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29

老大娘

我總在深宵時分,到大街上去坐車。偶爾會看到一個老大娘,推著一輛大型手推車,緩緩地在車道上行進。手推車上總是滿載瓦楞紙板,上面還有大大小小,裝著東西的塑料袋。車把上另外掛著一兩小袋,並拴著一些繩索和一條大毛巾。老大娘不時扯起毛巾的一端,胡亂地擦把汗。

毫無疑問,老大娘是一位環保再循環工業的底層回收自僱從業員。大概總有七十了吧,體型相當胖,想必吃得不錯。身上的衣服很肋脦。每當她「靠站」察看廢物箱時,我往往就要看風挪讓著些,以免聞到我不能忍受的濃烈氣味。

老大娘的身子都彎了,她的雙手一旦離開車把,頭就抬不起來了。她的行動十分緩慢,每個動作似乎都很吃力。而她的手推車的車盤卻很大,經過車站時往往都已滿載,估計總有上百公斤吧,因此她推得也非常地慢,慢得有時乾脆停下來,而一時乏力再起動了。

見此情狀,我總想過去給她幫上一把,可往往又想:我幫了這一把,下一把可有誰幫她呢?這都已是深夜,街上幾乎都沒人走了!

我心裏同時就想到了,其實我很不願意去碰那骯髒的車把和毛巾。要過去幫忙的念頭,並不是真的,不過只是心理上簡易形式的偽善罷了!

有時因為車盤實在嚴重超載,疊得老高的瓦楞紙板上擱著的大包、小包禁不起顛簸,就會連番掉下來。老大娘於是慢條斯理地「停車」俯身去撿,撿了又掉,掉了又撿,往往花上老半晌,都沒能走出幾步。

老大娘推著車,耷拉著腦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瞬時進入半睡半醒的狀態了,偶爾會偏離道邊很遠,幾乎走到這單向車道的中央。或竟是一種「安全策略」,要讓大老遠的汽車比較容易看到她?

這時遠處彎角外要傳來渦輪內燃機的特大聲響,我就要為她捏一把汗;瞬間但見格外明亮的車燈掃亮了彎角上的路面和一旁的建築物,隨見一輛超速跑車飛也似的開過彎角,似乎並不減速,卻明顯迅速急扭方向盤以予迴避。車體一剎那在老大娘身邊安然閃過之後,我這才叫鬆一口氣。類似的情景多年來並不少見,儘管不是這種價值逾千萬的跑車,也每每開得很快,造成險象,可幸老大娘或得蒼天庇佑,至今安然無恙。

有時我的笨腦袋不禁會開個異想天「傾」的玩笑:那跑車上的富者,只要隨手在老大娘的車前扔下一個小包,包內稍微裝綑鈔票,讓她撿去,也許就足以讓老大娘即時「退休」,富者此後深宵驅車在這大街上超速飛馳而過,就少卻一項「前瞻之慮」了。

可我又想:人家這種驅跑車的富者,沒準還寧願多些遭遇這樣「勇敢」推車的老大娘,好增加在城區古舊彎曲的大街上、操控跑車超速飛馳的刺激和樂趣呢。

我還這麼想:一旦不幸出事,引起執法和公訴,老大娘畢生在回收廢物上,為地球省下的排碳量,肯定遠遠抵不上兩造訟費所能衍生的額外高品消費碳排放。

但願老大娘夜夜平安!也別吃得太好了,減減肥吧。

2011/10/22

山野微觀

這隱沒在幾十公頃的野林深處、狹小卻幽邃的半坡營地,我近年最常用了。

林坡下面的小澗,是這偌大一片臨海野地僅有的流水了。雖然只是涓涓細淌,並且只能流到山下的沼地,而出不了海,但卻終年不枯,並受茂林蔭蔽,生態十分旺盛,尤其是好些兩棲類的樂土,而以各種蛤蟆為多。

雖說是樂土,卻非「香格里拉」,這到底還是「叢林規律」的「轄區」,是弱肉強食的演示場。前不久就看到一隻樹蛙,跟一條餓蛇一塊從樹上掉下來,撲地有聲。餓蛇鍥而不捨,追到了水邊,可敏捷的樹蛙已經跳過了小澗,蹤影杳然,這蛇於是只好掉頭離去。但願樹蛙並未被咬中毒,不必死在小澗的對岸。

營地離小澗雖有二百餘步之遙,晚上卻常有樹蛙出沒。有時牠在樹榦低處停留,不知是要歇息片刻,還是守株待蚊蟲,往往憨態可掬,越看越覺得有趣。這一回看到的是一隻「金蛙」,皮膚淺褐色,而眼睛金黃,並有黃金的光澤。

既有樹蛙,自然不會沒有牠們愛吃的蚊子。此處營地一向蚊子不多,可上週末卻出現了一種此前沒有的蚊子,體型比常見的要大一些,竟然不怕風吹。清晨冷鋒帶來的低溫只有20度,牠照樣出來,叮得我非點蚊香不可。對此新種餓蚊,我的免疫系統一時還適應不過來,被叮之後雖然並不馬上起個大疙瘩,過兩天卻長出很小而堅硬的癤子,癢極了,癤頂並有輕度潰瘍,幾天之後才漸次消退痊癒。

蒼蠅跟蚊子一樣,是名列榜首的人類家居害蟲,可厭極了。但在這山林深處,蒼蠅卻並不多,對營地生活的滋擾一般很輕微,遠遠不及蚊子那樣討厭。

想不透是什麼原因,蛛網上很少看到不幸的蒼蠅和蚊子。也許是由於牠們體型較小,又只有一雙面積更小、而強壯的翅膀,通常又飛得不高,並且十分機靈的緣故吧。一般在蛛網上送命的,多是些甲蟲、黃蜂、蛾、蝶之類。甲蟲飛行一般比較笨拙、冒失,容易投網喪命;而蛾、蝶也常常「上網」,大概是因為長了兩對大而無當,中看不中用的翅膀吧。

常見蜘蛛把投網的飛蟲用絲略為綑綁,留待餓了再吃。獵物被蜇麻痺,無力掙扎,卻不馬上死亡,過一天被吃的時候,還是活生生的。這讓人想想,都感到可怕。

年前在另一處營地,看到一隻小蜘蛛在一根單絲上,把一隻體型大小跟自己相若的甲蟲幾乎完全綑封起來。就那麼一縷細細的單絲,受風不住地搖擺抖動,可它就是遠比鋼索強韌,並且饒有彈性。而那隻小蜘蛛的動作,卻是那麼嫻熟利索,可謂出神入化,宛如雜技表演,讓我渾然忘卻同情那隻可憐的甲蟲,只管聚精會神看完整個過程,就知道嘆為觀止。

這不幸的飛蟲倘有意識,能思想,可輪迴,或會寧願來生放棄飛翔的極樂,做隻無翅的地鱉。可我又想,地鱉固然不會死在蛛網上,有時出沒難免冒失,還是會讓我這個野地人不慎踩上一腳,頓時肝腦塗地,隨即被螞蟻分屍,落個悲慘的下場。

蝴蝶倘不撞在蛛網上,很少被別的惡物捕獵,也許因此常保「心境愉快」,飛舞時總能展示美態,很有「觀賞價值」。此蟲不但翅膀長得漂亮,就連兩跟觸角的「設計」,都甚有講究。這裏有一些體型較小的,尤其喜歡以葉片作舞台,隨意躥台表演,樂此不疲,十分有趣,卻又有些可笑。

蝶、蛾之類雖然一般都長得漂亮,不像人類的美醜懸殊,可牠們的幼蟲,卻為了免被鳥類啄食,總要長了一副相當醜惡而嚇人的「儀容體態」,讓人一瞥即起雞皮疙瘩,立馬退避三舍,再無心思去跟牠打交道,或予加害!

而這其中長得比較沒那麼寒磣的,要數尺蛾的無毛幼蟲了。此蟲叫個尺蠖,名稱很古老了,《易․繫辭下》說:「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莫道這小蟲長不盈寸,牠兩千多年前就能啟發華夏的哲學大師了,真不簡單!

尺蠖爬行起來,活像人們用大拇指和中指拃量尺寸的動作,好玩極了。更有趣的是,牠晚上的睡姿獨特。此蟲僅有兩對腹足,都長在身體的末尾,腹足上的吸盤,分別在葉緣的兩側吸住葉面和葉底,蟲體其餘部分卻凌空伸展;牠還要吐一縷細絲,把頭部跟葉緣牽連,就那樣倒掛著睡覺。一旦受襲,牠的四個腹足上的吸盤就立刻脫離葉片,讓整個蟲體僅憑一縷細絲懸於空中,躲過危險。

這古怪的尺蠖,不像別的毛蟲那樣,多長幾對腹足,而偏要爬得那樣離奇,睡得這麼彆扭,這其中原來竟有這等好處。我雖非昆蟲學家,多番觀察之後,總算悟出其中道理。

動物的肢體,從蛇的無足,到馬陸的「千足」,可是真夠多樣的!馬陸又叫千足蟲,實際是過度誇大了,哪有千足那麼多!就我所見的,體節不過50餘,那所謂「千足」,還數不上100對。

然而這也就是200條腿了,不為不多矣!但是很奇怪,他腿腳雖多,走起來儘管不能謂之慢吞吞,卻也並不很快,或還不及全然無足的蛇的千分之一。長了那麼多的腳,卻又跑不快,究竟有何好處?這真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同屬節肢動物的昆蟲,採納的是中庸之道,只有六條腿。其中跟尺蠖一樣,在中國古代哲學「佔一席位」、讓《莊子》請去「當車」、「捕蟬」的美螳螂,牠特立獨行,走路只用四隻腳,卻讓兩條前腿進化成為兩把帶刺的「大刀」,用以捕獵,是有「大刀螂」的豪稱。多麼有氣派!

螳螂的兩把「大刀」雖有氣派,可牠捕獵起來卻沒有丁點的豪邁,僅是躡手躡腳,鬼鬼祟祟地慢慢走近獵物,然後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以陰險得手。也許此法不美,得不到自然之母的祝福和鼓勵,在這片昆蟲旺盛的林野之地,這「大刀螂」的繁衍,似乎並不怎麼樣。

別的妍顏麗色、豐胸美腿的蟲子們有福了,大可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來招搖,不必過分提防被獵。

週末傍晚入山,徑上偶見妍顏麗色、豐胸美腿的女子,她們可不一樣了,在游泳、衝浪之後取道山徑返回公路,倘身上只穿碎布縫就的比基尼的話,往往有赤膊的壯碩白人男子隨行保護,看似從不放鬆警惕。印象裏,這其中少有本地女子,倘是東方模樣的,聽其英語口音,一般都已徹底西化。

近日常有從內地過來遠足、說普通話的中國女子。而把豐滿的胸脯子從貼身低裁的單衣領口往上擠出一小半的,偶爾可見一二。

我總納悶,何以這些思想或行為西化了的東方女子,往往那胸脯子都比較豐滿,並且「天生麗質難自棄」,要擠出那麼一小半,在遊人不多的郊外招搖過「野」?

不知怎的,我想到了跟這「野外春光」風馬牛不相及的物種繁殖。我想,我這野地人在野地上所吃的大米飯,那大米的祖宗原是野稻,而野稻不過就是一種草。此草不同於別的草,那是它的籽實顆粒比較大,煮熟了好吃。懂得用火的人們於是採來刻意栽植,漸漸把它馴化、優化,於是今天我們乃可吃上這麼可口的香米飯。

可我這野地上的野草,繁衍到了一萬年後的今天,還是個普通野草,倘有蝗蟲來吃,沒有人會保護它。

由此可見,作為野稻,籽實似乎還以豐滿為佳,而採食者則以「優種」靈長類為貴,倘只能叫那些進化來、進化去都不懂得發明刀耕火種的次級靈長類採了去,這野稻大抵只能至今還是野草,難有大量繁衍、極速優化的機會。

唷,我胡說到哪裏去了呀?還是回到野生物種的話題上吧。野草雖然難比大米,可它開花,原來也能很美,一如有些並無豐胸美腿的女子。

不過,野草到底還只能是野草,再美,往往不如平凡的野花。我還是比較喜歡觀賞野花。花,畢竟是附有吸引蟲媒功能的植物繁殖器官。可我,正是一個「倮蟲」!

2011/10/15

極樂的佛國

前天,年輕的不丹國王迎娶了一位更年輕的漂亮「平民女子」為王后。這是此邦自老國王讓位,改行君主立憲政體以來,走出國際的寥寥大新聞之一。

不丹雖為蕞爾小國,但卻堪稱卓爾不群。

何以言之?在絕對王權之下,到了1999年,政府才撤銷禁令,允許人民觀看控制嚴格的電視,和有限度使用互聯網!僅在6年之後的2005年,竟就制定了新憲法,要改行君主立憲政體;再過一年,老國王毅然退位,讓崇尚西方民主制度的大王子提早登基;又過一年,該國就破題兒第一遭舉行了兩院制的議會選舉。

無疑這又是西方教育在國際政治上的顯著成就。這位目前世界上最年輕的國家元首,一如他的父王和別的王親國戚,都在英美接受高等教育;他本人就取得了牛津大學的碩士學位,主修的是外交及國際關係。

不丹王國位處喜瑪拉雅山區,北面和西藏接壤,其餘三面被印度包圍。全國人口只有69萬多一點,還不到香港的十分之一;面積卻有3萬8千餘平方公里,比台灣還要大一些,平均每平方公里只有18人。

據說每隔兩年,政府就要做一次抽樣調查,詢及人民對政府的意見、生活狀況的細節、以及個人快樂程度的自我評級,由此創製了世界僅有的「全國快樂總值(GNH - Gross National Happiness)」的絕妙提法。基於政府的調查數據,不丹官方自稱該國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地方。而西方一些熱愛、崇拜東方古老傳統文化的人們,就把不丹譽為「碩果僅存的香格里拉」。

然而根據聯合國的數字,該國的「預期平均壽命」不到66歲,在194個國家和地區之中排第133,跟俄羅斯差不多,比印度人多活一歲,相比一般能活上82歲的日本人,可就差遠了。

日本人富裕而長壽,但卻似乎從沒聽說日本是個快樂的國度。是不是由此可以推定:錢財不能買來快樂,而快樂也不能使人長壽?

然而這個「碩果僅存的香格里拉」,對於到來尋求快樂的外國人,卻實施經濟能力篩選,利用強制高消費的方式予以限制。該國嚴格規定,除了印度和孟加拉人,所有外國人要到不丹旅遊,個人每天消費不得低於200美元。富裕、長壽而不快樂的人們有福了!在這個要快樂不必先富起來的國度,外國人卻得先有相當高的消費能力,才能走進它的國門,窺見它的國民的快樂情狀。

然而,假若付得起萬把塊美元,在這個優美的「香格里拉」呆上個把兩個月,也許就能觀察出來,對於生活在這「雷龍之國」、識字率還不到百分之六十的老百姓,這所謂快樂,很有一部分來自一種古老的消愁特效藥,也就是神奇的酒。

至於另一部分,則全由男性專享,那是虐打妻子所得的快感!而在古舊、傳統、現代資訊不流通的社會裏,一個被虐打的文盲、信佛的妻子,大抵不會願意向別人吐露自己不快樂,因為她不敢不信:這是果報攸關的事情。

2011/10/08

舅舅還住老人院

多年前,回到內地去定居的舅舅,因腦血管栓塞而嚴重中風,過了一晚上才被發覺送院。在病床上癱瘓了整整一個月,病情稍轉穩定之後,我們過去把他接回來。

船進本港海域,我們請船長代召救護車。船抵碼頭,救護員即登船接人,經由特別通道直接轉送醫院。半年之內,輾轉在港九兩地住過了五家公立醫院,此後一直就在老人院裏過生活,至今已經七個年頭了。

中風之後,他的右上肢完全失去了感覺和運動機能,右下肢僅殘留非常有限的活動能力,得拄著四腳手杖,方可勉強短距離走動一下。

他老人家年輕時抽煙不少,大抵把個呼吸系統給薰壞了,剩下很低的肺活量,並且換來了嚴重的哮喘,時而發病。他的呼吸道抗病力很弱,容易患上感冒和氣管炎,甚至肺炎。

每逢感染發燒而臥病,哮喘定必伴隨發作,症狀往往十分嚴重。儘管類固醇噴霧劑和氧氣罩略可起到舒緩的作用,呼吸起來還是十分痛苦和吃力。院舍附近私人執業的診所雖然近便,可那位醫生往往幫不上忙,看病看了白看。我這老舅舅明知送院治療是唯一的選擇,卻總要拖延好幾天,到了實在熬不下去了,才會同意進醫院。

舅舅今年已經高齡85,活過了居於世界前列的本地人口平均壽命。這無疑是醫療制度的「無量功德」。過去的二十多年來,他老人家可說是醫院的常客。然而,醫院卻是他的畏途。

前不久,他急性發病,又進了醫院。我去看他,他儘跟我訴說其中苦況。不必他說,我能輕易想象,除卻病患本身帶來的痛苦,和病房環境帶來的不安,幾天幾夜躺在先進的電控病床上,不讓下地,又是靜脈注射,又是抽血,肯定非常難受,也許比坐牢更苦。

但見他的桌上擱著一杯水,竟然沒有摻入「凝固粉」(變性澱粉增稠劑)。中風後他的吞嚥功能不全,喝水或任何飲料必須摻入這種增稠劑,否則每喝一口,都要嗆上半天。

我於是要去跟護士說,舅舅連忙把我叫住。他的想法我明白,無非是要避免給人家添麻煩,引起不滿。我當然不能讓他為了怕人家不高興,而寧可整天不喝一口水。

可我對醫院的規矩,畢竟不懂行,冒冒失失地找錯了門,問到了一位「藍衣天使」跟前去了。這位「天使」索性懶怠開口答理我,冷漠地指一指一位正在小車旁邊忙著些什麼的「粉衣天使」,示意讓我過去向她要。

討到了「凝固粉」,舅舅總算喝上了一杯水。至於後來怎麼樣,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大抵沒有主動要求,「天使」們決不會主動操這「凝固粉」的心。而病房裏僅有的「杏林新秀」多半都忙得不可開交,乾脆連電腦裏的病歷都沒時間去看了,哪裏能知道我這不幸的老舅舅需要「凝固粉」!

還好再過一天,舅舅就安然出院。

在老人院裏,舅舅住的是院室一端旮旯裏的單人小隔間,沒事他總在隔間門外靠牆坐著,臉朝院室的另一端。每天室內發生的大小事情,他雖然不感興趣,大抵也就只好坐在那裏冷眼旁觀了。偶爾會把一些事件告訴我,諸如:哪個跟哪個打起來了,哪兩個又吵得厲害,其中一人搬到別的院室去了……

跟舅舅同室的,不少都是長期病患,有的情況嚴重,需要高度護理。舅舅告訴我,最近先後有三人送去了醫院,全都一去不回。

這其中有年逾九旬的一位老爺爺,不能走路,也不會說話,坐著得穿上安全背心,以防滑出座椅,墜地受傷。每次看見他,都是那樣呆呆地坐著,幾年如一日。

另一位是外省人,年紀並不太老,原本是一個胖子,此前幾個月還見他胃口很好,讓護理員給他到外面去買多油豐肉的盒飯吃。沒多久進了醫院,過了好些日子才回來,其時人已瘦了一半,雙腳都用厚厚的棉墊包裹起來了,大抵病情很嚴重,不能站立了,總就那樣側歪著身子,坐在床上看報。

住在老人院這7年來,舅舅不知冷漠地送走了多少同室老人了。每逢他發病而感到難受,情緒極度低落,嘟噥著不如死了乾淨的時候,我總跟他說,這些年來,他嚷著要死不知嚷了多少遍了,同室也不知死了多少人了,他老人家卻依然活著,並且已經活到了八十多!

舅舅雖然老邁體弱,生命力卻很強,他拄著手杖努力練習走路的那股子勁,可是院中所僅見。此老不但生命力強,骨頭也很硬,跌跤不知多少次了,甚至曾被不良的醫護人員弄至壞肢脫臼,就是從未發生骨折。

我跟他說,這該是他年輕時多勞動的回報。可我又不斷地提醒他:一定要很小心,在每一個動作、每一步之前都得先想一想,不可性急;要慢,不要快。你不上京趕考,行動越慢越好!千萬不能再跌跤了,一旦摔壞了骨頭,那就更難受了。可是每隔一段日子,他還是會或輕或重地又跌一跤。

舅舅儘管已經適應了老人院裏簡單的生活,可是因為種種原因,包括院裏人手不足,或者新來的護理員他不喜歡,偶爾還是會冒險「自助」上洗手間,這往往就是最容易出事的危險時刻了。

我這老舅舅不但極度孤僻,不跟任何人交往,偶爾我和別人的親屬多聊幾句,他都會嘟囔著表示反對。不過,我想,這也並非全無好處,既然沒有交往,儘管天天見面,卻不會產生感情,既無感情,一旦人要離開,自然就不會覺得特別難過了。

2011/09/29

似花還似非花


前次回到了停用將近一年的坡上營地。

年前從低地的野豬刨坑移植上來的好些寬葉草,去年冬前還長得挺茂盛的,越冬枯黃之後就恢復不過來,經過一夏,如今卻差不多完全讓自然長出的細葉草給取代了。細葉草的觸感、色澤和葉形都不如寬葉草,似乎連牛都不要吃。可它比較耐旱,也不像寬葉草那樣,是一種非常嚇人的草地毛蟲的食料和藏身之所,於我而言,這些肯定都是優點。

營地周圍的小灌木和茅蕨叢長得尤其比前茂密,穿越起來越見困難了。坐在帳篷裏,已然不能像去年那樣,可以從後門觀看海景。視線讓幾棵增高超過1米的小樹給完全擋住了。如今要眺望山下風光,得站到小草坪的邊緣上,或走到高處。

坡下十幾公頃茂密的林木,那綿延一整片參差的樹冠,居高臨下,盡入眼簾,蒼翠之中摻有開花的各種色彩,好不悅目賞心。

營地所在的這片小小的草坪,目前雖然還在林界以上,但看來過不了多久,終歸要被吞併入林。營地一角就有一棵小樹,看似喬木,去年還很矮小,現在卻長到了齊肩的高度了。

除了能扎堆成林的小喬木,山坡上卻又到處都有可惡的魚藤。而此物生長尤其迅猛,能攀緣、覆蓋所有長得比它緩慢的樹木,擋去大部分的陽光。不幸被它糾纏上的,或則承受不了重壓而彎曲折斷,甚或遽然傾倒,或則晒不到太陽而漸漸枯死。可這種可怕的惡藤,它原來自身可以獨立,而並非必須攀緣他樹!

營地旁邊就有一棵獨立的魚藤,年來可是越長越大了,一枝橫椏很粗壯,往一邊平伸出來,在風中搖擺,無疑要「兜攬」別的樹木,以圖「上身」。可幸此處並無高樹,反倒有個偶爾或會橫加干預的「仇藤野客」。這一回野客心境上佳,沒有干預。只見一隻碩大的蝗蟲卻被「兜攬」上了,在枝葉之間睡覺。

山坡高處的草不少,並且十分茂盛,但蝗蟲似乎從來都不多,體型這麼巨大的尤其罕見。此蝗「秀色可餐」,又在樹上活動,卻長這麼大都沒被鳥雀逮去吃掉,想是渾身翠綠,發揮了保護色的功效。

不少蟲子白天睡覺,晚上出來採食、活動。此時就有一隻吸果夜蛾,靜悄悄地在那裏吮吸山棯的果漿。

夜蛾和蝗蟲都吃農作物,被農業視為害蟲。可幸這裏乾脆沒有農業,這些數千年來一直跟人類鬥爭的蟲子,在此和我這野客相安無事,共享山林。

吸果夜蛾採食的山棯,今年我是嚐得夠多的了。採摘時所見,熟透之後自然乾枯的不少,遭到蟲咬的卻不多。反倒是山下低地的番石榴,卻幾乎無一不帶蟲噬的疤痕。也許由於此榴糖分甚高,而果皮卻很薄,黃蜂和蛾類因而喜歡採食。於我,這是難得的純粹野生有機水果,雖然外觀略有瑕疵,卻無損果瓤的香甜可口,比市場上買到的好吃得多。

很多蟲子不吃果子,要捕獵、吃葷,比如胡蜂。胡蜂常逮蜜蜂,也抓蛾、蝶的幼蟲。我只知道牠往往冒失撞在絡新婦的大網上,送掉小命,卻沒想到也會被別的飛蟲捕獵。這一天就看到有一隻甚是不幸,落到了食蟲虻的魔爪上。

食蟲虻又叫盜虻,體型巨大,這一隻是胡蜂的好幾倍,也許能一口氣把牠吸食乾淨。看來這可憐的胡蜂連根尾針都探不出來,就已被蜇麻痺,一腔肚腸盡歸巨虻的胃納了。

這讓我想起來,大自然從來就是這樣了,「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生不息,「輪迴」不斷;沒完沒了,無始無終。

不過,這山野之美,並不因了個別蟲子的「兇暴」,又或魚藤之類的「陰險」,而有些微的折損;這渾厚深邃的三維自然圖景,畢竟還以像蜜蜂那樣的「善良」為主調。

鏡頭稍微轉向,照到的是一枝罕見而獨特的扁平花序,一朵朵「似花還似非花」,如葉卻為假葉,綠瑩瑩、圓得溜的;脈理細緻,脈紋深刻;上下兩片合掌,二行整齊排列而錯生,分別向兩側斜出,甚是好看。

野地上可堪觀賞的植物,可謂目不暇給!乍看或比不上久經人工育種的無數園藝花木那麼豔麗綽約,可那種質樸傲然的純粹天然美,往往叫我這山林野客靜心細賞,久之不覺膩味。

2011/09/24

頭猴引起的聯想

上週末傍晚入山時穿過密林,樹上的猴群又有過激反應,立馬驚呼騰躍,躥枝越椏,倉皇逃逸,無端弄得樹冠沙沙價響,滿林一番擾攘,驚起零星飛鳥。

無疑這是一群多疑的主,對人類有甚大的恐懼,顯然不信我這野客僅是走過林徑,而無歹惡意圖。

殿後的那隻雄性頭猴,竟爾並不逕直溜之大吉,還要耍點花樣呢。牠在高枝上遽然止步,穩佔一處「制空點」,轉身向我瞪眼齜牙,鼓腮怒吼,然後還躍下兩三步,衝我作勢進攻,像是煞有介事,似要把我嚇跑。

得了吧,這位爺真是!我這好歹算個明眼智人,還能看您不透?

就知道此公不過強演一折孬戲,明知不能把我嚇著,不過是要讓雌猴們欣賞欣賞怹的英雄氣魄罷了,哪能玩真格的!

我說呀,這位爺敢下來咬我一口,我識英雄重英雄,請怹營地上去撮一頓!不過先此聲明,沒有好東西了,除了低檔罐頭,這季節嘛,就只有黃牙果、山棯、番石榴之類罷了。實在有點慚愧!

我想這位爺好歹算是個當領導的,雖然終於還是隨大家夥逃之夭夭,沒有真的下來挑戰,難免顯得有點窩囊,可怹畢竟已盡力裝腔作勢一番,對那一妻數妾,算是有所交待了。看來,當個頭猴不外如是,並無太高的難度!

相比之下,在我們智人社會上當頭人的,可要艱難得多了。

隔片汪洋,前些年有一位當得不錯的,卻非但享不上跟這位爺一般的一妻數妾之福,到頭來只為體液沾在一個胖妞封存不洗的裙子上,平白竟被召去審問一番,可說有點沒勁!

我們這裏,目下有一位――嗯,我也說不清算是當得怎麼樣,還是並不怎麼樣的,雖然自覺已經「做好呢份工」,雖然虔奉天主,規行矩步,不逗胖妞,雖給族群派發幾百億元的「還富金」,還是天天如坐針氈,常挨臭罵。

在無數大山之外,前不久更有一位當得很不行的,殺人無數,惡貫滿盈,卻又戀棧不去,竟不懂得在寰球霸權之下,委曲求「存」,最終不但賠掉了不肖的兒子,自己還落個問吊的下場,好不悲慘!

然而就是再沒勁,再挨罵,再悲慘,總有那麼些自以為精英者愛當頭人,並且競逐激烈。

當頭人有什麼好?當然好哇!在從前還是民智未開,民不聊生的世代,頭人就像頭猴一樣,能享一妻數妾,給他養出百子千孫。這一妻數妾之福,可是寫在了基因圖譜裏頭的本能快事。

頭猴之為頭猴,主要依賴個體武力,鎮壓群雄蠢蠢,獨擁群雌粥粥。可是歲月無情,一旦老弱,打不過年輕力壯的挑戰者,不但眼前一妻數妾得立馬免約轉手,盡歸新的頭猴所有,倘無餘勇,寧可戰死當前,就要被逐離群,老死孤寂之中。

頭人可是依賴頭腦,並不較量個體匹夫愚勇、肢體暴力,得懂得運用武器、軍隊、聯盟、兵法。近世更通行形形色色的競選妙法,只憑一張巧嘴、一副德性,往往不流一滴鮮血,就可贏得無比尊貴的頭人專座。

好比說,海峽那邊那位現繫縲絏的前任頭人,據說那一年的那一天,只是借助了一顆神奇的子彈,連幾滴血都沒有流過,就換來了多撈好些個億的幾年任期。

不過這位頭人他奇怪,他只有一位殘疾的老妻而無妾,也不豢養禁忌寵物,家族並不很大,子孫也不太多,何須貪婪至此,聚斂那麼些個億?如今只能在牢裏期盼著,黨中出個不跟他「切割」的女頭人,贏得明年選戰,再來把他特赦。可這畢竟有些風險吧。

以下談到的一位主,他的遭際倒是比較容易從靈長類動物本能的角度去理解。

前不久,有條件問鼎世界第一浪漫盛邦下屆頭人專座、其時掌管寰宇錢莊的那位爺,真沒想到,放著大好前途而不知道謹慎,竟一頭栽倒在一個酒店房間服務員的一張原來並不怎麼可靠的嘴巴上,讓無所忌憚、鐵面無情的世界警察追到了機艙裏,把他銬進了大牢,在裏邊呆了好些日子!雖則最終不予起訴,開釋回邦,但已身敗名裂,並且恢復不了寰宇錢莊的尊貴頭人專座。

這位爺歷來聲名「顯赫」,可說頗有一般頭猴的風範,急色而孟浪,可惜活在人群之中,無法像頭猴那樣,隨時隨地任意享受孟浪的浪漫。此番回邦,沒準還得因此前浪漫昏了頭而幹過的孟浪行徑,而遭到指控呢。

倘是頭猴,死則死矣,絕無這等麻煩事!

2011/09/17

林野仲秋

今年中秋,我又跑進山林度佳節。天氣算是不錯了,雖然天空並不太清澈,而烏雲蔽月的時候也不少,但總算無大礙於觀賞那一輪皎皎明月。

這野外山林的佳節月夜之美,可說言語、筆墨都難以形容。當然先得紮營住在山林裏,沐浴、晚餐之後,掛起花燈,吃上月餅,喝點醇酒,聽著蟲鳴,攔得清風,方能在這幽輝盈野、樹影婆娑之中,把這種屬「陰」的大自然之美,深刻地體味出來。

我小時候住在鄉郊地區,終年儘看著月出月落、月圓月缺,因而跟明月和月夜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尤其愛這秋月夜。

雖說是中秋,而秋分也僅在旬日之後,可本地氣候實際仍在夏季,白晝烈日之下,暑氣尚盛。唯有晨昏拂起陣陣清風,能給山林帶來一點秋意。

中秋日傍晚去游泳。沙灘上堆著不少海流帶來的漂浮廢物,十分難看。大概包工的清理人員都要過節,今天暫不幹活。這時水面頗有風浪,空蕩蕩的海灣就只我一人獨享了。

而髒亂的沙灘上卻有一位露營者,在遠離潮線的灘緣高處擱一頂小禿帳。我出水後他過來跟我打招呼,提醒我浪大危險。我說今天不但海面浪大,海底潛流還很強呢,不知道危險,怎敢貿然入水。

這一位又問我何以不就在沙灘上紮營,享受海風,而要到山上去?我用了不少言詞,還是無法給他解說明白此中道理。我當然沒有提及,我並不只是搭個帳篷吹海風,還要賞聽美妙的「天籟交響曲」,而不僅是單調的海濤「獨奏」。

既到山林裏來過這中秋佳節,除了掛起花燈,賞聽天籟,當然我也要賞看無數美妙的天物,這其中竟包括了在本地咬人不少,因而惡名昭彰的青竹蛇。

這次讓我看到的是兩條幼蛇,渾身青翠,而略帶鵝黃,頭大而身細,模樣十分可愛。這無疑是毒蛇,成蛇並且非常凶悍,容易發怒攻擊。但幼蛇還是比較害羞,只要不唬著牠,牠不會無故開口咬人。

際此佳節良夜,難免要像派對之中的年輕男女,突破禁忌,逾越安全規範。於是跟這可愛的翠色小「天物」打了交道,讓牠爬到手上來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