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13

聞樂雜談

才過去的週末甚是「無晴」,天要下雨,城要困人。我這野人莫奈它何,暫且不到野地上撒野去了。

得空正好讓兩個「土改」破音箱「週末無休」,延續大鳴大放,也順便整理一下存放得有點雜亂的唱片。沒想到從中竟發現讓我完全忘卻多年的兩片珍藏,一片是Melodia 出品,David Oistrakh 拉的Dvorak的小提琴協奏曲,那是1971莫斯科國家愛樂交響樂團的錄音。可以想像,那時候的蘇聯,錄音質量不會很高了,珍貴的是它錄下了演奏者的神技。但音質太差而致影響欣賞,神技無補於事。

另一片是EMI, Oistrakh父子的莫札特Sinfornia Concertante KV364, 跟別的三篇別的作品。樂團是柏林愛樂,David Oistrakh兼任指揮。

我正還納悶,既然老忘不了Oistrakh父子跟莫斯科愛樂的那片1963年錄音的Decca 33轉大黑膠,何以卻沒去買來光盤的版本?原來是讓柏林愛樂的這塊EMI給取代了。這是1972年的錄音,兩年後這位大師就辭世了。兩把提琴的分工一仍舊貫,父親拉的中提琴,兒子那是小提琴。此片既比莫斯科愛樂的版本晚出近10年,錄音質量該勝一籌吧。

既忘之已久,等同新購了,於是連忙把它聽個仔細的兩遍。這ADD製作的音質倒也不錯,當然還是比不上Mutter和倫敦愛樂2005年的數碼錄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Oistrakh父子在柏林錄音的時候,Mutter還不到10歲呢。但兩個版本有一相同之處,就是樂團指揮都由獨奏者兼任,只是Mutter拉著小提琴來領奏,而David Oistrakh那是中提琴。

至於演奏風格,也許是近年聽多了,習慣了,我還是比較喜歡Mutter的演繹。行板樂章小提琴從開首的tutti進入獨奏樂段時,Mutter特輕柔、特圓滑地拉出有如哽咽的旋律,楚楚可憐的,淒美而深情,那算是pianississimo, 還僅是pianissimo, 我說不清,幾乎輕得無可再輕,柔得無可再柔了,而柔中帶剛,剛中卻又帶著無可再圓滑的圓滑。在Mutter的「領奏」之下,繃高了半音的中提琴那款款的吟哦,也顯得格外柔美。隨後兩把提琴之間的交相唱和,那絕佳的音色,此前確實未嘗在別的版本上聽聞。這讓我不勝迷醉。每聽一遍,不禁都要打心眼裏說一聲:真太美妙了!莫札特,我感謝你!Mutter, 也感謝你!

說到感謝,想起了舒伯特的一首旋律簡單而優美的短歌《致音樂》,歌詞是Schubertiads的組織發起人Franz von Schober的詩,試從英譯本轉譯:

高尚的藝術,幾許鬱悶的時刻,
我被捲進生活的紛擾之中,
你點燃了我心坎裏愛的溫熱,
你把我帶到了一個美好的世界!

往往就是你那豎琴的一聲嘆息、
你送來的甜美、聖潔的和絃
為我打開了一處美好時光的樂土,
高尚的藝術,我為此感謝你!

這歌詞讓我有點納悶,為甚麼這位舒伯特的好朋友和贊助者,要去感謝一種藝術形式?詩人的感情,有時真太豐富了些。

舒伯特和莫札特都是奧地利人,也都住在維也納,也都是多產(曲目數量)的作曲家,也都同樣短壽。莫札特活不上36歲,舒伯特還要少活5年。若論作曲才華,不用說,莫札特顯然要深廣多了。他無疑是個多產大型作品的作曲家,完整的小提琴協奏曲共有5首,若把上面提到的Sinfonia Concertante KV364, 和1首Concertone (雙小提琴「大協奏曲」) KV190都算在內,也就有7首了。

舒伯特的作品雖也不少,但很可惜,他竟沒給後世留下一首協奏曲。也許正是因為短壽,貧病交煎的舒伯特沒來得及寫出一首,就匆匆離開了那個涼薄的世界了。

今天,這世界雖然涼薄如故,尤其對那些像舒伯特那樣默默耕耘、淡泊名利的嚴肅音樂作曲者。但技藝非凡的演奏家們,卻往往得蒼天格外眷顧,一旦發紫起來,價格相宜的唱片就能賣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並且可以提供下載。當然,要跟通俗流行音樂界相比,或還略有不如吧。難怪13歲就跟倫敦愛樂灌錄了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的女神童Vanessa-Mae, 長大之後要串入流行樂界,創出了一個 “techno-acoustic fusion” 的新領域!

音樂的面貌和內涵都是多樣的,它固然可以是深刻地感人於內的嚴肅藝術,也可以是通俗膚淺的娛樂消遣,除了歌聲、樂韻等相關技藝表演,還輔以色相、體姿來取悅受眾。這陽春白雪的藝術和下里巴人的娛樂,兩者歷來涇渭分明,河井不相干,可近年漸漸有些模糊了,說它要融合或還未成氣候,像Vanessa-Mae這樣的出身倫敦皇家音樂學院的「串界」提琴手,還只能說是個偶然的異數。可這位由神童長成的年輕演奏家,一旦串入流行樂界,久之,大抵回歸古典樂壇的機會就日見其小了。倘真如所料,我並不感到可惜,反正這位女神童13歲上拉奏的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我都聽過了。這不簡單哪,要在貝多芬或柴可夫斯基的時代,像我這一介赤貧的野人,哪能有機會一聽這樣一位巨富的青年奇才的演奏!

為此,倘我有舒伯特的贊助者Schober的豐富感情,我要作詩詠嘆,我不讚美、感謝音樂,卻要讚美、感謝時代的進步。

過去的一年,打我那自己組裝、改構的破音箱出來的莫札特的樂曲次數,敢說要比舒伯特一輩子所聽的還要多。

然而,進步一日千里的新時代,卻讓我在感謝之餘,溢出幾分無奈。現今古典樂壇神童輩出,愛樂者喜觀奇技,作曲者為滿足演奏者們獻技上的需要,銳意在形式上創新,於是競相走向艱澀、離奇,以至達於極致,總要作些讓人聽得莫名其妙的東西。

記得從前初買莫札特的唱片,每買一片,回來一聽,都是一次驚喜。也記得從前去聽音樂會,倘帶近人的曲目,或把新人的作品介紹出來,每聽一次,往往都感到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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