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2/19

盛京四日

十二月初,在滿洲里呆了幾天,嘗過零下五六度的白晝之後,我就坐了夜車南去瀋陽。

有些當地人說的所謂「暖冬」裏的瀋陽,白天氣溫雖還在冰點以上,於我這個南方人而言,可也並不暖和。早上車抵瀋陽北站,迎接我的還是無情的寒氣。還沒下台階,就讓一個大媽瞅上了,過來給我介紹住宿,亦步亦趨,鍥而不捨。大冷天裏,我看此媽這活也委實不好幹,讓她打電話問清楚了,確實可以在房間使用WiFi上網,也就跟了她去。於是住進了離火車站不遠的一座龐然大物的高樓。


這是一個家庭經營的小旅館,顯然是個老舊的出租公寓,房間倒也寬敞,設置沙發和家用電冰箱。陽台上還有洗衣機、洗滌槽和燃氣灶。那灶火果然一打就著。可惜我來去匆匆,無暇買菜做飯;若要泡方便麵,用電壺燒水就好,因而並未挪鍋動灶。

旅館的「辦公處」本身就是一個套間客室,裏屋關著一條從未下樓的小狗,名叫老虎。老闆娘打開玻璃滑門讓牠出來跳到髒舊的沙發上,這小傢伙一時得了自由,卻並不懂得老實,竟然欺我友善,要跟我玩粗魯的,咬得我的兩隻手又濕又疼;我不要玩下去,牠可不肯罷休,死死糾纏,老闆娘喝斥無效,唯有還把牠關進裏屋。這隻笨「老虎」只有幾個月大,卻長得跟老頭似的,其貌不揚。我問老闆娘,何以「老虎」一個耳朵豎起,一個卻耷拉著?老闆娘反詰,此犬已經叫個老虎,兩隻耳朵要都豎起來,那還怎麼得了?我沒有異議。


來到了瀋陽,當然不能不去叩謁滿清皇朝入關以前的二位君主,也就是太祖高皇帝和太宗文皇帝。史載1621年太祖努爾哈赤攻佔瀋陽,1625年從南面70公里的遼陽遷都於此。待到其子皇太極繼位,於1634年改其名為盛京,兩年後稱帝,國號大清。

時至今日,盛京雖非都城,卻彷彿依然興乎其盛,以至於故宮牆垣之內,赫然竟見遠處的摩天大樓拔地而起,突兀地探出上半截,大礙勝景觀瞻。我雖非皇清貴冑,見之不免有點生氣。


草草逛了故宮,瞜過一些古董文物之後,就該去謁陵了。可我買了觀光套票,得先去走走張氏帥府,也就是張作霖、張學良父子的官邸和私宅;還有現今闢為「瀋陽金融博物館」的張氏家業「邊業銀行」。

次日一大早出城,先去踏著殘雪爬了一座小山,叫個棋盤山。到了一座「臨秀亭」,遠觀改名「秀湖」的水庫,晴旱的冬日裏視野不佳,山色黯淡,秀不起來了。不過我想:不管怎麼樣,反正我總算爬過了瀋陽的山!已而看到一塊巨石,上有題字「星落石枰」。相傳八仙之中的李鐵拐跟呂洞賓曾在這山上對奕,此山因而得名。可是這塊巨石顯然並非本處固有,上面棋子更是蛇足之甚,看在我這匆匆過客的眼裏,「造」得也嫌太假了些。


在「石枰」下面跟一雙本地中年男女聊上了,一高興,便隨他們走下山後的林徑。他們說常來爬這小山,但從不進出景區正門,為的不要花錢買票。我想這有道理。路上他們除了順便挖點泥土回家栽花,也撿些枯葉堆裏的「野核桃」。


在公交車上,那位女士聽說我還要匆匆跑去東陵,並且看看瀋陽的母親河――河水並不太渾的渾河,就要毅然給我帶路。她說她家就住東陵附近,晚一點回去不要緊。結果不但把我帶到了東陵,還在外面等我出來,然後領我去看渾河。渾河古名瀋水,瀋陽在瀋水北岸,以是得名。

渾河邊上可沒什麼可觀的景緻,若非照了相,我幾乎就要忘了曾經迎著寒風,特意走到河邊;可那位給我引路的女士,卻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可說是一位「可愛的瀋陽人」。


「熱愛祖國,孝敬父母,關愛他人,做可愛的瀋陽人」!這是當局教育市民的標語。我在瀋陽逗留的短短幾天裏,確實見過一些我覺得「可愛」的瀋陽人,包括我那旅館的老闆娘。但不知道他們是否「熱愛祖國,孝敬父母」。然而「可憎的瀋陽人」似乎還是相當多,僅是那些無處不在的「隨地吐痰者」,也就可怕地不少,這些人們或竟也都「熱愛祖國,孝敬父母,關愛他人」,也都算是「可愛的瀋陽人」,這我可就不得而知了。

那天拜謁福陵,儘管來去匆匆,未「攄懷舊之蓄念」,卻難免稍「發思古之幽情」;我不讀歷史,沒有太豐富的遐思,只想到了努爾哈赤建國稱汗之後,以所謂「七大恨」為由,憤然起兵反明,中國爾後乃有大清二百餘年的天下。迨孫公逸仙領導革命成功,「恢復中華,創立民國」之後,陵寢闢為公園,至今庶民自由觀覽,順便隨地吐痰。竊忖太祖皇帝寢中有知,恐難不添怨恨。


努爾哈赤舉兵反明,帝國大業其功未竟,要到皇太極毅然稱帝,天朝方始建立。於是追尊父汗為太祖高皇帝。皇太極稱帝不滿十年,也就去世了,活不上51足歲。葬於盛京城北,八年後陵寢建成,是為昭陵。

中華民國建立之後十五年,奉天省政府把昭陵和週邊的皇家禁地闢為「北陵公園」。到而今,面積超過三平方公里的公園裏修了一片「皇太極廣場」,場中立著這位開國君主雄糾糾的鑄像,戎裝而佩劍;基座正面䥴著「愛新覺羅‧皇太極」,並不冠上廟號。


那天我到「關外三陵」規模最大的這昭陵,時過下午三點,日已西斜,只好疾步匆匆,不能仔細觀覽了。來到了寶城前面,但見寶頂的坡面上新近鋪了一層沙土,沒有些許殘雪,更無一根枯草,頂上「神榆」早已落葉度冬,那「一掊黃土」,尤其突出。


走出陵園景區時,夕陽倏忽落下,沉沉的暮色,催亮了公園正門的燈火。這時才不過四點三十五分罷了。我這麼想:生活在北方,或會特別愛惜光陰。


於是在離開瀋陽的那天的中午再去一趟。這次不入昭陵,只逛公園。園內原來共有三個人工湖,其中兩片小不足道,大的一片叫東湖,湖中有個「情人島」,而此時並非春花秋月的季節,大冷天裏,島上果然不見情人們的蹤影。一側卻有一處「冬泳場」,這時只有一位大爺在那裏活動,正坐在地上繫鞋帶。說是剛剛從水裏上來,已經游過了。但見他神態從容,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冷。問他湖面的這一小片何以沒有凍結,是因為下面有個進水口嗎?答說早上游泳的人們每天都打碎新結的薄冰,把冰塊往兩旁和前方堆過去。

我在吉林松花江長白島也見過湊合的「冬泳場」,可那裏的「設施」還是「完備」多了,起碼蓋搭了「窩棚」,泳前泳後可以鑽進去,聚攏一起烤火,抽煙,喝酒,躲避徹骨的寒風。不過這裏倒也並非沒有它的妙處,就是「冬泳場」竟然就在公園裏,並且其地赤裸裸的,連一叢樹籬都沒有,下水者除了「凍煉」身體,大抵還可以享受露天表演,接受喝采的樂趣。


逛過景緻平平的湖邊,就去昭陵牆外繞行一週,穿過陵後一片栽種超過300年的古松林。走到一處牆角,看到一塊嵌入牆體的告示,上書:「保護文物,請勿攀登,違者罰款2-5元」。


穿越這生態大致枯竭的古松林確實有點無聊,於是也就無聊地設想了:看來今天已然沒人要去翻牆了,要不然,或須改為:「嚴禁攀登,違者罰款500元」。

那天下午從北陵公園北門走出,一直走到了「瀋陽飛機公司航空博覽園」,參觀之後有點失望,因為並不展出新型殲擊機的模型。入黑之後回到鬧市中心區的中街。這是一條只有1,500米的商業步行街,可它歷史悠久,據說清朝建國之前已經存在。古街逢此盛世,可不得了耶!經停的地鐵已經開通,地上和地下商場都在修建,街面的夜景非常璀璨。這裏的燈,跟我此行去過的幾個東北城市一樣,大抵都無須「省油」,因為用煤發電!


晚上離開瀋陽,坐的火車。真沒想到,瀋陽北站裏通往高架候車大廳的「子站房」設計新穎,寬敞明亮,還有棕樹和花草裝飾空間,可說美輪美奐,勝似中街的商場大樓。更讓我開眼和糊塗的,是候車大廳裏還設「金領候車室」!這所謂「金領」,此前我聞所未聞,莫非是「未挨批(VIP)」的升級版?我至今不得而知。


然而硬件儘管搞得不錯,軟件卻是不行!預定開車時刻前的十幾分鐘,檢票口前早已站滿了候車人員,這時顯示屏上卻突然有變,竟爾臨時更改檢票口!於是本來安分排隊的人們迅速轉移,爭先恐後,互相擠碰,亂作一團。檢票員就懂得在那裏大聲呼喝!

這列四小時前從長春發車的所謂「快速列車」,晚點約20分離開瀋陽北站,沿途晚點越來越嚴重,但到了車程後段,卻竟能把時間追了回來,第四天抵達昆明時,居然早點大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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