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0/09

臥浪

秋分已過,寒露將至,可我們這亞熱帶南方海隅,白天卻依然酷熱難當。不說地球氣候暖化了嗎?這該是應景了。

國慶節傍晚又來到了我這半坡營地,如常地渾身濕個透徹。這就對了,那可不是輕鬆的園林閒逛,花徑漫步哇!而我這背包原來並非草包,內容充實著呢,此來負重31公斤。

人們不禁要問:何必自討苦吃,豈非愚不可及? 對呀!愚昧不足,何以自謂野人?

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我到這野地上來,正好還要聞樂呢。聞樂乎莽野之中,而不正襟危坐乎豪廳華堂之內,就怕難免「失禮」,有違聖訓,卻又不知何以「求諸野」了。

此刻弄得汗流浹背,一時未有聞樂的閒情。可幸營側那可愛的小澗流量充沛,沐浴洗衣再方便痛快沒有了,讓我大可不必像一般常規露營者,陷入渾身惡臭的窘境。而夜裏清風颯颯,送來絲絲秋意,我這隱沒山林深處,卻又盡覽海灣美景的營地,確實要比此前涼快多了。

今夏多雨,平地處處草盛,難怪野牛們都懶得爬到山坡上來了。營地上的草莽因而恣意蔓生,可謂猖獗無度。這倒忒好,草長得茂盛,烈日曬不熱泥土,營地的夜晚就過得涼快舒適了。

我總也想不明白,在沙灘上隨意擱頂禿帳,就算露營的人們,晚上到底是怎麼過的!那沙子白天吸收大量的太陽能,多多益善;晚上卻緩緩地釋放出來,源源不絕。在沙灘上紮營,就好比睡在暖炕上。可這是夏夜,而非寒冬啊!那滋味不難想象吧。

這週末人們來得雖不少,但大都是匆匆路過的遠足者,灘上不過就那麼疏疏落落的二三十頂帳篷罷了,而以洋人為多。滑浪者是頗有一些。但滑浪者多不露營,露營者多不滑浪。

滑浪者不少,遊艇卻都不來了。這自然正是因為風浪大了的緣故。雖說大浪,這兩天也不過就是一米左右的浪頭罷了。而滑浪者們大都只是站在淺水處,把浪頭等來了,才抱緊滑板,溜出幾米之外,意思意思罷了。真能站起來滑行的,似乎絕無僅有。

我對滑浪不感興趣,也不「噗浪」,卻喜歡個人獨創的「臥浪」。只高一米左右的浪頭,最宜「臥浪」。我這所謂「臥浪」,就是仰臥海面,把身子挺直,腳趾突出水面,兩腿併攏,雙腳朝向正在上升的浪頭,只用兩隻手划水保持動力,調變位置;在浪頭迅速漲起,要翻白塌落之前,看著雙腳在浪頂上抬得老高,隨即使勁讓腦袋上浮,並適時穿過正要塌落的浪頭,然後整個身體在浪後隨水面下降。

這可好玩極了!但是時間倘若算得不夠精準,或者臂力不繼,讓浪頭塌落在頭臉或胸前,那可就大大不妙了,非得給捲進水裏,甚至滾到海底去打個失衡的後翻,讓鼻腔大量進水,而眼瞼裏則全是沙子!若再加上閉氣不嚴,那可要嗆得夠慘的呢!這個苦頭哇,我當然吃過了,確實不是個滋味!

「臥浪」之前,還得先在一個接一個洶湧的翻白浪頭緊促的衝擊之下,把個身體弄到水深合適之處,否則就只能老吃白浪,而無從「臥」起了。這可是夠嗆的。一再被那浪頭打個人仰肚翻,像塊漂浮廢物似的扔回水邊的滋味,實在並不好受。

「臥浪」這活雖然好玩,卻略微帶點玩命的性質,還沒充分「野化」、水性不精的城市文明人們,自不該輕率嘗試。

由於天色和風浪的配合,這一連兩天,除了「臥浪」臥得不亦樂乎,我泅泳的時間也不短,乃至弄得兩條胳膊都有點痠了,方才興盡回營。由於每一次從沙灘入水,都得衝出白浪範圍,十分費勁,一旦游出去了,還是不太願意回來向它重復挑戰,寧可長時間呆在水裏,作「無休」泅泳,或奮然「臥浪」,二者交替為之,直到十個手指頭都泡得跟「港式點心」的「鳳爪」似的,而身體也感到有點冷了,方才願意讓粗暴的浪頭打回岸上去。這兩天烈日之下泡在海裏的時間,不過五六小時罷了,卻已把張老臉晒傷,回來要掉一層皮。

這海灣東面是茫茫大海,沒有島嶼阻擋視線,其餘三面是連綿的山丘,一片完全的綠野。倘在風平浪靜的夏日週末,遊艇必來麕集。海灣雖長700米,擠下二十來艘大小遊艇,也就要顯得很侷促了。我最不喜歡跟遊艇共處一灣,總在它們來前,或在它們走後,才去游泳。這週末的兩天難得風高浪急,遊艇都不來,整個海灣空蕩蕩的,「臥浪」、泅泳起來,真太愜意了。

其實也非所有遊艇都不來,有一艘似乎對這海灣情有獨鍾的,還是來了,而且來得比我還早。這是一艘雙體船,較能適應風浪。星期五國慶節黃昏我來時,它已錨泊在那裏,一直到星期天的傍晚。海浪太洶湧時,它就錨得離岸遠一些;待風浪緩了,它就回到近岸處。

可以想象,晚上在船上睡覺,彷彿搖籃似的,不免勾起兒時情景,定然別有一番樂趣。但三天兩夜都窩在艇上,並且錨固在那裏,豈不憋悶!

我不愛乘風破浪,對遊艇不感興趣,就是死心眼愛靠雙腿在野地上走動。這好玩。我有的是一大片無人問津的荒野,只消腳踏實地,要上哪裏去轉悠就上哪裏去。我管這個叫野人的自由。

不過,儘管得享自由,這野地生活卻並不那麼自在。幾個月前輕易能打營側陡坡爬到山脊上去,這一次卻吃力多了。這自然是因為植被長得太茂密的緣故。舉步總有藤蔓絆腳,踩在草上往往打滑。幾番「臥草」稍息之後,才得到了岡上。

這一次不惟爬坡甚為吃力,毫不痛快,那遠景看在眼裏也叫人感到有些難受,這是因為景物讓薄霾籠罩,又是那麼一片的灰濛濛了。想必要到明年夏天,待南海氣流重來,景物方可再現澄澈。

雖則遠景有些難看,眼前生態卻盎然可愛。營地周圍的野花就開得不少,游目四顧,總有五六種吧。尤其可喜的是,那四月以來就開花的野牡丹,盛花期已然過去了好幾個月,竟還綻放不輟。然而,野牡丹畢竟並非牡丹,它確實遠沒有牡丹的那種出自人類精藝的豐滿和豔麗,色彩也實在單調,只有一個紫,常看也就不過爾爾了。我倒更珍惜那些毫不顯眼的不知名小花,有些彷如曇雲一現,一年就開那麼幾天罷了。不適時到野地上來看它,就要錯過。

賞花之餘,還可以吃上幾顆岡棯。這桃金娘的漿果此時雖已乾癟泰半,卻仍有少數剛熟的,長得飽滿,甘香可口。再過一個星期,恐怕就嚐不上了。季候無情,那些果子結得較晚而來不及成熟的,都已停止生長,並且硬化、乾枯了。

蟲子們不必看日曆,卻都懂得抓緊時間活動,羽化的羽化,交配的交配,產卵的產卵,蹲膘的蹲膘。我這個野地人也抓緊時間活動,拿個照相機為蟲子們立此存照,給自然之母的好生之德略作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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