天。 我小心翼翼地把柵欄關好,隨明日走過菜田,進入院子。 奇人站在門檻之內,並不出迎,臉上也沒有展露一般主人迎客常有的禮貌賠笑,但卻給我以從容、和善的感覺。 這是個中型胖子,大腹便便,頭髮及肩,半白而濃密,但是沒蓄鬍子。看樣子要比明日介紹所說的四十多歲年長一些,我看或在五十上下。

“你的氣色很好哇!近來一定勤於練功吧!” 明日向主人拱手。

主人也向我們拱手,“近來疏懶。我又胖了,你看不出來嗎?” 他的普通話略帶輕微的本地口音。

“我眼力不好,真的看不出來。 給你介紹,這是我的老朋友,戴廓皋,Kwok Ko Tai, 我們都叫他Crocodile,” 明日特意誇張地把那舌尖輔音L延長了好些,回頭瞧瞧我,“名副其實,他是一塊活化石!And this is Isaac, Isaac Newton.”

坐車時他已經告訴我,主人名叫廖盾,本地粵音慣用拼式為 Liu Tun, 全名 Isaac Liu Tun, 本地人說話多不分舌尖鼻音和邊音,仿說英語音節沒有輕重,知道 Isaac Newton 的話,就會有此聯想。主人偏要取名 Isaac, 想必有仰慕牛頓之意。

“Wow! Crocodile! Scary!” 主人特意向我再拱手,嘴角略有笑意。

“Don’t be afraid, I’m definitely not a man-eater croc.” 我也再次拱手還禮。

“A woman-eater, probably, I’m not sure.” 明日似乎有意不給我面子。

“Whatever! Please come in.” 主人往後退。

“謝謝!叨擾了。” 進門時我扭頭瞧瞧那兩條大狗,只見原來不止倆,而是仨,還有一條體型很大,毛色黑褐的狼犬,剛才似乎沒有探頭參與吠迎。

三犬各不同種,那條黑咕窿咚的,一望而知是本地俗稱‘唐狗’的混種狗。所謂‘唐狗’,也就是血統混雜的本地狗。 大抵是要跟血統較為單純的洋狗,也就是所謂‘番’狗作出區別,所以叫個唐狗。 本地的英語不叫牠 Chinese breed, 而叫 mongrel, 也就是雜種狗。 從前本地人愛說:‘住洋樓,養番狗’,大抵是富裕人家的最顯著表徵。

至於那條白的,樣子十分不美,模樣看似斑點狗,吠聲尤其凶惡,甚為駭人。遠看沒有斑點,或是白化病所致。

這時三條大狗全都趴在院牆下面,黑白二犬似乎心有不甘,睜大了眼睛瞪著我們,大抵對我們的打擾,感到無可奈何吧。

主人讓我們坐下之後,女傭端來赭色茶具,我不識貨,猜為紫砂。接著女傭又捧來一大瓶清水,最後還小心翼翼端上一座紅泥小火爐,爐中炭火方盛,主人於是親自燒水。

“這是前幾天寒露交節時的山泉水,我親自爬到半山去打來的。” 主人說。

“寒露的泉水有什麼特別嗎?” 明日問。

主人一邊往陶壺裏注水,一邊說:“沒有特別之處。這是我的習慣,泡茶最好用山泉水,平時我懶,不想爬山,在交節的時刻,有時會心血來潮,上山打些泉水。不過平日多用井水,但我這井水也不錯。” 主人說著把陶壺置於爐上。

“山泉水清純,沏茶特好。” 我說。“您這ㄦ還有井啊?”

“這是個老井,建這房子之前就在那裏了。水質不錯,比得上山泉。不過主要用來澆花種菜。”

“那您不用自來水了?” 我想,這裏靠山,井水污染該不至於太嚴重吧。

“用啊!洗澡、洗衣服,沒有自來水不方便!只是不會喝它。”

我們說了一會話,水就開了。 主人拿沏出來的第一壺茶全澆在杯子上,略微涮一涮,馬上再沏一壺,然後再涮,接著再沏的才是要喝的。

我謝過主人,雙手拿杯,趁熱喝了一口,說:“恕我凡俗,既不懂喝茶的講究,也不大喝得出來茶的優劣。可我的外行嘴巴告訴我,您這茶的確很好,肯定並非一般茶品,我真好像從沒喝過這麼香的茶。” 我說。

“知道好喝就算不錯了,”明日說,“你想想,這麼一小杯,抵得上你喝一個月的方便咖啡!”

“咖啡因?” 我偏說。

“價錢哪!” 明日說。

“我們不談錢。” 主人連忙把明日納於正軌。

“那我是暴殄天物了。” 我舉著杯子說。

“不知者不罪。現在既然知道了,你就別再往下喝了。” 明日說。

我又喝下一口,“得問問主人的意思。”

主人卻說:“喝,喝!這茶我存得很多,喝不完!”

“謹從主人之命!” 我連忙再喝一口,“的確是好茶!外行也喝得出來。”

“喝得出來就不是外行了。” 主人說。

明日偏要尋釁:“就怕你不懂裝懂!”

喝過寒露節山泉水沏的極品香茗,再聊一會,主人就說:“請兩位上樓參觀。但請先換拖鞋。為表對神明敬畏,勞煩兩位,不好意思。”

“說哪裏話!” 明日連忙鞠躬為禮。

只見這時女傭正從裏面出來,手裏拿著兩雙未去包裝的新拖鞋。

“樂於從命!” 我說。心裏卻想:這位主人真好,竟為訪客備就新拖鞋!

我們換上拖鞋,把鞋放在梯側,再鄭重其事,又去洗了手,然後隨主人到了三樓。但見梯側短廊上有三個門,兩個在短廊中央,一個在短廊盡頭,主人走到盡頭,輕輕把門推開,眼前竟是一條隧洞,洞內燈光暗弱。洞長大約三米,上為拱頂,高度僅及二米,寬不足一米,全洞以赭色糙面的石磚鋪飾,地上亦以赭色石片鋪墊。洞末有赭石台階兩級,階上另有一門,高不及人,門合兩扇,各有一環,似是黃銅所製。

主人挽起雙環,徐徐把門推開,戶樞順滑,默然並不吱聲。撲鼻來迎的,是油燈和檀香的混合氣味,讓人產生一種平靜祥和的感覺。而視線所至,卻真讓我有些傻眼了!

向左側走下兩級台階,就到了洞室的地面。

“明天這門關上,一百天之後才會重開了。吃的喝的全都放在裏面,足夠一百天的用量。” 主人介紹說。

“欽佩!欽佩!” 明日說。

“難得!太難得了!” 我還想說些別的什麼話,可是沒想得出來。

但見這設於樓上的洞室設計獨特,儼如石窟,寬只約三米,中央設供龕,擋住了視線,未能目測洞室深度。上為拱頂,與牆壁俱嵌雜色頁岩石板,突顯天然的糙拙。全室並無窗戶,牆上掛著好幾幅油畫和攝影,題材都是自然風景,和宗教無關。門楣上安設了分體空調,此時已然開啟。 門右另有一扇小側門,猜想通往鄰室。 供龕大約設置洞室的中央處,高與人齊,左側挨牆,右側留一缺口,寬僅容人,當為通到龕後內間的甬道。

供龕分兩層,滿是浮雕,但圖案卻並非常見的佛道二教內容,我全都看不懂。色澤主調為紅、黃,襯以金、綠,頗有金碧輝煌的感覺。

供龕上層正中是一塊黑石,彷如一座小山,粗糙而無光澤,看似天然而未經雕琢,高約半米,稍微平滑處鐫上‘厲山軒轅二氏之位’六個篆字。那無疑是炎、黃二帝了。
石左有一神主,只刻著‘先祖之位’四個隸字,並無姓氏。

更左面又有一神主,那是‘至聖先師孔子之位’。 最左面還有一神主,是‘老子之位’。

炎黃黑石右面是一塊經過雕琢磨光的翠綠石頭,似是原玉,上鐫‘佛陀’二楷字,二字之上還有一卐符,這符號不是一般佛經襲用的變體,卻是與納粹黨徽同形的原體,頂上短橫右出於豎筆。

原玉之右竟是一個十字架,看似硬木所製,架上只扎著三根生銹的小方釘,但無耶穌受刑偶像。

再右面是一個小鏡框,框中半身畫像,赫然竟是不列顛帝國時期的維多利亞女王。畫像下面有兩行文字,上面的一行是 Queen Victoria, 下面是 Hong Kong 1842-1901. 這 1901 當然是女王駕崩的年份,但 1842 卻不是她的生年,她也不在那年登位,那無疑是香港割讓給聯合王國,根據南京條約生效的年份。

據明日說,主人持有聯合王國本土護照,也就是王國的完全公民,漢文化有源遠流長的供奉先人、鬼、神、仙、佛的風俗傳統,那麼作為一個王國漢人,這位主人供奉維多利亞女王,堪說是合情合理,而意義深長了。

女王像的右面也是一座神主,字跡模糊,湊近定睛細看,刻著的竟是:‘大清兩廣總督林大人則徐之位’。

最右面還有一座神主,設計特異,似亦硬木所製,寬扁而橫置,嵌於雲石墩上,上刻羅曼粗斜體 ‘Sacred Papaver somniferum’. 這無須主人說明,我可是看得懂的,要翻成中文,就是‘神聖罌粟’。 把罌粟視為神聖,確實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讓我感到有些驚訝。 神主旁邊卻又立著一個陶瓷女像,高不盈尺,製作精美,形貌裝束看似希臘女神。莫非這是要將罌粟看做女神?我沒敢向主人求證。

這西方女神像讓我想到了,罌粟原產歐洲,品種很多,這種分類學上定名為 Papaver somniferum 的,其果皮分泌的液汁,脫水後就是鴉片,可以提煉罌粟鹼、嗎啡、可待因、蒂巴因等藥物,也是製造毒品海洛因的基礎原料。而海洛因這種毒品為害極大,因此,有人把罌粟叫做魔鬼之花,或者死亡之花。

供龕兩側各有一盞油燈,中央炎黃黑石前面放置一座銅製三足香爐,燒著檀香,煙生裊裊,馥郁盈室。

供龕下層竟是個室內小花壇,茂密地種滿了各色罌粟花,有的已然結果,有的正在開花,有的還在含蕾。 弱質纖纖的植株,開著嬌豔可愛的小花,紅、粉、白各色俱有。 花壇頂上顯然裝置了代替日照的特殊日光燈,亮度並不太強,而色溫偏高。

“請坐。” 主人指著已經為我們備好的蒲團。“你們一定會有問題要提出吧?” 他自己先坐下了。 “二位在這裏見到的,千萬要保守秘密,絕對不可跟別人說。別的我都不怕,只怕一樣:就是現在香港已經回歸中國了,如果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這些給外人知道了,我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了!死我不怕,就怕被折磨受苦。”

“你這笑話說得不夠逗,再說一個。” 明日說。

我也只有賠笑罷了。 對於主人的供奉,我雖自以為略悟其中底蘊,可我還是只能往較低的層次說:“別的都大致明白了,只有這罌粟花,請恕我愚昧,還要向主人討教,佛家認為植物沒有感知,不屬眾生,所以吃五榖蔬果不算殺生。 罌粟它既是植物,沒有感知,該也不屬眾生,當然沒有佛性,不參與輪迴,無須修行,不會覺悟,也就不會涅槃,不能成佛。主人供奉它,我猜一定另有依據吧。”

我說著,就和明日坐在蒲團上。然後我為自己所發的問,感到有些後悔。

主人似乎沒有生氣,卻用銳利的目光瞪著我,非常嚴肅地,慢條斯理地說:“明兄沒有帶來無知之輩,你果然有見地! 但是你想得不夠透徹。你仔細思考一下:我這裏不止供奉佛陀釋迦牟尼,和耶穌基督,還有老子和孔子,你看這樣子,如果只提佛家的說法,只據佛經所載,是不是無論如何無法說得過去?”

我一時未能理解主人問題的含義,無從回答,只有說:“我想,這諸位先聖,您都請來聚首一堂,他們的道,都各不相同,您認為,不會有衝突嗎?”

“怎麼能有衝突?如果都是神聖,難道還會像凡夫俗子那樣吵架、打架嗎?一切衝突,都是人為的。中國人善於融會貫通,所以從天竺國間接把西天極樂世界的佛陀請到中原。佛陀來到中土,是人為的,不是佛的主動意志。佛陀後來在印度被排擠,你說,會不會是商羯羅在某個時空裏和佛陀爭吵的結果?”

我一時無言以對,同時想到了,在佛陀之前,在商羯羅之後,印度的天空上,諸神一直共存。 近代中國很多傳統的人家,既供奉佛陀、觀音菩薩,也供奉原始樸素、不含真理的灶神和社神,還有忠義形象顯然來自《三國演義》,而非正史的關羽,甚至乾脆一併供奉所謂‘桃園結義’裏的劉、關、張。這原來不算什麼新鮮事物。

半晌,我才說:“理應不會。 縱使商羯羅要求辯論,請來濕婆和毗瑟拏,佛陀既已涅槃,大抵不會回應了。 嗯,可是,咱們還在現世,還在這單一時空,這信佛的人――”

主人沒讓我說完,“對了,你就說這信佛的的人!信佛的人只是信佛的人,跟佛陀未必有什麼關係。 相信金錢萬能的人,不一定有錢,也不一定懂得處理錢財、懂得用錢! 我問你:歷來信佛的人依據什麼信佛?信耶穌的人依據什麼信耶穌?信太上老君的人又依據什麼信太上老君?他們是不是生下來就主動自覺相信的?還是佛陀、耶穌、太上老君主動找上門來,感召他們,令他們相信?”

我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這些信徒直接相信的,除了經文,就是別的人了。這些別人,雖然被認為是、或者自稱是先知,是祭師,是牧師,是上師,是和尚,是尼姑,說到底,都不過只是一些別的人罷了。對神佛的信靠,反而是間接的。基督新教有所謂傳道,一個牧師主持一次佈道大會,有電視直播,又錄製視盤,廣泛播散,能說服上百萬原來並非信徒的人們皈依。傳道人說的是亞伯拉罕獻獨生子的故事、摩西出埃及的故事、耶穌叫瞎子開眼的故事,可這些皈依的人看到的,只是佈道的牧師,而並非亞伯拉罕、摩西和耶穌,更不用說上帝本身了。他們相信的,是出自佈道者口中的話,是經文,是福音,而並非上帝從天國直接傳來的訊息。”

“對了。我只相信他們是曾經在世上生活過的人,也相信跟他們有關的一些事蹟,但不是全部。所有經文,肯定都不是從天國掉下來的,全部都出自世人的手筆。又有的人說受到神的感召,我想,神恐怕未必需要那麼迂迴曲折的去感召他們,再讓他們去做見證吧。”

“明白了。可是,我這麼想,您供奉這罌粟,是因為您認為它sacred, 不供奉孟子,不供奉莊子,是不是因為您認為他們不夠神聖呢?我這麼請教,不知道該不該?” 我猜想,這大概不是一種宗教行為,也許是一種藝術和哲學行為。

主人搖搖頭,“這所謂sacred, 不過是一個叫法,一個稱呼,對我來說,沒有很大的意義。 我供奉佛陀,供奉孔子,都不是因為他們神聖,只是因為他們曾是一代宗師。 我供奉維多利亞女王,當然也不是因為她神聖,更不認為她住在天堂,能保佑我,而是因為她代表的不列顛帝國,完成了一代霸業,創造了一個香港殖民地,有恩於我,她雖然不是我的直接祖宗,但沒有她代表的不列顛帝國,我就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不會存在。也請不要誤會,我供奉維多利亞女王,不是崇洋媚外;崇洋媚外的人所以崇洋媚外,是因為淺薄無知、庸俗勢利。

“我祖父是新界原居民,他的先祖遠在清初就在這裏定居了,但我外祖父不是本地人,他來自廣東,那時候孫中山正在搞革命,社會秩序很亂,他父親在家鄉因為兩村爭地,打傷了對方的人,那個人原來是抽鴉片的,身體很弱,因傷成疾,勒索了不少藥費,終於還是死了。 弄出人命,我外祖父一家人唯有逃離家鄉,輾轉到了九龍。 他在香港和我外祖母結婚,生了我母親,我外祖母是福建人,跟我外祖父結婚的時候才來幾個月,不會說廣東話。 後來我母親跟我父親結婚生了我。 你看,如果沒有罌粟這種植物,沒有不列顛帝國,沒有林則徐,就沒有鴉片戰爭;沒有鴉片戰爭,英國人反而會把舟山弄到手,而對香港不屑一顧;沒有香港這塊殖民地,我外祖父就不會跟他父親逃亡過來,最多只能逃到廣東,不會在這裏遇到我那來自福建的外祖母,當然就不會生下我母親,也就沒有我了。 那麼這罌粟花,是不是對我意義重大呢?”

這時我突然聯想到了印度教的 Trinity, 婆羅賀摩――創造之神、毗瑟拏――保護之神,和濕婆――破壞之神。

主人接著說:“你如果信耶穌,只要用任何一塊木頭,甚至塑膠做個十字架,它的意義就很重大,就可以代表耶穌,就可以代表上帝,就可以作為崇拜的象徵。 現在這罌粟花對於我這個香港人,意義就更重大了。 有些印度人,原來崇拜濕婆,後來因為德蘭修女的緣故,改信耶穌,改信聖母。這是說,對於一些個人來說,濕婆是可以用耶穌或者聖母去代替的。 但是我今天崇拜的這罌粟花,它卻不可以用任何別的東西去代替。它是中國和英國歷史的一部分,是世界歷史的一部分,也是我個人生命來歷最關鍵的一部分。 你們說對不對?”

“這有道理。 換成松乳菌,拿來崇拜,就毫無意義了。” 我隨口亂說。

“你是說松露吧。當然你也可以崇拜松露,甚至蘑菇、沉香。信仰自由嘛。有人拜石頭,有人拜山神,有人拜土地公,有人拜龍王爺。” 主人似乎也是隨口說。

“這道理太深奧了,一時我還不掌握其中邏輯,不敢說我能完全明白。” 明日笑著說。

我深深吸進一口氣,“看來我們都跟您一樣,對於大多數在香港出生的這幾代人,要說因緣,要說佛家因果輪迴這檔子事ㄦ,鴉片戰爭的確不能避而不談。” 我說。

“對吧!我們分明都是‘鴉片之子’,但我們如果自稱‘鴉片之子’,這太難聽,太不雅了,有人會說數典忘祖,甚至大逆不道,叫‘罌粟之子’,是不是好聽些?起碼它長得美麗,對不對?”

“在這裏倒無所謂,要到了內地,意識形態受到嚴密監控,兩個稱號恐怕都萬萬提不得!” 我說。

主人搖搖頭,“就是不夠文明,不夠文明啊!”

我接著說:“有意思,有意思!飲水思源,不忘本,這是中國人的美德。如果咱們說是炎黃子孫,沒有炎帝和黃帝,就沒有咱們,這邏輯反而十分牽強。炎黃之說,畢竟只是上古傳說罷了,不可能有什麼確鑿的根據。 但這罌粟可不一樣,它確確實實在香港近代史上佔一席位,它就是婆羅賀摩。”

明日連忙接碴:“對了對了! 那一定是濕婆幻化而成的花仙。”

我馬上搖頭,“請別在主人的供壇前輕挑說笑!哪有什麼花仙!沒準ㄦ你看《紅樓夢》看多了!這罌粟哇,按照我所篤信的‘大地物種進化教’,它是恐龍絕滅之後,歷經幾千萬年進化出來的種子植物,它開始開花那會ㄦ的情景,就連摩西都沒趕得上記載不是?”

“Crocodile兄你是歷史悠久的活化石,從侏儸紀一路爬過來,只有你看到罌粟的進化過程了。” 主人竟也說笑。 “我的信念是:萬物都有靈性,不單只動物,還包括植物。”

“既蒙主人謬賞,我就不妨再放肆一下了。還想發個愚不可及的問:您這十字架,該只能代表信耶穌吧?”

主人直視半晌,才說:“信與不信,我就不說了。就算相信,也不是一般的信法。 我認為,很多教徒,他們以為自己信耶穌,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其實不是真信。 先把信與不信放在一旁,也不管他是神還是人,耶穌在西方文明的發展上非常重要。我們的孔子活到七十多歲,據說老子享壽八十有餘,佛祖活了七十。但是這三個老人的影響,加起來都不及耶穌,耶穌英年被害,只活到三十多歲,影響人類兩千年,遍及世界各大洲。”

“確實如此。可耶穌並不一個人創造歷史,他背後還有天父耶和華,還有聖母馬利亞,還有好些門徒,和門徒的門徒,還有君士坦丁大帝。”我呆呆地望著小花壇中欣欣向榮的罌粟花。估計那裏總有好幾十株吧,長得十分茂密,其中夾雜一些野草,也有酢漿草和積雪草,幾乎看不到泥土。

大家靜默了半晌,主人換了話題:“這次閉關一百天之後,會到醫院做手術,我腦部生了一個瘤,初步診斷認為屬於良性,但醫生說要做手術才可以肯定。 這是我這一生之中的第三個大厄,恐怕未必能夠安然度過。”

“哦,是嗎?” 明日蹙著眉,“現在腦部手術很普遍,相當安全,您放心吧,一定沒事ㄦ的!吉人天相嘛。”

“我也這麼想。” 我只能說。

主人點頭微笑,“但願如此。 但是,連魔鬼之花都供奉,很難說吧。 這一百天裏,就只有這些罌粟花陪著我了。女傭除了料理屋頂花圃,不准上樓,樓下發生任何事,都由她做主處理,不必來請示。”

“您的愛犬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ㄦ,天天等不出主人來,一定很焦急。” 我說。

“對呀!我的女傭對牠們沒有好感,有空只拿著她兒子的照片發呆。她又不能失去這份工作。我真有些不忍心。她肯辭職就好了,我一定再聘一個沒有結婚的。”

“一旦關起門來,六根就清淨了吧。” 明日說。

“應該可以這樣說。門一關上,就只有這些毒花陪著我了。”

“我看也不盡然,”我說,“這是一個小小的世外桃源,寄居在您這ㄦ的不速之客,恐怕不少呢。 您知道吧?一撮泥土裏頭,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萬億兆個獨立的生命――這是我胡說的,您不必質疑。 那些單細胞的、或者只有幾百個、幾千個、幾萬個細胞的、小得瞧不見的,都不用說了;就說那些瞧得見的,吃得肥肥的,沒事ㄦ爬來爬去的,該還會有些數量吧――比如壁虎,這ㄦ不會沒有吧?”

“有。還有蜘蛛,”主人說,“還好這裏蟑螂很少,偶然看到一隻,都是外面爬進來了。但是蜘蛛卻有不少。我不喜歡牠們,但是我不殺生,有時捉到了,就扔到窗外放生。”

我想說:可惜您這洞天沒有千年歷史,否則或許能像大唐玄奘大法師那樣,和蜘蛛精們打上交道。

當然,我心裏想說而已,畢竟只是初次見面,不該對主人無禮,因此,我終於還是沒敢放肆。

“從人類為本位的生態實用主義角度看,蜘蛛跟蟑螂不一樣,牠其實是益蟲,多容忍一些,沒有什麼害處。” 明日說。

“這裏頭有個生態平衡,自然繁殖,牠不會孳生太多,多了要餓死。” 我說。

“有道理。這裏有花草嘛,這個花壇真的就是個小型的生態環境,泥土下面還有蚯蚓,也有螞蟻。但絕對不可以有白蟻!” 主人說。

我們再談了一會,主人領我們去參觀他的屋頂花圃。 花圃佔據整個屋頂的空間,…………但沒有魚池,圃中鋪設彎曲的小徑,徑上植著常用於園藝和高爾夫球場的引種針葉草,雖然不大好看,卻勝於地磚。 圃中花木可就多了。 整個屋頂基本就是一片綠地,分割成四個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的花壇,其中最小的一個種的主要就是罌粟,有些植株長得茁壯,正在開花;有些還在幼株階段,未見蓓蕾。 我唸中學時也種過罌粟,依稀記得它好像屬一年生草本植物,春天播種的,夏天就會開花;但秋後播種的,當年不開花,要滯後到次年夏天。

花圃四角和牆邊有二十多株小樹,都植於大甕中,高矮參差,我能叫出名稱的,就有榕、木犀、楓樹、香樹等等,還有一株在此地不會開花結果的銀杏。其中在兩個遠端屋角上的一株木犀和一株榕樹長得婆娑粗壯,比人還高一兩米,樹上懸著照明的電燈,是古色古香的方角燈籠設計,並不甚亮,卻很雅致。

至於香樹,對香港尤其具有獨特的意義。此樹又叫土沉香、白木香、或者牙香樹,其木材可以製造線香,病理誘生的變質香脂是昂貴藥材。香港據說在宋、明時期製香、運香產業蓬勃,因而得名。

除了專植罌粟的那個小花壇,這一百多平方米的花圃裏,還遍植別的花卉,左邊最大的花壇一端有一個小小的金字瓦頂結構,設計像個房頂,在茉莉叢中隱約露出,無疑這是主人靜修石室後間的排氣口了。至於進氣口,該在石室前間的牆上吧,可我沒有發現它的所在,也許隱於油畫的框架後面,所以看不見。

參觀過屋頂花圃之後,就是吃飯時間了。主人竟真的拿松乳來款待我們,讓我感到有幾分不好意思。

臨席,明日向主人發了一問:“請恕冒昧,還想請教,您供奉耶穌,既然不是一般信教,一定另有說法,對吧?”

主人笑著說:“這個問題雖然有些深度。但你這麼聰明,該不用我來回答了吧。”

“我明日――要到明天才聰明,今天依然比較愚昧,還是請您賜教吧。”

“那我就回答吧:如果沒有耶穌,可以假定,二千年來的歐洲歷史一定就要改寫,世界歷史也要改寫,這麼一來,一切都不一樣。 換句話說,假如沒有耶穌,肯定也沒有你們二位和我。我們就不可能今天在這裏聊天了。”

“那麼,如果沒有慈禧太后呢?” 明日還要問。

“這問題就沒有深度,我就不回答了。 我說一個比喻:維多利亞女王如果是濕婆的門人,慈禧只是佛祖點化以前的母夜叉的門人,我不會供奉母夜叉的門人。”

“最後一個問題:請問――尊祖神主比較簡潔,沒有刻上尊姓,這是――”

主人沒等我說完,就回答了:“我們遠祖原本不是姓廖,因為避禍,南遷時改隨恩人姓氏。但是原來究竟姓什麼,我查了好幾年,甚至專門到江西、湖南、河南、山西去過幾遍,查出幾個可能,但是無法確定。”

主人雖然供佛,卻並不完全吃素,但以素食為主。這次款待我們,略有海魚和雞,其餘都是蔬菜,而其中的豇豆、毛瓜、菜心和蕪菁,是房前菜園中現採的,也就是主人親自種植的,味道很好。 女傭的手藝也不錯,大概懂得用作料,和控制火候。

女傭和我們一塊吃飯。明日好奇,向她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孩子上學了?”

女傭回答說:“沒有。” 接著就淚如泉湧,淌到飯碗裏。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 明日連忙去幫她拿紙巾,賠著笑。

主人卻代她回答:“她就是想著兒子。四歲了,過兩年才上學吧。她們那裏沒有幼兒園。”

女傭接過明日遞給她的紙巾,退席進浴室裏去了。回來卻對我們說:“我們家鄉生活很難,除了種田,很少工作,工資太低,不夠養活孩子。”

主人說:“她來我這裏三年了。 行了,我動過手術之後,你就提早回去看看孩子吧。”

“謝謝。” 女傭又掉下幾個眼淚。

飯畢,………………主人還領我們到菜園去逛了一會,然後才親自開車,把我們送到火車站前。

真沒想到,我和明日認識了這麼一位奇人,也就那樣無可避免地,隨他成了‘罌粟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