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27

林內若無霾

此前兩週,敝野客這林內營地的山下海景,竟是仲夏之前不可多見的明澈;但這週末原形畢露了,在濁霾浸潤之中,海山溟濛,果爾不堪入目!


不過人們似乎並不介意,到灣區來露營、嬉水、游泳、划衝浪板的人,倒還不算少。


我可不要到灘上去流連了,這樣的霾景,看著簡直要難堪死!

雖則遠景不忍卒睹,山裏卻渾然若無所覺,這就全賴這一片小林蒼翠的楓香樹冠了;若在曠地上設營,還是不免難受。


開花結果已有四年、去歲因遭極度蟲蝕而輟斷了一個花季的那顆土沉香,這時候抽出許多花芽了。只是植株長得很高,低椏全已枯萎掉落,今季無法像兩年前那樣,站在樹旁,把鼻子湊近小花簇去聞它馥郁的芳馨了。


另一棵土沉香少株今夏將滿六週歲。它要開花來慶祝生日。六歲開花不算太早熟,但是它還只有一米許,實在太矮了些。這也難怪,在一大叢魚藤、白楸、桃金娘和山大刀的遮蔽下,它乾脆得不到充分的日照,因而長不到應有的高度。


那一年同時播種的好幾株都沒能成活,先後被蟲子給一一吃掉了。這一株逃過了素食的蟲子,兩年前卻被也是素食的野牛拉下的好大一泡屎給覆蓋了,這是這些年來的第二度牛屎之劫了,整株沒在了糞團裏,細榦被壓得開列折斷。幸而讓我發覺及時,清除了已經半乾的牛屎,扶了起來,給予支撐,居然活過來了。沒想到還這麼低矮就要開花。這很好,敝客又可在營得親芳澤。

2018/04/13

逖野留春住

清明過後,果有那麼些天本區大氣勉強可謂清爽明澈,應景了。敝野客林內營地的山下海灣堪可一瞜,儘管還是帶點溟濛,總算相當順眼了。這不容錯過,不定濁霾旋至,瞬間陡變滿目的不堪!


遠景可觀,楓下近看也湊合。就只有身居野外,才得真正感受這盎然的春意了;也唯有像這樣陡坡上的楓林,方能展呈如斯雅緻的春光。坡下的雜木林帶,有的是四時一色的幽暗和陰森,餘者就是一大團的雜亂無章了。


頂篷上面的楓香樹冠已經長得非常茂密,薄薄的葉片擋去了絕大部分陽光的直曬,營地因而特別清涼,午間坐下來煮飯都還不宜穿得太單薄。


兩週前林梢上的多片嫩紅大致都轉成了翠綠,比對一下,原來仰頭所見的零星「天井」,如今都幾乎完全閉合,不留多少間隙了。


打開手機的相簿,比對一下,僅只兩星期前的景象,跟當前何其相異。今年以來老天還真沒怎麼下過雨,坡下雜木林裏的好些九節山大刀,都因根淺而受不住乾旱,有些垂頭喪氣了。這片楓香幽林可是不缺地下水,讓茂密的樹冠長出那麼些新葉,並且生意盎然。


十餘天前還在盛花期的車輪梅,那嬌小玲瓏的丰姿,也只能在手機的相簿裏重溫了。營地附近雖然仍有一些還沒開到頭的,但已凋殘泰半,不堪觀賞,遑說拍照了。


檢閱手機相簿裏這些兩週前的照片,竟不期然誘發「思古之幽情」;我愣這麼獃想:從前沒有攝影這玩意,很多事物在時過境遷之後,哪怕有最強的記憶,也只能留下模糊的印象,並且不得不隨時光流逝而加速淡忘。前人無法透過光影和聲音記下真切情景,那些時代的人生,大抵是天天都能充滿著遺憾的吧。


這春花可謂再平庸不過了。小時候愛折取以供瓶,無疑懂得欣賞這春天的物候,是深邃的意趣。可惜就是沒能留下半幀照片。這如今,觸景生情,腦海深處也只能若有若無地浮現窗前一束瘦花扦的殘餘印象罷了。尚幸有這數碼影像,聊堪勉強安撫莫名的感傷。


下弦的癟月出得很晚,敝客早睡,不等它爬上天穹來了。手機裏倒有上弦的那半輪。不怎麼樣了,哪裏是古人的千里目所見的那樣、有個美娥、有棵丹桂!呵呵呵!蛤蟆倒有不少,不在月上,在這林內、和坡下澗池!


宿帳野林深處,春眠不得不早起了;這時節不光只鳴禽,黃斑黑蟬也吵的夠嗆呢,絕對不讓敝客睡過卯時!此蟲大抵認為時序已到初夏,絕不允許耽誤美好繁育時機。說這黑蟬吵,那確實是很吵,可吵得還算很有節制了;過些日子那大蚱蟬從土裏鑽出來,那鳴聲倒要響亮十倍,簡直可謂如雷貫耳呢!


午時方吃早飯。吃飽了去給西南林緣上一棵無助的楓香樹、裁掉了好幾根可怕的魚藤魔爪。然後兩條由賤骨頭支撐的敝腿照例閒不住,不免又得出山蹓躂。下去施施而行,漫漫而瞜,到長灘北頭攀上了陡峭的岩壁。一雙說普通話的父子也打主徑過來了。孩子大約十歲,是亞歐混血兒,說是非常喜歡到野外遠足。那位華人父親原來並非主導,卻是陪孩子出來走動的,他們要去大浪嘴繞個彎。這孩子就能這樣不怕累!莫非這是因為他有一半洋血統的緣故?確實到這一帶的露營客,歷來多半都屬洋人!


「無限風光在險峰」。這裏固非險峰,敝客也不來尋訪毛氏的所謂「天生仙人洞」,但這卻是不容踩空的境地;一旦失足栽下去,不變鬼,便成仙!不過既要觀賞美景,也就只能冒著些許危險了,不能像大多數的典型露營客那樣,脫得僅掛一絲,抹上渾身香油,躺在太陽底下、黃沙面上、儘著做上幾個小時的闌春美夢,然後在半夢半醒之間、匆匆收拾撤營,回鎮區先撮一頓,然後歸家。


一會下來在水邊漫行,走過七百米長灘,踱到南頭,沿小徑爬上矮岡,一邊隨手剪掉好些擋路的小樹枝條,以利他人。地上的廢物可就不必去撿了,省得被見慣場面的人竊笑。敝客總要感到納悶,眼前是這麼優美的景緻,這些扔垃圾的缺德者們何以就能扔得出手,或竟還很從容?


鄰灘水邊多麗人,大多從容曬日光;但也有寥寥的幾隻海鳥,忙於利用淘灘潮水漲落的節奏,爭分奪秒地啄食。此鳥體型不大,群組也小,十分怕人,稍微靠近,牠就立馬展翅騰飛,總要跟我保持相當的距離,因此無法拍得大特寫,當然也照不到牠啄著了些什麼鮮活的可憐蟲。


畢竟遊人、營客來得多,干擾和破壞嚴重了!這裏的灘涂生態難免趨於貧乏,該是沒有沙蠶可啄的吧。想起了小時候總在泥灘挖沙蠶,掐成小塊作餌去釣魚,那是雙重殺生取樂。如今矯枉過正,觀看海鳥啄食,都要假惺惺想到了活生生被吞食的小動物,平白給這自然圖景的優美假象打個大折扣。


郊野公園管理當局雖在此灘設置「指定營地」,樹立木樁,標示「營位」編號,總共就那麼10處了。但幾乎形同虛設,無論是整個沙灘上只有幾頂帳篷的非佳日,還是逾百的大節假,來客蹲點從來都不按「指定」,總是愛蹲哪裏就哪裏。不過復活節長週末剛過去,正如粵諺所言,「一節淡三墟」,這兩天露營客來得不多了。


一個看去只有三四歲的洋小孩扯著一個風箏,力有不逮,嚷著求助,我正要照他一個特寫,大人卻接手了。那麼個小小子,竟讓「管控」那樣大的一個風箏,大抵也只有洋人才敢於那樣鍛鍊小孩了。


走到餐飲涼棚東主設置的那條湊合窄木橋前,一雙比基尼女郎正翩然跨過小潟湖,那性感風姿好不誘人!隨來了母女倆,小女孩讓母親牽著,戰戰兢兢地走得可愛極了。難怪餐飲涼棚下總坐著那麼些人,光看人們過橋的神情和姿態,就是很爽的消遣!


次日撤營出山,暮色蒼茫的時分走到小港古村,儘管沒有多少紅霞,還是停步片刻,照了幾幀。


在車站遇上人生地不熟的倫敦來客,是個獨行年輕女子,來港玩了六天,此日遠足到了晚上,在巴士站候車時都累得坐在人行道上了,還要趕去逛逛老外必遊的廟街。於是帶她去倒地鐵,順便給她介紹了她所不知道的香港小山小水大自然。這個女子抵受不住我這巨包的「誘惑」,要來掂量一下。我笑著說:「I don’t think you can lift it!」可她還是要來試一試,不過正如敝客所料,她果然提不起來!

除了這位王國嬌客,還有內地男女成群的驢友,這幾天也遇上了浩浩蕩蕩的一團隊韓國大叔和大媽,還有一個迷了路,在樹叢裏默默求助於谷歌地圖、卻還是找不著北的中年日本獨行客;我當然主動給他幫忙,領他走了一小段迂迴而難以走對的歧徑,再指示前方正途。

這幾天營地坡上北山似乎沒怎麼出事,救援的直升飛機好像只來了一次。

2018/04/06

楓林復活節


難得一連兩三天都能保持相當清晰的視野,這在近年並不常見,算是難得了。走過小港古村時不免稍微駐足,照它幾張。


春分才過一週,天氣卻溫熱得跟初夏似的;尚幸晚上還懂得回降到20度以下,雖非春寒料峭,不大應景,畢竟還算清涼。白天營地的黃斑黑蟬已然大鳴大唱。上星期才聽得一隻黑蟬唱了半句殘調,偌大一片坡林卻完全沒有一聲和應;大抵自覺沒趣,也就嘎然而止了。


此日是農曆二月十四,月亮圓得差不多了。小林裏楓梢太茂,稍礙觀賞,於是走到塌坑。遠眺海灣,但見營客燈火寥寥,不似四天「長週末」應有的景象。


次日早上,山下海灣灘岸上稀稀拉拉的略有一些帳篷群落,遠不如預期。畢竟這是偏遠的海隅,來此不易,並且時近清明,不去掃墓的露營客們,多半也寧可擠到貝澳或灣仔之類的「方便營地」去湊熱鬧吧。來時就看到古村的兩處澗口草坪都蹲滿了帳篷。


楓林的樹冠早已長得茂密,並不等待雨季的到臨。樹上的蟲子看來孳生得不少,蟲糞掉滿了頂篷,不時也落下兩三片殘葉和一兩滴晶瑩的樹脂。楓香樹脂帶一點芳香,這正是它得名的由來。


午後下山去轉悠,不免踱到了設置「指定營地」和鄰灣,此灣的臨灘地帶至今是一條「活村」,有兩處餐飲涼棚,在這樣晴朗的四天「長週末」,尤其顯得活氣瀰漫,十分熱鬧。

在沙上玩耍、淺處嬉水的小孩多半都是洋的,本地華的大抵不愛走遠,而內地過來的「驢友」較少帶上小孩。


大人有的打球,有的放風箏,也有幾個遠足客在飛航拍機。這玩意最討厭了,它在你頭頂上飄盪,你就要失去安全感,不管你的膽子有多大。

有個膽子不小、人卻不大、但也不小的洋妮子、赤著一雙嫩腳爬上嶙峋的岩坡去,不知道要尋覓一些什麼。一會找到了一根枯枝,原來是要用來在沙上寫字。


沙灘上有一塑料袋的腐肉,這妮子給它畫圈為界,提醒別人「DO NOT TOUCH」!


在沙灘上悠然漫步的一個大洋妞似乎也在找東西,她撿到了一個零食包裝袋,就拈在指尖上。幸而敝客從來不到這裏來露營,否則最少要花上小半天去清撿廢物;那一大袋子的腐肉必得第一時間予以處置且不用說了,我甚至不能忍受營地視野範圍內有一根吸管什麼的。


洋妞可堪近看,沙灘卻更宜遠觀。這小灣長度雖還不滿400米,景緻卻甚優美;灣東是一道蒼翠的矮嵴,往海裏延伸200餘米,「遠東」則是一條高嵴,兩座山峰傲然矗立,甚是巍峨。


這道矮嵴北面的七百米長灘卻相形見絀,顯得有些冷清了,帳篷總數還不滿50頂,然而灘上腳印密佈,看著有些難堪。可憐下面住著不少小沙蟹,只好耐心等到日落、人們不再走來走去之後、才得出來到潮間帶去覓食了。


此夜月滿,透過楓林樹冠的間隙觀看明月,尤其感到穹蒼的奇妙和神秘。不禁遐想,這30萬公里外的天體的運轉億萬年如一日;「簷前瓦滴水,點滴沒分差」,如果稍有些許差池,咱這地球的一切生命就要全數歸零了。

其實這「如果」的機率幾乎就是百分之百。分差是絕對的,只是不宜以「點滴」這樣大質量的形體來比擬。整個寥廓無極的宇宙的一切動態,都以微細不足以言其小的粒子和電子的絕對行為規律為運轉的「基原」,而這「基原」是絕對的,其「分差」就是一個絕對的零,「基」於此「原」而運轉、隨方向和引力的相異而發展出來的變數可就無限了!但一切的無限都出於一成不變的粒子運動所絕對遵循的「基原」。

舉世聞名的霍金一氏大抵真的看透了這條極端奧秘而又非常簡單的真理,於是能在輪椅上自若地跟美女調笑,快活地向佳人求吻;儘管此公的運動神經不能運作,全身不得動彈、肺臟不會呼吸,怹老還是幸福地度過了幾十個輝煌的春秋。

月亮相對於地球和太陽的運轉無須運動神經的作用,全由引力支配,不由自主也無須自主,但是卻免不了要一天一天地不斷發生「微變」;終有那麼一天,「微變」要積累到達地球自轉週期跟月亮繞地週期相若的地步,到那時候,源於今天的現代智人的極高度演化物種、或已成功遷出太陽系,對地球及其生態的前景大抵無須、也無力關切了。

此刻呀,可笑了,敝客的思維彷彿仍只停留在月亮還以住著一個嫦娥為好的沒影遐想裏,未及此去億萬年的後事。誰能肯定這億萬年間必不飛來最少一顆能把月亮撞成岩漿的不速客星呢!


翌日農曆十六是星期天,也就是「過春分、第一次月圓之後、首個星期天」,那是「耶穌復活之日」。野外當然感覺不到絲毫的宗教氣氛,確實咱這可愛的野外也缺乏像那各各他那樣的地貌,並且信徒們多半要參加團體活動,出不來了吧。北鄰的小灣來客更是不多,臨灘台坪上只有十來頂帳篷,這倒也清靜。


回來又走到了長灘南頭去照灘景,只見灘端岩體露頭後面的草地上有一頂單人長形包子帳,孤零零的蹲在一條小徑開口的前面,紅彤彤的跟環境並不融和。


晚飯後,又在營地望月出神,居然想到了:倘使免費讓我往返一趟月亮,我就是決然不要去的,不假思索!於我這個只懂得喜愛地球生態的野客,月上的一片死寂、絕對沒有絲毫美感可言!我無法理解,願意付出巨額「旅費」、花幾年青春飛去火星的年輕人,竟然有的是!


晚上去看澗池的水體生態。首先獲得幾個蛙的接待。一個蚊子靠近蛙腮浮立水面上,顯然在吸蛙血;此蛙沒有把牠給一口嚼了,莫非嫌牠太小,不足以當零食?


池裏從未發現小魚,體長不滿一厘米的小蝦米倒是很多。但是也有零星的大蝦,體長達到六七厘米,這是從哪裏來的呢?真奇怪!


次日天氣雖然尚算不壞,可那視野卻已變得有些不堪了,遠景看著確實難受。那也就不要去看那一片迷濛好了,小林之內,還是一片怡人的翠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