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3/15

捨聰頑抗

也許由於愛聽音樂,至於有點沉溺,年深日久,雖沒把一雙耳朵給震聾,卻是慣壞了,顯然導致患上「選擇性厭聽」的感性變異,就是把好些主觀不願意聽的這樣那樣的樂音、話語、資訊等等、種種,尤以本土特產者為甚,一概認作「不入耳之聲」,遠之唯恐不及,比如一般本地歌曲、全部本地髒字、部分本地新聞等!

在今天這樣的無處不充斥著噩訊、髒話、爛樂的社會,不幸罹患這種精神病變,而不能避免身處公眾場所,可是得隨時受罪,感受至為不妙耶!

事物的美醜優劣,是否中看中聽,須由大腦中樞主觀定奪,眼睛和耳朵越健全,越作不了主。但是感官之中,視、聽二者卻同歸而殊途,判為醜劣而不欲觀之的事物,儘管擺到了眼前,只要緊閉眼瞼,或者轉移視線,就可以免於入目了。

好比說,正坐地鐵,它給來那麼一則財經消息,報道股市急遽大坍方,這於我,不忍卒睹固然矣,如果沒有聲音,只要避免眼角掃著屏幕,學那虛妄傳說中的鴕鳥的作法就行了。

又比如不知什麼緣故,挑甚葫蘆賣啥藥,它有那麼兩句奇怪的廣告口號,由二極管走字屏顯示,說是「不愛等,只愛做」;我的心眼歪邪,總要看作「不等愛,只做愛」,覺得它存心賣弄「意淫」,卻又眼高手低,品味低俗,不值得讚賞;我不欲觀之,只要不去抬頭看它,也就好了。

然而致人無聊的廢話、叫人厭煩的劣樂、使人不安的噩訊以聲波的「弱能」形式來到萬物之靈的「靈前」或「身後」,外耳道卻無從掩蔽,聽任聲波長驅直進,衝擊耳鼓,把倒人胃口的訊息強行輸入感官中樞。

這時我所知道的唯一應對方法,就是在這完全不合適的場合,消極地戴上耳機,聽我的音樂,姑且謂之「覆蓋法」,用自己不厭惡的樂曲蒙蔽聽感,把排除不掉的外來音訊大幅「稀釋」,讓它失去傳達完整不美訊息的功能。

目的既非真正「聞樂」,抗噪美聲「耳蕾」和無損音訊播放器都不必派上用場了,那些個動輒逾千上萬,太昂貴,划不來,使用電話的音樂播放程式就能湊合了。但須一番額外工序,選取一些比較「熱鬧」的樂章,先在電腦上由wav檔轉制為mp3, 聲幅並予適當提高,然後抄到電話裏備用。不過為了達到較佳的屏蔽效果,電話附件的耳塞式耳機不管用了,還得另購一雙耳道式「耳蕾」。

至此有備去坐港鐵了。甫進站,立刻戴上耳機播放樂曲。跟我的最低標準距離極遠的音質如常誘發反感,可幸情緒受環境制約,強度僅達中等;此時只得欣然忍受,別無選擇了。走下電動梯,那一則不斷高頻度廣播的「溫馨提醒」果爾聽而不聞了,於是滿心歡喜。

這不停的廣播本來沒有什麼,不過是要提醒乘客:「When travelling on escalators, hold the handrail, stand firm, and don’t walk!」這有什麼呢?可我的聽感異常,就是受不了!

自我診斷一番之後,估計大概不幸罹患了「選擇性厭聽」的感性病變,某些聲像在大腦中樞可能引起的感性反應,跟一般常人有異,好些再中性不過的樂句、嗓音、或字眼,往往能誘發負面情感,讓我聽不進去!可是聽不進去卻又摳不出來,更且無法把它當作耳旁風;比如這裏要提起的、絲毫並不難聽的兩個英語字詞「don’t walk」,它那倆字的載體,也就是發聲者的個人口音,不知怎地,我總是聽著彆扭。

我這有所變異的聽感,大抵自主啟動了病態的下意識思維運作,其具體內容乾脆無法言傳了,若愣要呈諸意識介面,勉強用字符訓解,或可陳述如下:

這聽來似乎出自典型港粵女子嗓音的語句,卻是漂亮地道的「非河口倫敦南腔」,或不能說是那個什麼 posh, 卻是很當代的 RP 呢!這讓我聽著感到有點不太舒服。這問題當然並不出在人家嬌美的口音,而在於敝人自己,這無疑是我的聽感有毛病。病態之為病態,似乎真是沒有辦法的事!

據說,當今聯合王國各郡很有一些以操地區小方言為尊嚴、甚至視方音為命根子的「本土口音派」,比如以「喉壁清塞音」取代了「舌齒前清塞音」的「河口派」,他們之中很有一部分對所謂的 RP 就有不可言喻的嫌惡情緒。得,你且還叫 RP 吧,他們就是誓死抵制,絕對不予 receive 了!

有些分析認為,由於這種所謂的「標準語音」的典型操持者多為老一輩的王親貴族、統治精英和知識階級,而他們的口語面貌一般都自認或被認作「高貴」,瞧不起別的地方口音,因而招致社會中下階層普遍的媢嫉和敵視。

我說何苦憎惡人家的「高貴」呢?這種不健康的情緒,大抵比諸我們這裏「後殖民時代」「本土派」對北方漢語的輕蔑和敵視,縱或未過之,當亦無不及,並且歷史悠久得多。

可我既非女王陛下的子民,一向也寧取這種「非河口倫敦南腔」,而不喜歡別的王國方音,肯定沒有王國各郡「本土口音派」們的那種「媢嫉以惡之」的階級情緒,何以就受不了出諸港粵女子嗓音那樣嬌美地道的 RP 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換個白種女子去錄音,就能讓我聽得順耳?!

這就是聽感畸變的徵狀了!儘管自知患病,往往也就是拿它沒辦法,反倒諱疾忌醫,採取消極的方法對付過去。

於是戴著耳機,安然到了本地稱為月台的站台,聽著音樂,那一句「請不要靠近墓門」的普通話「溫馨提醒」彷彿無跡可尋,不知所終了。

我想,不住地讓人「不要靠近墓門」!膩煩不膩煩哪?本乘客這會子確實忙,一時還勻不出時間去墳場祭祖呢!

這種站台安全門算是新生事物,內地稱為「屏蔽門」。「幕門」是英語叫法 screen door 的本地粵語直譯,而普通話「幕」、「墓」同音。這是有些不巧了,北京音系沒有入聲韻尾所致也。但願製定普通話「提醒」版本的人員只是不識普通話,而並非沾染了「本土派」的「仇陸」情緒,硬是要給內地旅客關閉「墓門」。

隨後換線,耳機本可摘下,以降低致聾的風險,因為列車設置「靜音車廂」,可以擇其靜者而從之了。然而所謂靜音,實際往往靜不下來,所謂「電視」的聲音不錯是關掉了,可車廂裏的乘客,卻肯定並非全都喜愛耳根清靜,往往就有這樣那樣愛好發表的一些個人,以當面或電話談話的方式,毫無保留地播散公事或隱私的細節內容,更有甚者,有的「豪客」句句帶髒字,字字含惡念,聲聲沾煙油,好不可怕耶!

於是還以不摘耳機為宜。我固然沒有條件、也不贊成不使用公共交通,這樣的病態「聞樂」行為,難免漸成常態。看來早晚得花些錢,購買真堪在烏煙瘴氣之中賞樂的「耳蕾」和播放器了,否則恐怕要指日失聰!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