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07

嶼牛必犁和山牛烏汗

沒忘了,小時候上音樂課,唱過這麼一首大抵用「國語」或「官話」寫成、卻以粵音唱出的短曲:
loeng gok waanwaan jat tiu ngau, baakjat laitin ye fong jau
兩角彎彎 | 一條牛,白日 | 犁田夜方 | 休;
F F FG AG |F D C CD | F F A c |c--- |
loufu gung gou zi hek cou, daailoi maimak jing tincau
勞苦功高 | 只吃草,帶來 | 米麥盈田 | 疇。
d d c A | GA GF D CD | F F D C | F--- |

唐朝劉叉很為耕牛的勞苦抱不平,有詩曰《代牛言》:
渴飲潁水流,餓喘吳門月;
黃金如可種,我力終不竭。

此詩讓我百思不得其旨。若像這位浪漫詩人所言,黃金種得出來,用得著耕牛來犁田,那麼黃金再值錢,也就像稻麥那樣論斗論石來糶糴罷了。倘因天災人禍而歉收,或會飆價百倍。可它不能充實飢腸,也沒有回歸生態系統、降解轉化為肥料的用處,要是風調雨順,生產過剩,雖不會霉爛於倉廩,倒要滯銷在市廛。這耕牛嘛,照樣穿鼻拴繩,負軛牽犁,苦役終生,死而後已;這是因為人們還得吃米吃麥,終究須賴耕牛來犁田、推磨、轉水車。

潁水今稱潁河,是淮河最主要的支流,也給淮河水系「輸送」巨量的污染物。長期以來,沿河的工業、養殖業和生活污水直接排入,水質極度惡劣,達到V類污染。據說近年政府予以大力清治,已見明顯改善,是否屬實,無從確知。

大抵唐朝時這條潁水已然甚為不潔,「唐牛」飲了這「潁水流」,縱無大礙,也得偶爾拉個肚子吧,就像我們這裏的郊野浪牛不時拉稀一樣。若使潁水水質上佳,清純甜美,詩人就不會在詩裏讓他所憐憫的犁牛去喝了。

此地野牛常拉肚子,我猜是因為吃了郊遊者遺下的、人本來都不宜吃、而牛更絕不能吃的精美加工食品。廢物桶裏已經變壞的殘餘且不用說了。有的饞嘴野牛非常聰明,為了吃上一點點可能包括牛肉的「美食」,懂得把郊野公園裏的廢物桶翻倒,愛屋及烏,將附有「美食」殘屑的包裝塑料袋囫圇吞下。有的甚至連空塑料瓶都嚼得津津有味,大抵裏面還有一點殘餘的甜飲料吧。我就親眼見過這樣叫人難過的一幕!

前不久大嶼山貝澳「水牛領地」的一頭「傳奇黃牛」就因胃裏積存了大量的塑料袋,導致腸道阻塞而死亡。此牛雄性,名叫 Billy, 這裏且譯為「必犁」吧。說是此牛出生不久就失去母親,隨即慘遭「唐狗」咬傷;善心居民把牠拯救過來,延醫治理,然後悉心撫養,最後自主回歸鄉郊,到水牛群裏去入了夥。

可是這頭必犁 the bull 就像很多比牠聰明得多的人類一樣,不懂得不吃不宜吃的東西,長期以來、竟爾吞食了大量的塑料袋,終至腸道阻塞,病篤死亡,得年不過八歲。

大嶼黃牛必犁非唯無須犁田,且有不少很有愛心、但卻相當無知的人們待之如寵物,予以不當的餵飼。必犁因而習慣吃上了連人都大抵不宜吃、牛更決絕不該吃的所謂食物,乾脆傻得把帶點美味殘屑的塑料袋都囫圇吞將下去了!

可憐必犁徒有四胃,卻不能消化這些人造的垃圾,並且排不出來。必犁之死,那些自以為愛牠而予錯誤餵飼的人們有以致之。

敝野客營地所在山區近年也來了一條雄性「常住牛」,種屬看來也該是黃牛吧,大抵有印度瘤牛的血統,肩上長著巨大的隆起,彷如駝峰;全體不黃,只有頭頂兩個犄角之間的毛色和耳廓內壁是赭褐的,餘者渾身大致一片烏黑,尾穗尤其黑得發亮,以其大致算是本土牛,並且有發達的汗腺以抵禦酷熱,敝客因而權且以本土語管牠敬呼曰「烏哩卒卒汗」,暱稱「烏汗」:偶爾生氣跟牠「講英文」時,則喚牠 Blackie Khan.


烏汗不來跟我討食,也不會像獼猴那樣偷竊,更沒有灣仔營地的賊牛那樣的搶劫惡行,卻懂得利用我的蹊徑上山下坡,愛在我的營地上坐立反芻、午睡棲息、拉屎撒尿。牠似乎從不拉稀,可見腸胃相當健康。

烏汗牠不在水草豐盛的低地生活,偏要到山上來,顯然就是要專門吃樹葉,但似乎也不介意摻吃山草,因此把我這分屬四階的四片小營地上、多年來好容易養護得青青蔥蔥的草茵,全給囓個近乎精光!

這烏汗囓光了草茵的莖葉也就罷了,卻還要在上面棲息、反芻。肚皮壓下去,再稍微磨蹭,草就都長不出來,乾脆活不成了。尤其是我這「林內楓下」小小一隅,日照本已薄弱,小草的根系也甚短淺,讓這體重盈噸的烏汗不時進來蹂躪磨蹭一番,於是大致成了禿地!氣死我也!

無奈之餘,唯有盡量作出補救,加強養護措施。首要減少踐踏。我不能學那些苦行僧赤腳過日子,唯有鋪上「地板」,免卻鞋履對表土的不斷蹂躪。


「地板」從山下長灘撿來,弄到山上,吃力呢!這倒是在營的一項不錯的運動。前不久「瘋颱」山竹來襲,固然對坡林施予莫大的破壞,但也給海灣送來不少木板。一些灘上露營客往往用來燒篝火,瞬間化為灰燼,同時白白排碳,殊屬不美。

烏汗在山裏出沒既成常態,無可如何了。淺狹的營地唯有採取措施,不鼓勵再來棲息蹂躪、拉屎撒尿。方法是撤營時把營地前後的出入口都予封閉,讓烏汗不得其門而入;東面入口用「地板」作柵欄,西面則架起幾根竹竿。這只能處理「林內楓下」一隅之地了,其餘較低階的三片通常不用,也就由牠去吧!


竊忖這烏汗莫非有睿智,懂得低地的草儘管好吃,卻被人類嚴重污染,食之有害,因而寧可到山上來嚼吃樹葉?

不過我既非烏汗,且就懂得吃個罐頭什麼的了,那又焉知草與樹葉的味道和營養、於牠孰優孰劣!

赤之疑惑


經歷「瘋颱山竹」之劫而殘留樹上的一片楓香葉,早晨飄落在營地側旁一棵山大刀的頂梢上,讓敝野客見證了秋候的到來。這也許是今秋這片小楓林裏、要趕緊落地歸根的第一片紅葉了。紅固是紅著了大半,可那葉緣殘缺不全,葉面又有霉斑,不好看了。

仰看林梢,倒真是這裏兩三片,那裏一小簇的約略紅了些許,主要都是「山竹」劫後倖存的老頑葉。這轉紅卻是一夜之間的事,看來事不宜遲。


至於「瘋颱」之後重新長出的新葉,儘管還沒趕上綠得透徹,卻也略有一些開始呈現紅斑了。


這時節而滿林嫩葉,並且大致完好,是歷年未見、違逆常規物候的特殊現象。猜想嫩葉紅起來當比千瘡百孔的老葉好看。不過這也很難說得準,大概還得像樣的低溫和充沛的日照都來配合,並且少刮一夜能把楓梢褫個半禿的大北狂飆,方能成就一片豔麗的赤林。無疑要讓這楓林全面轉紅還得待些時日。


不知何故就是特愛這赤色。來時赫然看到赤徑沙頭青年旅舍的兩幢樓房居然髹了一牆的赤,就覺得有些高興。


歷來那幾幢小樓房就都是刷白的三大點,寒磣地面對著海天的蔚藍,掩映在山林的墨綠之中,似欲跟那穹蒼上愛來不來的白雲相呼應。可那朵朵白雲也不理睬它,只管飄去無影無蹤,卻讓來漫天曇雲一團灰,甚是不美。


如今這其中兩幢的南牆髹了赤,雖然赤得有些異樣,總算是個色調,不必過度疑惑,畢竟比原來的刷白好看些。日後或發點霉,沉鬱下去些許,就跟那周遭沒精打采的墨綠渾然融和了。


不免納悶它何以不全赤,僅僅赤在了兩堵南牆上,中間那一幢乾脆還是白的。莫非缺乏買漆的經費?還是好歹要留一點白,以免名不副實,違拗了它的名稱「白普理堂」的那個「白」字?抑或髹牆作業還有待完成?


竊想,這是本土一處絕無僅有的美景小港灣,既已在這焦點位置上蓋了房舍,成為地標,就該設法把外觀整修得體面一些,庶幾不見笑於偶爾曇花一現的碧海藍天。

2018/11/30

法音配唐詩

這可不是佛法梵唄,而是說的法蘭西音樂。

聞樂,有時也真夠費事的。「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孔聖人都難免有所耽溺,消耗時光。

還沒聞過韶。這兩天專門去聽的,是一些略微冷僻的法國音樂,包括 Albert Roussel 的好些組曲。

此公有些傳奇,年輕時的興趣並非音樂而是數學,曾服役於法國軍艦上,因而在當時的交趾支那 Cochinchine (現今越南南部)待過幾年。後來改行作曲。也許在越南期間跟華僑交往而接觸到了中國文化吧,居然寫了好幾首以「中國詩」譯文為歌詞的小曲,這我聽的是其中兩首《Deux poems chinois Op.35》

其一是 Des fleurs font une broderie (花如錦繡),其二是 Réponse d’une épouse sage (慧妻的回覆)。

不怎麼樣了。兩三分鐘的小曲,聽感上沒有妙韻。倒納悶這究竟是哪兩首「中國詩」呢?非要把它弄個明白。

然而那法文歌詞是間接從英文譯本轉譯過來的,法語我也還不曾呀呀學之。就解通了法文歌名也不管用,還是看不出端倪。於是查找一手譯者的英文譯本。

英文一手譯者是「威—翟官話羅馬拼音系統」的修定者不列顛漢學家 Herbert Allen Giles, 這兩首詩是 Li Ho 的 Neæra’s Tangles 和 Chang Chi 的 The Chaste Wife’s Reply.

後一首從篇名上輕易猜得出來,無疑就是張籍的《節婦吟》,只是那 reply 一詞和原題的「吟」字不太對得上號罷了。

《全唐詩》第六函第六冊張籍五卷之首卷
《節婦吟寄東平李司空師道》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
(「何」他本作「恨」,含意更深了)

一般都認為這是一首政治表態詩。詩人假這所謂「節婦」之口,婉拒當時「據青齊,蓄兵勇銳,地廣千里,儲積數百萬,不貢不覲」的「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的招攬。這當年孔子在那裏聞《韶》而至於「三月不知肉味」的齊地,到了張籍的大唐一統年代卻成了一處「藩鎮割據區」。

大抵詩人懾於這位遼西高句麗「藩使」的淫威,不敢明言拒收送來的厚禮,以免遭禍,只好訛說首先欣然收下了,珍之重之而後乃予歸還;自己索性「反串」為一位「妾」,自謂住在跟帝苑相連的高樓上,夫君有武功,給皇家效力呢!這是嚇唬嚇唬對方。卻又不忘撫慰對方的「求愛」失敗,把這逆臣的招攬美語為「愛意纏綿」,實在不為不委屈了!真虧他吟得上口,謄得下箋!

我且咍之,倘使這個李師道正是一位「男同志」、或者「雙性游移」「男同志」,這傷心之餘,或會很受感動而能諒解,並樂意放過拒絕自己「求愛」的這個「妾」的吧。相反若對「男風」沒有正向情感的話,或會厭惡而致噁心,不好意思再來相強了。不過這也真難說得準,大抵唐朝社會的性愛風氣開得很放,人們放得很開,沒準同性性愛和雙性游移性愛,都屬平常,相當普遍,人們多不以為非,也未可知。

又倘使張籍本人正是一位純粹或游移「男同志」,這麼個自喻為妾的吟詩謝絕法,委婉固然還是有點委婉,但委屈的程度卻可以說是趨於零了,甚或吟著吟著,心裏還甜不滋的呢。

另一首譯詩 Des fleurs font une broderie 的原作詩人無疑就是李賀,可不管從這二手的法文譯名、還是一手的英文譯名 Neæra’s Tangles, 都看不出來原來詩題的一點蛛絲馬跡,唯有細閱譯詩的內文了。

Giles 把它翻譯成這樣的一首 rhymed verse:
《Neæra’s Tangles》
With flowers on the ground like embroidery spread,
At twenty, the soft glow of wine in my head,
My white courser’s bit-tassels motionless gleam
While the gold-threaded willow scent sweeps o’er the stream.
Yet until she has smiled all these flowers yield no ray;
When her tresses fall down, the whole landscape is gay;
My hand on her sleeve as I gaze in her eyes,
A kingfisher hairpin will soon be my prize.
Li Ho
9th cent. A.D.

讀來讀去好些遍,到底毫無頭緒。捧著厚重的一部《全唐詩》,第六函第七冊李賀的詩共有五卷之多,若一首一首都瞜它一眼,非得一宿不睏不餓,不知肉味不可!倒是乖乖的還用「谷歌」,作些關鍵詞搜尋吧。這倒不消多大一會就有所獲了,原來就是我從來沒有讀過的這一首:
《少年樂》
芳草落花如錦地,二十長遊醉鄉裏;
紅纓不動白馬驕,垂柳金絲香拂水。
吳娥未笑花不開,綠鬢聳墮蘭雲起;
陸郎倚醉牽羅袂,奪得寶釵金翡翠。

這是怎麼回事呢!?《少年樂》嘛,咋就能翻成了啥的 tangles 的呢?至此不得不再去尋根究底一番,否則無心吃飯,就吃了也不知肉味!

此處 Giles 似乎用了典。十六世紀蘇格蘭史學家 George Buchanan 居住法國期間、就用他精通的拉丁文寫了兩組「性愛詩篇」給兩位 courtesans, 一位作者管她叫 Leonora, 另一位叫 Neæra. 而十七世紀英格蘭詩人 John Milton 的一首輓詩 monody《Lycidas》似乎也正引用了這個豔典:
Alas! What boots it with uncessant care
To tend the homely, slighted, shepherd’s trade,
And strictly meditate the thankless Muse?
Were it not better done, as others use,
To sport with Amaryllis in the shade,
Or with the tangles of Neæra’s hair?

呵呵呵!明白了,原來年輕的 Milton 不去 as others 尋求的「少年樂」, say, to sport with the tangles of Neæra’s hair, 我大唐的年輕詩人李長吉在此前的730多年、可就享個不亦樂乎了!

李長吉 20 歲上「長遊醉鄉裏」,「倚醉牽羅袂」,「奪翡翠寶釵」,除了做詩,這個體弱多病的天才大抵把閒工夫和僅有的精力都花在了那些 tangles of 吳娥’s hair 上了吧,同時還要讓肝臟承受巨量的乙醇。樂乎哉?固樂矣!可惜沒能終極「長吉」,才不過 25—6 歲吧,方從少年入壯年,也就「樂」到了頭,罹病而歿了。

Milton 的《Lycidas》所哀悼的,恰恰也是一位英年早逝的年輕人,同樣只活了 25 歲!巧了,他姓的 King, 莫非也像李賀那樣,是位宗室的後裔?不過這位不幸的年輕人是因為沉船而淹死的,不像長吉那樣害病夭亡。

2018/11/26

此族不食人

此前遠足沙螺洞,出「洞」去往鶴藪水塘時,不禁想起昔年這些新界圍村原住民有很重的地域意識,極不歡迎外人進入。遊人經行村前徑路或田埂,縱不驅逐,也會投以敵視的目光,甚或喝令從速離開。這也難怪,確實當年全區治安欠靖,郊遊者的素質普遍低下,順便當業餘竊賊而盜摘瓜果的,並不罕見。

又想起地理環境相似而面積較小的西貢白沙澳,如今那裏的「一級歷史建築」「何氏大屋」已租與居港西人多年。村中的一所小教堂見證了西來傳教士的功績。早在十九世紀末那裏的村民就已皈依了天主教。

想到了白沙澳村民的皈依歷史,就不禁也聯想到了最近一起美國傳教人強行闖入孟加拉灣的北哨兵島、而遭島民亂箭射殺的奇案。此島島民歷來決絕不歡迎任何外人,來輒饗以箭矢。

據收取了這位傳教人的金錢、違法冒險把他載送到「北哨兵島」的禁區水域內的幾個漁民們的供述,此君甫離自己的獨木舟,踏足沙灘上,就被島民以亂箭射殺,然後掩埋灘上。

報道說這不是此君第一次嘗試登島了。此前因被一個島童的箭矢射中了懷中的《聖經》而放棄強闖。

這位狂熱的傳教人年僅二十七歲,血氣方剛,難怪他居然要問耶穌:那處是不是撒但的強據大本營?他矢志要把那個禁區小島的原始族群引領進入他所篤信的基督世界。

依我看,此君的心智若非為撒但完全佔領,並把撒但誤作耶穌,就絕對不會有那樣荒誕狂悖的言行。

此島雖屬印度領土,但印度政府為了尊重這個絕無僅有、岌岌可危的弱小原始族群不受外界騷擾,同時保護島民免受他們無法抵禦的外來病媒所侵害,實際完全不予管治,並把周圍水域劃為禁區,嚴禁進入。

據說島民在這面積只有60平方公里的小島上生活已有幾萬年之久,歷來與所在群島隔絕,語言獨成一支,鄰近的群島民族都不能相與通話。

早年不列顛帝國殖民政府人員曾登島考察了幾天,捕捉了一個家庭的兩個長者和四個兒童,帶回布萊爾港。六人全部迅速患病,兩個長者隨即死去。殖民政府人員於是馬上把四個孩子放歸原島。然而,外人無從得知、這幾個可憐的病童最終能否存活,而他們身上帶回的病毒隨後又可曾害死別的族人。

這個自以為身負救世主使命的狂熱傳教人、本已料到自己很有可能要死在島上。那些可是連印度政府的直升飛機都試圖射落的原始弓箭手!然而他還是堅持一再登島傳教。

設若此君果真跟島民接觸上了,恐怕最少得住上一年半載,學了語言,方可傳教。然而可以想見,他未必能有那麼長的時間去達成使命,因為僅需潛伏在他身上、於他全然無害的一支非常普通的感冒病毒什麼的,就足以在一兩週內讓整個族群絕滅。

此君之死,可說是一件荒謬絕倫的怪事。哪裏就如他所說、是他所篤信的神的旨意!甚至不可謂之求仁得仁。這樣魯莽地讓「他們所作的、他們不知道」的島民不得已而把他射殺,雖然不必獲罪受懲,到底還是一件不愉快的事。畢竟這個族群並不食人,殺了還得草草掩埋。

事已至此,最感頭疼的大抵要數印度政府了。此君之屍,收則作法自違;不收則「美」人有怨。

淡入淡出沙螺洞

天氣還真不錯的前些天,到久違的大埔沙螺洞去走了一遭,由港鐵太和站起步,取道九龍坑山。遊「洞」之後則北走鶴藪水塘,到鶴藪圍坐專線小巴回城。

這是一處面積大約一平方公里的山間盆地,東部的李屋和老圍已經徹底荒棄,村舍多半塌毀;「白雲生處有人家」的是張屋,但也已經非常頹敗,看著不禁唏噓。


此「洞」非同小可,政府視為「米埔級」的自然保育區。有關綠色團體獲委重任,計劃推動水稻復耕,重整人工濕地,恢復昔日的稻鄉生態環境。

然而卻有村民持異議,反對政府與有關「發展商」達成「換地」協議,把當年村民出售的土地收回公有,建立自然生態保育區;並要求「發展商」履行為村民原址建房的承諾。有人甚至提出「封村」以為對抗手段。

2018/11/25

淋雨八仙嶺

今天信邪,沒呆山裏,因為天文台的預報說要下點零散小雨。可是還到了山上。雨下得不小呢。昨天天文台的示意圖本是「雲下五顆小雨點」,今天卻驟變而為「雲下八顆大雨點」了!

我沒備雨衣雨傘,於是又成了落湯雞。為保已淋得半濕的外衣不至全濕,回程坐車不至冷壞,脫下來放塑料袋裏,只穿背心淋著走,學舌蘇軾吟一句:無簑澆雨慣平生!有人說:「冷啊!」我回應:「唔冷,我塊膶仲有充足膶醣。」

從鶴藪走上屏風山,過黃嶺、犁壁山,到八仙嶺,下山到大美督坐車回城。沿途就是一山煙雨潤吾身,哪有一風半景可堪玩味!


年輕時每次要出門到內地去登那些名山之前,必先來拜見「八仙」兩三趟,以操練一下力氣,然後北去。這有固定的方式和途徑,彷如患上「著迷性自迫症」,就是必從汀角山寮路岔入山徑,急步一氣直上純陽峰拜訪呂洞賓,途中不許喝水,不得歇息。這段山徑相當陡,不過大約 1,250 米的徑面距離,高差卻達到 550 米,坡度幾近 1:2, 仰角 26 度。

這八仙嶺我可真是久違了。究有多少年沒來攀嶺已經記不起來了,反正此前一次必在山上那些現今顯得有些破舊的「峰名牌」豎立之前,因為這是我首次見到的新事物。

當年上嶺,就知道兩處山峰了,那是這西面的純陽峰和東面的仙姑峰,中間那是誰跟誰,也就不甚了了了,因為當年沒有「峰名牌」,而地圖上也沒有標示。

現在不但有牌,有地理位置座標,還有山峰的海拔。並且每牌皆附「一覽牌」,八仙列坐整齊。

然而這些峰名的羅馬拼式有些莫名其妙,並非一致的本土粵語傳統拼法。

其中純陽峰、采和峰、湘子峰是「地道」的土法拼式,看來這幾位仙人可能已經入了廣籍,操廣府話。

仙姑峰是「威翟官話拼式」,籍貫一定是北平的吧。鍾離峰、拐李峰和槽舅峰似是粵音土拼和「官話威翟」混雜,籍貫一時還看不出來,莫非是男父北母的結晶,家內需要妥協?

最離奇的要說是這果老峰了,居然拼成了 Kao Lao Fung, 或是本土客家話發音的特異變種分支!?呵呵呵!

2018/11/16

熒熒營螢

前兩次入山,在營地和回程夜行途中都看到了零星的橙螢 Diaphanes citrinus. 這一次可眞夠意思,非常賞臉了,「挑燈」到我這林內楓下營地來訪的浪螢,竟爾此起彼落,目不暇給。看來月前「暴颱山竹」對林木的蹂躪,似於橙螢的地表生態環境沒有多大影響。

固然這片坡林的流螢飛光還遠不如有些境外原始生態保護區那樣火樹銀花,讓人嘆為觀止;但敝客可不願意花巨資勁排碳、大老遠飛到外地去住酒店,並張羅保護區通行證;也不肯報名參加本地的「螢火蟲觀賞團」、隨大夥浩浩蕩蕩、鬧鬧哄哄的去打擾這些挑燈小飛蟲尋求一夜情,並參與污染郊野環境、和踩死無辜的夜行動物。我就懂得這樣駐紮螢火生境,楓下悠閒靜觀的賞看方式。

敝客在營觀螢,看得高興,還是不免略予最低程度的打擾,照例強行邀請幾隻下來拍些寫眞。這倒不難,我只拿個睡墊的布袋朝那燈火明亮處輕輕迎了過去,就能兜著一隻。


此螢一旦被逮,只要把牠輕輕翻倒,讓牠躺個仰八叉,牠就順勢裝死,半晌僵臥那裏,乖乖的一動不動,任隨擺佈,但卻並不「熄火」。

拍過了牠那一雙烏溜滾圓的強力巨眼和兩盞明亮溫熱的神奇「尾燈」之後,把牠還翻過來,等上好大一會,牠大概感到危險已過,就會霍然「復生」,爬去找個合適的位置,振翅騰飛了。


橙螢的「形貌」獨特而漂亮,體色金黃,堪謂「上鏡」。螢火蟲的品種儘管不少,本地據說也就有二三十種之多,幾達全中國已知品種的三分之一,然而我卻認為、沒有比這橙螢更逗、更萌的了。

要給橙螢拍寫眞不難,卻也並非手執照相機就必有所獲,因為牠的演示時間短暫,稍縱輒逝。天黑得差不多了,牠才打起燈籠飛出來,覓偶交配。但不管覓得著覓不著,大約七點鐘就全都「熄燈」就寢了,出沒前後不足一小時。這麼個小甲蟲,那麼亮的熒火,可想在這發光上的能量消耗肯定不少,亮燈飛行自然難以持久。

觀螢,必然想起東晉時車胤「囊螢夜讀」的故事。儘管其事大不可信,其地當時確有旺盛的螢火蟲生態倒是毋庸置疑的。抑不知時至今日,車胤的故里,也就是湖南常德津市新洲車胤村、還能不能看到野生的螢火蟲?

近年內地商人在城市開辦旨在牟利的「螢火蟲展覽」而被當局叫停的新聞,數見不鮮。這些商人宣稱展品都是從「養殖場」購入的,而實際卻是來自「蟲頭」,「蟲頭」則以每隻幾毛錢的成本向鄉民收購,鄉民就去捕捉野生螢火蟲。全國的野螢於是遭逢大災劫!

人們也可以通過網上交易平台,輕易向「養殖場」購買螢火蟲,特快專遞到戶。但由於人工養殖螢火蟲實際非常困難,效率很低而成本高昂,這些「螢火蟲養殖場」出售的,其實也就是全賴「蟲頭」供應的野生螢,所謂的「養殖場」,無疑都是掛羊頭賣狗肉,打著假幌子買賣野生螢牟利罷了。

可幸的是,「淘寶網」近年已經禁止在其平台上買賣活體螢火蟲,就算持有產自「養殖場」的所謂認證,都一概視為野生,不予受理。

不幸的是,內地至今沒把任何一種螢火蟲列入受保護物種名錄,在這個幾乎什麼買賣都能做的國度,「淘寶」以外的交易渠道多著呢,這逾百種的「可憐蟲」只好自求多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