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19

致老同學電郵片段一束

(問候)

好些日子沒侃了。
時光倏逝,有如白駒過隙。
大概忙過了你今年的暑期國際天倫之聚了。 尊體運展大善吧?
我這野人,命下牛馬,無甚作為,但如既往,週末總要背個「可攜窩棚」,強冒酷暑,到那山隅海角,去和鳥獸蟲蛇打交道。近來曬得黑不溜秋的,倘去非洲歸宗認祖,當無被逐之虞。
涼秋將至,賢兄享何妙趣?


(談田園和荒野)

賢兄年輕時背誦元曲《田家》為樂。我從三歲到初中時期,乾脆就過的田園生活;少年時自己在樹林邊上蓋了一所木頭鐵皮小房,並開墾、耕作小園圃,挖池養魚,種桑飼蠶。那時候喜歡范成大的田園詩,還有陶淵明的《歸園田居》。記得上國文課,讀歸有光的《項脊軒誌》時,格外感覺有味道。
但這村落田園的環境,畢竟人工成分太多,離我心目中的「自然」稍遠。
唯有野營,我能依靠雙肩一脊兩條腿,一顆「野」心一瓶水,頂寒冒暑,負重遠行,跋涉走到荒野,「住」在淺澗茂林側畔,野草山花叢中,與日月星辰朝夕相望,和鳥獸蟲蛙時刻相聞,中間全無牆垣、籬笆的阻隔。
這其中幽情妙趣,有時讓我難抑雅興,往往會在月光之下、蛩唱之中,寫下這樣的詞句:

歸山野居—仿古詩戲逐陶淵明句
雖無厭俗韻,性固愛邱山。生墜塵網中,荏苒度華年。似鳥戀茂林,如魚思邃淵。遨遊綠野際,跋涉遠園田。窕阪盈千畝,紮營只一間。濃蔭充後簷,蜂蝶舞篷前。暫居且為村,烹炊乃人煙。麂吠茅蕨中,禽鳴楓樹顛。翠坪無囂雜,帳外有餘閒。素日樊籠裏,每暇返自然。

天仙子—步張先詞韻
洋調數章篷裏聽,曉夢始酣禽噪醒。好春能遇幾多回?持攝鏡,蒐流景,往事繫愁休記省。紅日疾沉山早暝,花下灶明蛾舞影。密紗輕幔小熒燈。風忒定,濤難靜,思有醴醪歌莽徑。

七律—野營觀月聽巴赫協奏曲
雲催月上晚坡斜,野莽孤篷暫作家。露重風輕撩靜翠,心酣意醒沁幽華。鬧喧蛩唱融嘉樂,冷淡蟾輝透密紗。不羨姮娥居玉闕,欲尋村老問桑麻。

這種詩詞,可是古人寫不出來的,因為他們不可能有我們現代人的經歷。

可我很明白,倘若沒有我們祖先幾千年來對大自然做成不可逆轉的改造和破壞,倘若沒有代價沉重、而料難清付的現代科技,我肯定過不上我的這種「野人」生活。倘使沒有紮實專門、精巧輕便的裝備,倘使沒有安全無害、午發夕至的郊野,我要親近自然之母,最多就只能當個「田家」了;對於一般的「田家」,村外的荒野,往往是魑魅魍魎、虎豹熊羆出沒之所,白天或可攜刀槍穿越,天黑就不宜逗留了。


(談「婦女穿褲子有罪」曠世奇案)

信教而走火入魔,輒出這種怪事。
在這種教條僵化,政教不分,人民缺乏教育,奉行宗教極端主義和男性權力主義的國度,政治和精神統治者們,唯有還用這樣的邪刑惡法,來控制人民,特別是女性的思想和行為。
面對人性幾乎徹底解放的西方,強制本國婦女把身體包裹嚴實,把一切可能引起男性遐想的事物,都排除在視線之外,大抵是他們抗衡西方影響,保住歪曲了的教旨的最後伎倆。
但這僅是無數愚昧殘暴的統治行為中的一個小環節,是大海裏的點滴而已。
一個國家的宗教極端主義發展到了這種地步,婦女天天在「道德警察」虎視眈眈之下生活,而這些「道德警察」之中,又常有姦淫婦女的道德敗類。生存對於這些婦女而言,真難哪!


(談「記者因『指手劃腳,涉嫌煽動』而被毆被捕」奇案)

新疆當局的舉措,又一次赤裸裸地暴露了今天中國文化和政治的落後面貌。權力的賦予和運用不當,只是個表徵,關鍵還在教育。這些惡人如果被褫去「惡權」,不能再騎在人民頭上,他們只會去當地痞流氓,為非作歹。唯有搞好教育,讓惡人學得文明的存活方法,他們才會不必加害善良的老百姓。



(回應同學「千里訪故人」)

唐詩有: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此間只有:「野人」無雉豕,會友赤泥沙。群帳溪邊聚,孤桅海上斜。開懷臥草莽,思古論桑麻。朗月回家賞,歸航趕落霞。


(回應同學引孫星衍聯:莫放春秋佳日過,最難風雨故人來)

「野人」道:
寧放春秋佳節過,何堪風雨故人來!

你看我這是「野人無雉豕」,既不獵野雞,也不捕野豬,當無酒肉以饗「舊雨」,更端不出來孫星衍題聯所在的「來今雨軒」所供應的「紅樓菜餚」了。
《紅樓夢》作者曹雪芹晚年貧病交加,活不到 50歲。他長期捱餓而營養不良,當是致病主因。可他書中描述的賈府貴族餚饌,近年卻被「開發、研製」出來。現在願意掏腰包的人們,包括營養過剩的癡肥者,都可到北京中山公園內的「來今雨軒」品嚐這大觀園裏的「紅樓盛宴」。曹雪芹雖在九泉捱餓,看到這佳餚美饌一道一道的上桌,亦當撫腹抿嘴,嚥津含笑,而無復贅說「假語村言」了。


(同學謂有俗話說:縱有廣廈千百間,一人難睡兩張床)

賢兄想法有些迂腐! 既有兩張床,堪云「豪」了,就不妨也「放」它則箇;一個人睡不了,兩床併攏,找個美貌仙子一塊睡呀!

可是,我作為一介野人,仙子之類不切實際。只好這般說:

何需廣廈與龍床!野地孤篷醉月光。十里天然堪自樂,欣眠曠袤覽蒼茫。

我去野營,荒坡雖逾千頃,我所竊踞小坪,寬不盈丈,決不多佔。居停期間,整個山坡成了我的院子;一旦拔營,一切歸還自然如故。

倘在世界上別的城市,這種景觀絕佳的野地,必已成為鉅富和財閥們的私有財產,東一叢、西一撮地蓋滿了別墅和大宅院,或高消費度假設施。

富豪們謀得鉅產,失去主觀人身自由和安全感,只懂得買來土地,築起大宅、院牆,遍植監察閉路電視,終年把自己困禁在裏頭;甚至在走出建築物之前,必先通知保安人員。

嗐,又來說貪! 貪婪是人的天性,出自本能。完全沒有貪慾的人固然也是有的,這種人在高度商貿化、分工細碎的社會裏存活,一般比較吃虧。有些人貪慾過度,失去控制,卻對自己、親人和族群帶來禍患。因文化在複雜的人類思想上的作用,同時也因遺傳的作用,貪慾的本性兩極分化,有的人變成貪得無饜,有的人卻對錢財毫不在乎。

世上沒有自然形成的無貪慾社會,卻有自然貪慾被偽善的為政者人為地、非理性地抑制的社會。這些偽善者本身一般極度貪婪,卻假借種種名義,包括「社會主義」,「公有」了人民的財產,再暗地裏侵吞、私享。久之人民的積極性蕩然無存,社會經濟變成一潭死水,於是驀然驚醒,覺悟此路不通,改弦易轍,放縱人民走向另一個極端。現今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起碼有一半的動力來自放縱貪慾。


(談賈寶玉)

《紅樓夢》裏的賈寶玉不足為法之甚矣乎!此人癡絕於情,倘讓他活到老,也只能是痛苦一生。縱茫然出家,當上和尚,哪能長遠地真個四大皆空!

曹雪芹貧病交加而早逝,沒能親自給賈寶玉收拾殘局,讓高鶚、程偉元等人竄改、續補了《紅樓夢》,誠曹氏身後之大憾也!

賈寶玉血氣方剛,受原始本能驅使,強求其所不能得,只知道胡鬧,在病態社會裏的病態家族的病態人際關係中,他無法處理自己的病態多情,不但間接害死了那個弱不禁風、亟需一個大男人去呵護的林黛玉,也摧毀了自己,給病態家族增添病態。當然他是個受害者,固可說是少不更事,情有可原,但也確是有些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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