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3/05

又謁鳳凰

鳳凰者,神鳥也。神嘛,不言而喻在人之上,並且不知相去幾兆光年,是用「謁」字,以示敬畏。 茍以褻瀆神明獲罪,比諸「大不敬」恐有過之,來生倘被罰不得做中國人,而為鴉糞之蛆,其苦何堪!

胡唚而已,不妨一嗤。神明寬大,最多判做鳳毛之蚤,麟角之癬,何至為鴉糞之蛆!

這其實不是說的鳳凰,鳳凰山罷了,海拔934米,是香港第二高山。如果不嫌景觀不過爾耳,而途中、頂上廢物不少,值得多爬。

從青年時期至今,這座並不「重疊金明滅」的小山,我爬過逾十遍了。每次的目的都是想看日出,但歷來以落空失望居多,一共只看到過三四遍。記憶裏最燦爛的鳳凰晨曦,是幾年前的「生日自念活動」,深夜坐了末班船西渡爛頭島,從狗牙嶺悠然散步登上,五點前就到了頂上了。當時北風疾吹,氣溫只有五六度,冷得手指頭和嘴皮子直發麻。我躲到一塊巨石後面,蜷縮在窄僅容身的崖壁頂上,拿塊尼龍布把身體裹著,以擋寒風,靜待天明。那一次是如願了,看到了「海上生紅日」,於是嘆一聲「天涯獨此時」。

前天這一次登山,是歷年第二次非圖看日出。

老同學從紐約來港度假三週,要和我去遠足一回,我勻出一整個白天,提議到塔門走走,為的回憶我們中學時期在這小島露營的零碎片段。那一次我帶去了一些紅磷和氯酸鉀,把一塊石頭炸開了,斧子飛到半天高,嚇壞了同學們,我因而被這位對化學課不感興趣的同學罵了很多年,直到他移民美國。

近年他和妻子每年都回港一次,每次都要和我們幾個一直保持聯繫的同班同學聚首一桌,撮一頓體面的。開頭我都從命,漸漸也就敬謝不敏了,因為平時晚上我沒空,週末卻要去做野人,不願意給本地餐飲服務的營業額,貢獻微不足道的一兩百元錢!老同學不高興了,多番責怪我呢。 我自覺生活此地而身為漢人,獨特性格往往不被理解,甚至目為乖異;可我自主沾染了一種「惡習」,就是笑罵由人,照舊我行我素。 年前我給這位老同學的一封電腦打印的插圖覆信,索性這麼解釋:

『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咱們這幾十年的同窗之誼,又豈在乎鬧市半夕歡聚,畫舫一頓佳餚!
『想當年,咱們到塔門島去露營的經歷,領我走進大自然母親的懷抱,讓我今天能在美麗的野外享受人生妙趣,心滿意足,樂此不疲;在橋嘴島郊遊野餐的經歷,你那小唱機播出的「梁祝協奏曲」,領我進入精緻音樂的世界,讓我今天能夠欣賞世界上最善最美的樂章,一旦耳機戴上,就能如醉如痴。由此,我能過上充實愉快的生活。
『我的這些享用一生的本領和愛好,都源於少年經歷,而這些,都不乏賢兄的參與,我又豈能忘懷!只是嘴滿腸肥的餚饌,言不及義的歡談,已然不是我所喜愛的聚舊形式,或竟甚為抗拒了,奈何! 新老朋友之中,樂為嘻哈飯局者多矣,倘我都參與其中,以表不輕其誼,沒準我就會變得大腹便便,步履蹣跚,怎麼還能翻山越野,矯健輕盈!
『凡事,有一得,必有一失;有一失,或償一得。 魚與熊掌,難以兼取,就得割捨其一;人都以熊掌為貴,我獨愛魚。 或曰:魚者,愚也。』

老同學並不能輕易說服。說不服也就罷了,且由他去吧。今年老同學回港,改變態度了,不要求我去下館子入飯局,他提議跟我去遠足! 遠足嘛,行啊,去塔門小島上逛一圈吧,我說。 可老同學另有主意:塔門沒什麼好逛的,爬鳳凰山吧。我說好,就這麼定了。

星期二早上,我們從東涌出發,沿昂平360索道下面的山徑走到昂平「市集」。然後繞過茶場,到了「《心經》簡林」,圍著「簡林」走了一匝。

老同學能唄誦《心經》經文,而我對「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幾句較了真,另表凡俗鄙陋異見。老同學不滿我的愚鈍不敏,以我曲解經文,不知覺悟,於是大聲訓斥,竟忘了我們身處「經樁之林」。我強壓嗓門,連聲請他冷靜,暫輟討論。

確實這種討論可謂多餘已甚。比如說,一位開眼的大和尚在陽光之下讀經文,經書頁面在他的視網膜上成像,有反射光和沒有反射光的部分構成二維空間圖形,圖形以綴串的形式在大和尚的大腦裏被動組成意念,也就是經文的句子了。實際上大和尚的視網膜和經書之間有距離,比如說30厘米吧,光子要走過這段距離約需千分之一微秒。光子撞擊視網膜的光敏細胞,激發化學變化和光電效應,訊息傳導至大腦去作視覺分析,再匯入整體意識,花的時間就更長了。這就是說,大和尚和他所「見」經文的「本身」,永遠有時空的距離,就像晚空裏看到十億光年以外的星體一樣,實際上它可能早在一億年以前就已經灰飛煙滅了。

我當然不會跟老同學談論這些,免得他不避更玄,要重復引用武俠章回小說的什麼「走火入魔」來嘲笑我。雖然在我的印象裏,武俠電視劇的情節似乎無所謂「走火入魔」,而總是「魔走入火」。

老同學雖然移民美國快將20年,他肯定還是個大致抱持傳統價值的華人。最近合眾國大選,他的票就投給了共和黨。他說兒女都樂意在家裏說廣東話,似乎因而甚感快慰。而他的「齊家」成就可說不俗,小兒子在波音飛機公司當工程師,讀醫科的大女兒馬上就要畢業當醫生了。躊躇滿志的他,對於我這個身為「不孝之大者」的同窗,就算沒有輕視之心,大抵難於同意我卑微的畸異見解吧。尤其關於深奧的佛說,容易讓淺薄者誤解的佛說。

我說我在西寧的塔爾寺,看到一些參佛者,他們放下地裏的農活,穿雙破鞋,一身襤褸,牽頭毛驢,馱著糧水和日用品,千里迢迢從四川山區徒步走來,三步一叩拜,每拜五體投地,為的就是祈求賜福、消災,甚或放棄索求於今生,而寄望善果於來世。老同學不同意我的理解,他認為參佛者的朝拜沒有目的!我說罷了,談不下去了! 反正我的要點是:無法想象這些虔信者的堅韌。

去年這個時節,我背個帳篷,把僅僅70公里的鳳凰徑走了一圈,就覺得夠嗆的了。 那天深夜爬到這區區九百來米的鳳凰頂上來,雙腿雖未抽筋,卻頗有拒絕翌日再走之意了。 從四川的康定走到拉薩的大昭寺去朝拜,那是一千多公里,而沿途盡是高原,要翻越無數海拔幾千米的大山!

隨之我們繼程登山。這時山上雲封霧鎖,除了一色暗晦之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走著走著,遇到了五六個從山上下來的工人,原來他們正在重建山頂的風雨躲避處,清早上山幹活,中午下來吃飯,飯後就在下面另有工作。

到了接近海拔900米的短岡上,欣然看到徑旁有幾棵吊鐘花,其中兩三棵才剛開始綻朵,多半的蓓蕾還在含苞。大概這裏海拔較高,氣溫稍低,花期因而較晚。西貢一帶的吊鐘群落,這時早已凋謝泰半了。

老同學於吊鐘花顯然並無大興趣,借題對我揶揄一番之後,逕自先行登頂。他在溫帶的紐約生活,住在郊區,自然環境未受破壞,四季物候變化明顯;每年的熱天,就只有一兩個星期;冬日較長,可以在門前、院裏鏟雪,可好玩了。

我們這海拔近千米的鳳凰山,竟然從來不會下雪,不能不說,確實有點沒勁!

我在霧中賞花、照相、觀石之後,姍姍而上。到了峰頂,頭髮都濕透了。

雖非假日,一路上我們也頗遇到一些遠足者和爬山客,似乎華洋各半。以人口算之,顯然不合比例。有一個白人父親,背著個小小子從東涌走上昂平。母親走在前頭,兩個大人似乎都無暇和娃娃說話,小孩坐在父親的背兜裏,大概把索道上運行的吊廂看膩了,有些無聊,就回過頭來看我們。

鳳凰頂上的風雨躲避處很狹小,也很髒,時有可怕的尿臊味。重修之後,該有暫時的改善吧。但改善與否,於我並無意義,我登頂逾十次,從來沒有進去避過風雨。這次重修並不把面積擴大,只是更換破舊的建築物料。這時屋頂還沒安上,物料堆在一旁,大概是用直升飛機吊上來的吧。 我看工程必須趕快完成,因為這山上無常的風雨,決不會等到四五月才來。

風雨躲避處旁邊有兩個廢物池。原先只有一個,大抵假日常常爆滿,因而加設了第二個。此時池中廢物雖不多,卻足堪大煞風景。山頂上原該不設廢物池,人們理應自覺把廢物帶下山去,不扔一塊紙巾,不遺一顆煙屁。當然在這南海一隅,人民素質尚待提高,要求人人不遺廢物,這是異想天開罷了!可不這裏已然設置了兩個偌大的廢物池,而廢物依然隨處可見!

還不止於廢物呢,下山走近伯公坳時,徑上竟有一隻死老鼠。鼠體很大,看似一隻田鼠,死去應有一兩天了;鼠頭被砸扁,鼠肚被搗破,迸出腸子,當途仰臥,死狀讓人不忍。我缺佛心,也不呼佛名,只能掐下一片樹葉,作為墊巾,捏著鼠尾,把牠扔到徑側十米之外的草叢裏去。 我猜這不大可能是被人打死的,也許讓野狗咬了,再被人砸破肚腸。 此時此地並無黑死病,這野外的一隻老鼠,竟就有人懼恨至此,而要下此毒手!四五公里之外就有禪寺和露天巨佛像,但願這慘死的野鼠,在例行法會上順得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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