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9/05

小說《罌粟之子》片段之二

思微把粥煮成,太陽已經從山岡上探出頭來了。
我一邊吃著榨菜肉絲粥,一囑咐她﹕“待會ㄦ留在帳篷裏別出來,可以看書,但不可以聽音樂,戴上耳機你就聽不到異常的響動了。 如果有人來了,下面的野牡丹和桃金孃樹叢就會沙沙作響,你從從容容打那邊ㄦ—” 我指著帳篷前面的樹林豁口,“走進去,往上爬,暫時遠遠ㄦ的避到矮樹叢裏去。 甭管他是牛,是狗,還是人,別管是什麼人,也別管他是不是路過的,反正聽到響動你就去避一下。那樹叢很隱蔽,管保藏得嚴。 待會ㄦ我領你去走一趟。”
“那你回來我也躲呀?”
“傻瓜,這叫迴避,不叫躲。 我回來,會在大老遠給你喊話,讓你乖乖ㄦ地出來投降。”
思微向我皵鼻子,然後她說﹕“我就怕帶累了你。”
“再別說這話了。 就是萬一真要陷我一個窩藏非法入境者的罪名,抓進牢裏去,我也義無反顧,甘之如飴。 我總這麼想﹕人民不能自由進出自己國家的一個自由港,每一次要去申請通行證倒也罷了,卻往往還得由貪污腐敗的官僚來審批,聽任他們弄權、受賄。這樣的管制辦法,無論基於什麼歷史、政治、經濟原因,都是荒謬的。 這是國家民族的不幸。 這次,咱們迫不得已而違犯了這管制法,不能完全算是你我的錯。”

吃過粥,我把思微的小背包用超級市場的塑料袋裹得嚴實,藏進遠處的蕨叢裏,她的濕衣物就晾到遠離營地的另一處非常隱蔽的灌木叢中,以策萬全。然後我教給她必要時怎麼爬上山坡,鑽進叢林深處。 完了我飛跑下山,奔赴北潭坳。
思微只讓我打一個電話給她姐姐,告訴她姐姐她來了,並把朋友的電話號碼轉告,由她姐姐替她打到內地去。
因為跑得快,來回只花五十分鐘。 思微很聽話,在帳篷裏躺著看書。
“報告營長﹕通信員戴廓皋勝利完成任務了!” 我故作滑稽。 “那位陶夫人問我我是誰,我只說是和你一塊ㄦ過來的好朋友。 誒,你說,咱們能不能算是好朋友?”
她從帳篷裏爬出來,臉上是明媚的笑容,卻不回答我的問題。
我接著說﹕“我看你姐姐半信半疑呢,她問我,為什麼你不親自打電話,又問我還有誰跟你在一塊ㄦ。 我只好騙她說,人雜耳目多,不方便詳談,請她儘快給你的朋友打電話,就知道詳細情況。 我想你姐姐一定嚇一跳吧。”
“才不會呢。 她從小ㄦ就一直說我膽大包天。”
“好了,事情辦妥,天氣轉好,咱們可以儘著享受這山谷裏的小山小水大自然啦。 待到傍晚咱們再走,管保安全進城。”
“我知道香港只有大約一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住著六百多萬的人口,竟可以保留這樣一個自然環境,真不容易呀!” 思微說。
“這就得謝謝英國人近二十年來的經營了。 這裏參考了不少英國本土在環境破壞方面的反面教材。 但一些生態救亡方面的寶貴經驗就甚少借鑒了。”

我們於是商議活動安排。 雖然思微雙腿的疲憊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可她竟敢建議先到海邊去散步。
“我在內地真還沒見過這樣的海邊。” 她說。
“你忘了?你的兩條腿抽過筋ㄦ啊! 如果真想下山,最好讓我給你先再按摩一下。”
“好吧!” 思微沒有異議。
“你平常唱不唱歌ㄦ?” 我開始給她揉捏小腿肚。
“你自己技癢,想唱了是吧?” 她巧笑嫣然。
“我要唱起來,就怕你會受不了。” 我說。
“我受得了,你唱吧。 我家門外常來些愛唱歌ㄦ,可老唱不好的不速之客,天天一大早ㄦ就在那ㄦ練嗓子,練得難聽死了! 可長此以往,我都欣然聽之。”
“你家隔鄰是個公園ㄦ嗎?”
“是棵很高大的木棉樹。”
“木棉樹下練嗓子? 玩ㄦ票的缺場地了!”
“不在樹下,在樹上呢。”
“哦,總算聽明白了。 喜鵲?”
“對了,真聰明。”
“你也真厚道,沒譏笑我是烏鴉呢。”
“我不敢,怕你生氣使勁ㄦ一捏,我豈不疼死了?!烏鴉也好,喜鵲也好,就是麻雀也行,湊合罷了,儘管唱吧。”
“不必委屈你湊合聽,我這ㄦ有塊唱片ㄦ,是那不勒斯小曲ㄦ,大胖子唱的。你聽那個好了。”
“昂藏七尺的大男子,別小氣嘛。 你唱吧,我洗耳恭聽。 意大利歌曲的歌詞ㄦ我覺得膚淺,你唱的一定有意思多了。 唱吧。”
“那你做好心理準備呀! 我自己編的孬詞ㄦ,沒什麼水平啊。”
“我對你已經產生信心了。 唱吧。”
我於是唱了起來﹕

※ 幾番風雨幾度春秋,風狂雨暴逆濁流﹔
歷盡困苦堅毅不改,壯志雄心仍依舊。
Φ 不希罕名利如山,不在乎美人似酒,真善美,強追求﹔
不懼魍魎魑魅侵擾,毋庸天帝庇佑,智仁勇,學不休。 ※Φ

我唱完了,思微似乎覺得很滿意,給我鼓掌。
我問她﹕“這旋律你有印象吧?”
她點點頭,“你別公開地唱,當心被控侵權。”
“你真的知道?”
“我也喜歡這歌ㄦ。這是內地電影《便衣警察》的片尾曲,是滿族女作曲家雷蕾的曲子,主唱者劉歡自己填的詞ㄦ,對不對? 你怎麼把人家的詞ㄦ改成這樣了!”
“我又不當便衣警察,唱那詞ㄦ不合適嘛。 可那曲子我實在太喜歡了,所以不得已而改之。”
思微接著說﹕“你琢磨琢磨你這詞意是不是有些妄自尊大了?”
“沒有。 我只是把天帝看成和凡夫俗子沒有兩樣。 我嘛,井底之蛙,只知道天就那麼一小片!沒準ㄦ將來要判一個大不敬之罪呀! 譬如這螞蟻牠蜇你,它哪ㄦ能知道你這個人類的厲害呀!也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這是無知罷了。不知者不罪。如果判為妄自尊大,豈不就是抬舉了。”
“這也算是個說法。 但我不能同意。 你要不提天帝也罷了,要提了,你就一定知道,你在天帝面前,決不等於螞蟻在你手上。因為這螞蟻它壓根ㄦ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而你卻模模糊糊有個天帝的概念。按照基督教的說法,天帝是自有,永有﹔全知,全能;無所不在的。你我就連什麼自有、永有、全知、全能、無所不在這幾個詞ㄦ都沒法完全理解,又憑什麼去肯定,咱們活著,並非天天仰賴天帝的庇佑呢?”
“啊,說得實在好!” 我給她鼓掌,“可我這人笨哪,還是不甚了了,思微小姐請再淺顯一點ㄦ給我解說一下ㄦ,好不好?”
她於是轉身趴了下去,腿一尥,腳趾無意在我臉上戳了一下。
“對不起。” 她看看我,一笑,就拿筆在報紙邊上寫字。
她寫好了,就遞給我。 只見上面寫道﹕

設﹕ 人 = 1 , 則﹕ 1 > 螞蟻 > 0 , ­而﹕ 天帝 = ∞

“這可就明白了吧?” 她還坐起來。
“這1是什麼?” 我還得問。
“1是人的知、能、和存在的當量總和。” 她像煞有介事,一本正經地說,“你說1這個值夠不夠? 要還不夠,再給你九十九個兆也無所謂,意義上其實沒有很大的分別。”

半個小時之後我們就離營下山。 我帶了馬扎和思微的地圖。 前一天午前幾個小時的傾盆大雨,雖然驟來倏去,卻在梯地草坪上造成水窪片片。
我把思微帶到澗口的海邊,給她粗略地介紹了一下港英殖民地時期,一百五十多年以來,這些原住民村落的盛衰變化。思微坐在馬扎上,展看她那一張簇新的地圖,追溯前一天她在大灣一帶山徑上走錯的足跡。 對於她的所從來,和登岸的地點,我的好奇心雖然蠢蠢欲動,但始終無意探問。
這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但由大海吹來的輕風徐疾有致,曬著倒還舒服。
“你說了半天都是關於這郊野,就不打算給我稍微介紹一下你自己嗎?” 思微主動犯境。
“我還以為你不感興趣呢。”
“你就喜歡凡事瞎猜。 這一點我知道了,也真的不感興趣,你不用再說了。 說別的吧。”
我於是說﹕“我呢,似乎是個天生就喜歡大自然的人,從小就愛田園生活和山野活動。 家裏並不富裕,零用錢不多,卻全都花在園藝和野外活動上。 我家本來就是個花圃,種花維生,可我偏要另外花錢去買些特別的種子、球莖、肥料、花盆,另搞一個自己的圃中之圃。 要到野外去露營了,就買帳篷、背包什麼的。 那把大砍刀就花掉了我一個月的零用錢。 有個同學他媽不准他擱那麼一把大刀在家裏,他迫於無奈,才廉價轉讓給我的。
“後來到英國上大學,一放假,總往郊外跑。 有時去那些國立公園,比如英格蘭北部的愛爾蘭海東岸,有個叫Cumbria的地方,那ㄦ有很多冰河時期遺留下來的小型冰蝕湖,所以叫個Lake District, 是個典型的農莊風景區,特美。 全英格蘭最高的山就在那ㄦ,叫個Scafell Pike. Fell不是fall 的past tense, 這是個old Viking word, 是小山的意思;pike就是sharp peak—
尖峰。 你猜猜這尖峰有多高?”
“三千米。”
“三千米還叫小山!? 真笨! 再猜。”
“兩千米。”
“Still far too high to be called a fell! 我告你吧,跟咱們這ㄦ的大帽山差不多,一千米都不到,只有九百多米。”
“這大帽山是你們香港人的,沒我的份ㄦ。” 思微不接受我在這裏用 ‘咱’ 字。
“你別見外嘛。”
“還有呢?”
“我較為常去的,還是英格蘭東南部一個叫Norfolk的地方,那是一個郡。 因為一來離大學不太遠,二來又有兩個要好的當地同學家在那ㄦ,開頭是他們帶我去的,後來就獨個ㄦ也會去了。 Norfolk東面臨近英吉利海峽,是一大片低地,有很多小河汊。 有些河面很寬,像個小湖,據說多半ㄦ是從前人工挖出來的,他們叫The Broads, 是一個特別生態保護區。我很喜歡那ㄦ的恬靜,常常獨個ㄦ到那ㄦ的農莊去借宿度假。 The Broads 南邊ㄦ是Suffolk郡,那海邊ㄦ的自然風貌也很美。 英格蘭的海岸,遠在人們的環境保護意識產生之前,不少已經遭到難以恢復的破壞,比如工業和煤礦的污染;另外有些風景優美,生態盎然的海岸,卻是一些私人的家族產業,在幾百年前已經被闢為牧場和農莊,一般人享受不到。但英國的環境保護政策很特別,它有一個叫National Trust 的非政府組織,這個超然的組織的其中一項使命,就是長期不斷收購英格蘭、威爾士和北愛爾蘭那些值得保護的土地和物業,包括海岸,建立自然和農業保護區,加以管理,供人們遊玩。國家法律規定,在這個Trust名下的土地,擁有一種特權,叫做inalienability, 就是說,不但永遠不會被賣掉,就連政府也不能用任何理由去收回,除非由國會通過決議,解除有關土地的inalienability。”
“請你介紹自己,你倒像介紹英國似的。 誒,你說家裏窮,怎麼能去英國上大學?”
“你這問題問得好。 我要把問題回答好,就不能不把英國拉扯上。”
“是不是你學業特好,拿到了獎學金?”
“我的成績嘛,要拿獎學金,還總是差那麼一丁點ㄦ。 再給你一個機會瞎猜。”
“我猜著了﹕你去給鄰居當au pair看孩子,換尿布!”
“今天我才真給人家看著一個很大很大的閨女呢。 胡說八道! 這個我還當不了。 沒聽說有male au pair! 就動個手術變了性也不行,au pair的東家只管吃和住,大方的也許會給丁點ㄦ零用,卻是不會給工資的。 沒有工資,上哪ㄦ去張羅學費!再猜!”
“難道是中了個什麼彩不成?”
“這就雖不中,不遠矣! 你知道英國人在香港除了有皇家香港遊艇會、皇家香港高爾夫球會、皇家香港木球會、皇家香港防止虐畜會之外,還有一個皇家什麼會,本來是讓紳士淑女們週末消閒,現在變—?”
“啊,這個我知道,那是賽馬會!”
“對了! 這大閨女聰明,值得花時間看一下。”
“你賭賽馬贏了一大筆?!”
“不是我,我聽我媽的話,從來不賭;好賭的是我爸。 我媽最不喜歡我爸賭賽馬,家裏越窮,我爸越沉迷,天天埋頭鑽研賽馬資料,就像香港的填鴨學生做作業,啃讀本似的。我媽罵他,他就說是為了孩子們將來,沒別的更好、更實際的辦法了,只有從賽馬會贏幾筆大錢,孩子才有出國留學的希望。 沒想到真讓他實現了這癡心妄想! 我能去英國上大學,靠的完全是我爸賭賽馬贏的錢,也就是別的賭徒輸掉的錢,多少帶幾分不義。”
“錢你都花了,這 ‘不義’ 兩個字ㄦ你就可以甭提了吧! 那你該很同意這賽馬會的存在了,是不是?”
“敢情! 儘管我自己不賭。 你看,這賽馬會它很神奇,不像別的賭場什麼的,它有冠冕堂皇的正面形象。 它不是劫富濟貧,而是懲貪助貧;取之於貧,用之於貧;是本地教育、慈善、醫療和公用設施的最大,最穩定,最忠誠的贊助者。如果沒有這賽馬會,人們也照賭不誤,那黑社會經營的非法賭場就要比什麼都猖獗了。 有人說咱中國人是世界上最好賭的民族之一,這我沒有調查研究,未敢茍同。 可我相信,一個很能容忍不公不義,接受不平等,善於逆來順受的民族,往往也是一個熱愛賭博的民族。”
“又借題發揮了。 還有關於賽馬會的事ㄦ要介紹嗎?”
“你不會感到興趣的,還是到此為止吧。”
“請問您願意回到正題,接著介紹您自己了嗎?”
“姑娘您這麼客氣,我也不好說不願意了,是不是? 先說說我的怪脾氣吧,我本來決意永遠不再對任何人提及自己的所謂學歷,我告訴你我在英國上的大學,這是很多年來的第一次,向別人透露自己的所謂學歷,這是破例了。”
“這我理解,每一個怪人,都有他獨特的怪脾氣。 但這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這原因嘛,有些複雜,大致可以分為兩個層次。 一個是我覺得,當人人都迷信,憑了那麼一張紙,就可以證明一個人有什麼知識、能耐,甚至連假的都管用;而僅僅那麼一張紙,往往又真能證明一個人就有那麼點ㄦ知識、能耐的時候;我想,我大可不必隨俗捧場了吧。 另外一個是﹕在這塊英國人侵佔過,卻不得不歸還的土地上,如果我只能讓英國人去證明我曾受教育的話,我就要找不見自己的尊嚴,我就要感到不體面。這你能理解嗎?”
“這我當然理解。 但我得好意提醒你,這可能是一種極左思想,危險哪! 而且會讓所有人都笑話你是傻瓜,甚至白痴,瞧不起你。這划不來嘛。 誒,不對呀,我好像一直沒要求查看你的什麼文憑啊。”
“謝謝提醒。 順便講個故事﹕我在大學修讀漢語的時候,教普通話的老師是個來自內地的中國人,第一課他自我介紹,首先提到的並不是中國的學歷,而是澳大利亞某高等學店的博士學位—I don’t have to mention his speciality and you can easily guess what it is. 接著他才告訴我們,他是北京人,畢業於北京一所名牌ㄦ大學。可一旦說起普通話來,他怎麼也說服不了我他是北京人。 其實嘛,是不是北京人is definitely not the point—周口店的北京人就當不了普通話教師,對不對?北京標準音發不發得出來才是要害嘛。
“嗐! 這個向英格蘭輸出中國普通話的老師啊,竟連英語的b, d, g, h和漢語的ㄅㄉㄍㄏ的分別都不甚了了!我問他,北京的京,為什麼用傳統的注音字母要拼成ㄐㄧㄥ,是不是錯了,還是現今語音改變了,又或者是注音字母的ㄥ代表著不同的音值或音位? 他竟然全都答不上來。”
“他教的是普通話,不是漢語語音學,也不是比較語音學呀。”
“沒錯ㄦ! 但普通話是語言,你教語言,而且教的外國人,這離得開語音分析嗎!?”
“不和你磨牙。 誒,你這麼喜愛大自然,為什麼不去讀自然科學,或者農林專業?”
“嗐,這還用問! 現在就連整個珠江三角洲都徹底工業化了,城市化了,連那半自然狀態的魚米之鄉,所謂 ‘桑基魚塘’,都幾乎方寸不存了!
“我本來比較喜歡自然科學,就怕畢業回來無用武之地,要去當教師,所以沒敢去讀。 農林專業就更不用說了。”
“當教師不好嗎?”
“本來很好,可在這種社會,我當不了。 我一直不同意這教育制度,裏頭的不義太讓人沮喪了! 誒,信手拈來,就拿這優美的郊野來說明一下吧。”
“准你再離題一次。”
“香港有幸能把一大片的自然郊野保護下來,停止開發,並不是本地教育在環境保護領域的自覺成果,而是直接來自英國的統治文化。英國本土在環境保護方面走過很多彎路,痛苦地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形成了堅實的價值觀。 個別香港總督有些見地,把寶貴的經驗和價值觀帶到了殖民地上來。 過去的二三十年間,英國人如果放任自由開發,香港全區的所有優美海灣,恐怕都早成了富人的豪華別墅區了!
“社會價值,尤其是較高層次的價值觀,是要透過世世代代,源遠流長的教育去形成的。 英國教育制度的發展比較成熟,比較合理。一個半世紀以來,殖民地表面上亦步亦趨地倣效,學來學去還是學不到骨子裏頭去! 東施效顰的不用說了,學得比較像樣ㄦ的,都是表面的東西,非得數一數,就數那三年的大學學制吧,它節約了財政資源,增加了學額,普及了高等教育。 還有醫療制度,公營醫院雖未至完全免費,但收費便宜。”
“就只能數出一兩個項目?”
“嗯,還有語言哪,我們學了英語。 人人都學了英語! 但只有所謂精英階層的高等華人,才算是真的學了。 簡單英語在社會上的普及程度,有目共睹,遠遠不如新加坡。有人更認為,甚至很快就要落在上海的後頭了。 誒,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你該有些意見,要向這大海發表吧?”
“這不是大海,這只是個內灣淺海。” 思微把地圖疊好。 “這邊ㄦ我不熟,我第一次過來,而且是非法入境,對這裏的情況還沒展開調查研究,暫時沒有發言權。”
“這話你也會說! 這好像是革命實踐的老調調哇! 我們這邊ㄦ崇尚言論自由,人人對什麼事物都有發言權。 很多把文章寫得狗屁不通的所謂文人,或者文化人,佔著個文化毛坑,天天在那ㄦ拉文化cow dung, 也沒誰有什麼意見呢。”
“拉什麼?”
“這是帶強烈個人特色的英語說法,公牛拉的是bull shit, 那麼母牛拉的呢,自然就該叫cow dung了吧。”
思微笑著說﹕“你果然是個愛胡唚的髒東西。 再別胡說八道了,回到正題吧。 難道你真認為這邊ㄦ的教育一無是處?”
“倒也不能說是一無是處。 這裏的教育,發展得最成功的,我說要數 ‘崇英’ 二字了。 但這崇英,主要只是崇尚英語這謀生工具罷了,連崇尚大不列顛老大帝國表面風采的層次都沒達到。漢文化的力量無疑真是太大了,英國人根本不可能在香港積極宣揚不列顛文化。
“崇英者對英國政治、經濟,和社會的發展歷程固然不感興趣,對盎格魯撒克遜文化骨子裏頭的精粹,對那所謂 ‘不列顛精神和價值’,當然也不甚了了,丁點ㄦ都學不來。
“精英階級只能在表層形式的文化歸屬上,主動爭取或被動接受Anglicizing, 披上英語的外衣,懷著認同英格蘭人的驕傲,回過頭來瞧不起自己的母國文化。
“有一些和我一樣,在本地念完中學才到英國升學的年輕人,因為習慣了懶思考,不批判,只會模仿,只會被動接受,盲目吸收。這種人在英國待上好幾年,完成了高等教育,除了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養成一些典型突出,有心態歸屬象徵的洋習慣之外,他們自己並不知道,骨子裏其實還是一個地道的香港華人。
“這種人嘛,由於英語說得decently, 語言表徵自然而然地轉化而為身份認同,他們往往只知道瞧不起自己民族的文化,卻不知道為什麼要瞧不起,憑什麼去瞧不起。他們刻意扒掉了自己的民族身份,除了一口流利的英語,裏外都是膚淺單薄,空洞無物!
“有的年輕人語言能力比較弱,英語沒法ㄦ學好,穿不上那件可以讓人感到驕傲自滿的Anglo-Saxon 外衣, 對西方文化的認同就沒那麼強烈,對母文化的輕蔑也沒那麼嚴重。——哎唷,夠了夠了! 我又離題萬丈了, 對不起!”
思微說:“It’s absolutely all right! 雖然離題,說得倒也不錯。 是有點ㄦ偏激,但看到了咱中國人在民族認同上的危機。 這真得歸咎於教育。 咱們整個國家的教育還非常落後。 高等教育不說了,就連最基本的掃除文盲都還沒做到呢!”
“我真想到內地去教教孩子。” 我說。
“行啊,只要你願意拿出那張紙來讓有關黨員審批。 目前深圳就有很多所謂貴族幼兒園,你願意去不?”
“這絕對去不成,人家指定要聘native speakers 去教小朋友們說地道英語呢。也許,我勉強有資格到山溝裏去教個數學什麼的吧。”
“誒,你讀了新聞,回來不就當記者了嗎?”
“對呀,順理成章,先是進了本行。 可幹了半年,也就幹不下去了。”
“為什麼?”
“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上司們都不是東西,完全沒有新聞工作者的專業水平和尊嚴。 一個是我的標準語派不上用場,本地報刊要用 ‘港式中文’,也就是摻雜港粵方言詞彙、語法和習慣用語的病態漢語。 那些編輯乾脆看不懂我寫的東西,強行改得一塌糊塗,文理不通!他們非讓我的漢語本地方言化,病態化,低能化,這我無法幹得來。”
“你別 ‘化’ 得那麼不亦樂乎行不行! 結果怎麼樣,‘炒魷魚’ 了?”
“倒沒 ‘炒’ ,我識趣嘛,自己辭職下崗的。”
“你爸爸賭賽馬贏的錢不少吧?”
“倒也不少,好像到今天還沒花完。 他賭賽馬賭得很理智,很有技巧,平時輸的並不多,走運的時候贏的卻不少。 可我不能再用他的錢。我自食其力,當教師去了。”
“你不是說過你不要當教師的嗎?”
“沒轍,總得混日子啊。”
“去當教師混日子? 你要誤人子弟了。”
“姑娘言重了。 我當時可有個想法呀,我這麼想﹕只看到制度的不義,卻看不到它存在的必然性和實用價值,是為不智﹔眼看年輕人陷於崇英精英唯商用主義 ‘填鴨式教育’ 之中,而無動於衷,不加援手,是為不仁﹔曾接受不義的教育而不敢起來反對它,和它對著幹,是為無勇。我決心要學點ㄦ智仁勇三達德,於是一教多年,過著平淡安穩的生活。 但要抵受很大的精神壓力。”
“現在該是一個很老練的教書匠了?”
“你猜錯了。 我又不幹了。”
“為什麼虎頭蛇尾了?”
“未見中山狼,愣向中山行;見過中山狼,躲開是聰明! 你知道嗎,那裏頭有大不義。 我終於還是敵不過那些大不義。 年紀漸長,經歷和學習多了,洞察事物的深度和寬度都加大了。從前以為是無傷大雅的事,現在看透了它的醜陋本質,往往就不肯包容。
“人總是這樣,越老越頑固,不知道適應變通。 病態勢力因為充分制度化了,因而非常強大。 它感染了社會各階層,代表著很多既得利益者的價值觀,獲得廣泛的盲目認同和捍衛。就像從前纏小腳之風盛行全國,個人的反對和抗衡不但微不足道,而且無處著力。”
“你為什麼老說這教育制度不義? 這是很嚴厲的指摘呀。”
“我這所謂不義,是個基本原則的問題。 讓我給你舉一個簡單易懂的實例吧﹕
“有這麼一所學校,是一個直屬教育當局的中小學,本地叫官立學校。 學生嘛,不像其他學校那樣全是華人,它有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孟加拉人、尼泊爾人、菲律賓人,也有個別本地華人。可這學校,直至目前,竟還完全沒有漢語課! 在一個華人人口佔百分之九十五,文化、地理、經濟上都和中國不可分割的社會,滿街上都是漢字的大城市,教育當局竟然帶個孬頭ㄦ,不鼓勵土生土長的外族年輕人學點ㄦ漢語,剝奪這些年輕人學習漢語的機會,你能說這不是公然輕視漢文化,你能說這是正義的嗎?!”
“這我真得想一想。”
“如果不忙,你好好ㄦ替我想一想吧。” 我把臉湊過去,瞪著她,“當時眼看我的那些同事們,有些拼命進修,有試必考,只為提升認可學歷,往高位爬上去;可教起學來,卻因循苟且,玩忽塞責。有的行為低俗,愚昧無能;卻善於阿諛拍馬,結黨鑽營,排擠異己,熱衷辦公室政治。 也有的因為學歷被評為次等,受到合乎法理的歧視,因而消極不滿,悲觀失望,當一天的和尚撞一天的鐘,只圖苟延殘喘,熬到退休;閒來打麻將,賭賽馬,吃喝玩樂,無所用心。
“既陌生,而又親愛的思微姑娘,你替我稍微想一想,這不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營機構,這是一個背負使命,為社會培養人才,培養未來接班人的教育機構哇!
“那些病態現象在教學的環境裏,在教育工作人員的隊伍裏呈現出來,可以視為正常合理嗎? 把這些現象歸咎於制度,或者制度的領導人,甚至整個統治階級,難道是錯誤的嗎?把這制度視為不義,難道是偏激的嗎?”
“不,不,不,這跟我沒什麼關係,你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只是個偷渡入境的不速之客,待罪之身,無權提出批評,犯不著隔岸操心。” 她擺擺手,“能不能讓我打個岔?”
“求之不得呢,我口水都乾了。”
“我有一個中學女同學,是個精英中的精英。 她受聘到這邊ㄦ的一個大學來當合約研究員,丈夫和小女兒都沒能過來。 她給我寫信,說人家美籍的合約教員都可以把妻兒帶去香港,就只有內地出去的同胞要區別對待—啊,不,她的原話是—‘受盡歧視’。
“我於是特意用英語給她回信,說人家美籍的教員可以把妻兒帶去,是因為人家有一個捨不得離開的美利堅合眾國。 到香港工作討生活,只是暫時的,早晚還是要回到美國去。 這些流動人員一般不會給香港帶來很大的人口壓力。
“但內地的中國人可不一樣,一般都想方設法留在香港。 中國只有一個香港特別行政區,陸地面積只有一千平方公里,人口密度是全國所有大城市之冠。人均產值相當高,對內地精英很有吸引力。 如果無條件對十二億內地同胞開放,去個百分之一就是一千兩百萬。 到時候,你們這些精英知識分子就是一家子全去了,混不到飯吃還不是去了白去!人家美籍華人可不是個個想去香港,你們為什麼只會抱怨香港對你們不公道,卻不會反省一下,給自己保留一點ㄦ尊嚴?!
“你看,我們的知識分子也只能是這麼一套認識,這麼一副嘴臉,這麼一口醋罈子。 我們的精英主義高等教育,還是只能培養出一些不怎麼能思考,不怎麼有骨氣,乾脆並不怎麼樣的精英。哪裏的什麼人給她點ㄦ美金、英磅、日元、港幣什麼的,她也就拋夫棄女的趨之若鶩,哪裏都願意去了。 這就是國家花掉大量人力財力培養出來的所謂精英了吧?!據說,出國學習研究的知識分子裏頭,最終回國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這方面沒有可靠的數據吧?”
“當然沒有。 有人說八九成的出國人員不回去。 不過,這都只是道聽途說而已,我不敢絕對肯定。”
“就算是真的,我看早晚這種情況也得慢慢ㄦ逆轉。 只要自由經濟發展上去,政治漸漸開明,法律漸漸完備,有錢可賺,有樂可享,大多數現實的人們就都會回去,參與建設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了。你看那些先進的外國,對於那些所謂精英的中國人來說,也不見得就是天堂,就是樂土吧。”
“但這一定不是明天的事ㄦ。”
“也不會是二十年後的事ㄦ。 你看,中國的發展實在太快了!”
“太快就要出亂子。”
“這倒是。 不過你放心,共產黨革命革多了,長智慧。 不說有什麼 ‘宏觀調控’ 之類的機制嗎! 聽說中央政府對社會保障特注意,就是怕的沒門ㄦ的人們活不成,要作亂。” 我隨口胡說。 “誒,還說你吧,你為保小小的一己尊嚴,連招呼都懶怠跟那有關當局打一打,就這麼大模大樣的溜過來了!”
“你放心,我不會賴著不走! 看過我媽也就回去了。 我決不為了掙錢到這邊ㄦ來的。 但願這次來去自如,別讓他們給逮著了,丟人現眼! 別再談我了。 接著說,你不當教師,幹什麼營生去了?”
“目前和朋友合夥搞了個出版社,出版一些我們認為值得出版的東西,目前以實用和知識性的東西比較多。”
“據我瞭解,這不好搞,在香港尤其不好搞。”
“可不! 目前還賺不了錢呢。 這話題可以打住了吧,掃興啊。”
“對不起。” 她認真的說。“咱們走走吧,到那碼頭去,好不好?”
“哪個碼頭?”
她竟指向青年旅社附近的渡船碼頭,“大老遠的那個大碼頭。”
“什麼? 不好! 太冒險了。 萬一碰上倆水上警察要查身份證,你說怎麼辦?!”
“碰上了也就認了吧。 我這並非愛冒險,我估計這危險不太大。 而且,我什麼謊話都編好了,真碰上了,也許能過關。”
“你真有把握!”
“敢情!” 思微屁股一翹,就把馬扎收了。
我拎了馬扎,領她離開水邊。
“我說說吧了,別去了。 萬一被逮,一定就要連累你。” 她似乎要反悔。
“甭管我。 問題是你自己到底怕不怕?”
“怕是不怕,但見著我媽之前,我也不願意被送回去。”
“虎頭蛇尾呢! 放心吧,警察只會到渡船上去檢查,從不到這岸上來執勤。 你要不放心,讓我佔點ㄦ便宜好了,咱們扮情侶吧。” 我向它伸出左手,“真要迎面來了倆警察,大概也不會懷疑了。”
思微不會瞧不透我這司馬昭之心,可她毫不猶豫,就給了我一隻柔嫩溫潤的纖手。
“那水警船一定從海上來嗎?” 她問。
“一定靠那碼頭。 放心,它要進港,咱們遠遠ㄦ的就能看到。 看到了,咱們才不慌不忙地迴避一下,鑽那東峪山溝裏去玩ㄦ一會ㄦ,就可以了。”
我們越過小村莊,看見幾個遠足者正在瘦小的老大娘屋裏買汽水。
“阿婆,好生意!” 我照例向她招呼。
“嘒!去邊啊?” 老大娘總愛問人去哪ㄦ。
“去碼頭行吓。” 我大聲答應。
沒多久,我們到了東南峪澗口,遠遠的看到一艘船,正向著長及兩公里的袋狀內海駛進來。我們於是停了下來,駐足看它由遠而近。
“你仔細看一看,能不能看出這是什麼船?”
“水警船唄。 這會ㄦ我一點ㄦ都不怕,你怕!” 她撓我的手心,“真要被逮著了,你甭為我撒謊,我可以回去再來,挺方便。”
“你敢耍我!” 我把臉湊過去向她瞪眼。
這進港的當然並非水警船,而是一艘航行於吐露港水域的小渡船。
思微也許早有準備,過來之前先把水警船的船形都認熟了;又或者她估計距離還遠,我們有充裕的時間去迴避,因此才說一點都不怕。
我們於是又復往前走。
“這小客船從沙田海的馬料水——也就是中文大學附近的碼頭開過來。 先開出吐露港,經塔門島和高流灣半島,再到這ㄦ來。”
“你說這中文大學為什麼叫中文大學? 我覺得有點ㄦ彆扭。” 思微發現了一個新話題。
“你覺得有點ㄦ彆扭,我可是覺得非常彆扭呢! 這故事說來不短,就怕你沒有耐性,沒聽我說完就要打瞌睡了。”
“別說到日落就好。”
“要說這中文大學呀,我不敢說懂,只能想當然的猜猜罷了。 但是又得從英國說起。” 我輕甩一下她的手,“首先你得回答一個問題,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你問吧。”
“你可知道什麼是英國?”
“你這是要把我當小孩ㄦ啦!” 思微使勁地把我的手指捏了一下。
“這問題呀,我告你吧,不是小學生的作業內容。 要拿去問一下香港一般受過中等,或者高等教育的成年人,十個裏頭管保沒有一個能說清楚。”
思微於是笑著說﹕“那麼讓我告訴你好嗎,這位年輕的香港人?”
“我還年輕哪?!”
“怪年輕的呢,好像牙齒都還沒掉下一顆來。”
“哦,沒掉一顆牙齒就是年輕啊? 我這樣跟你磨牙磨下去,全部牙齒都磨個精光了,此後無牙可掉,永不掉牙,豈不是永遠年輕了?”
思微又使勁捏我的手指。
“生氣不管用,回答這大學生的問題呀?”
“那你注意聽吧,永不掉牙的年輕人:在日常漢語裏,英國作為一個國家這概念,來自英吉利,又或是英格蘭這兩個名稱的延伸,也就是聯合王國的籠統簡稱。聯合王國是大不列顛加上北愛爾蘭,其實只是愛爾蘭的東北部。 至於大不列顛,就是英格蘭、蘇格蘭和威爾士這三塊合起來,同在一個不列顛島上。 對吧? 聯合王國曾經包括整個愛爾蘭島,後來愛爾蘭不乖,不聽話,她造反,於是弄出了一個愛爾蘭共和國,和一小塊多事ㄦ的北愛爾蘭。
“英國這中文名稱,是漢語和一些受漢語影響的語言,對聯合王國的籠統叫法,至於 ‘英國人’ 這概念,在英語裏根本就不存在。 英吉利人,或者說英格蘭人,多傾向認為自己是不列顛人,就是British. 威爾士人高興你把他看作威爾士人,但你要叫他不列顛人,他也不介意。 但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卻特有性格,往往以自己的民族為榮,高興不高興讓你管他叫不列顛人,因人而異。
“如果你在巴黎街頭遇上一個蘇格蘭人,你不懂得問他:Where’re you from? 卻問了:Are you British, or American? 他心裏就會笑你是井底之蛙了。趕上他高興,他往往不會直接回答你的問題,卻會告訴你:I’m from Scotland. 趕上他心情不好,他也許就會不理你,扭頭而去,讓你抹一鼻子灰。”
“你這麼一說,人家就知道你不是香港姑娘,你露馬腳啦! 危險哪!”
“你趕快告密去吧,沒準ㄦ拿到賞金呢。”
“這邊ㄦ不興懸賞。”
“所以你沒去告密。”
“你把我看成那種不管黑錢白錢,能養小老婆就是好錢的人哪!”
“我相信你一定不是那種人。”
“小姐明察秋毫呢。你有幸遇上了,可別輕易錯過了呀!” 我說著心房竟怦怦地跳了起來。 “天意!天意!” 我一個勁地搖著頭。
“又貧嘴呢你!” 思微輕輕地說。
這時我想:所謂一見鍾情,大抵不是什麼罕有的事吧。
一時,思微和我竟都默然不語。
沿海小徑悄然無人,遠望碼頭上倒有幾個人似在候船。 那船還在大老遠,那幾個人卻已行囊在背,擠在登船的台階前。其迫不及待之情可想而知。 我猜是昨天飽受暴雨蹂躪,被澆得手足無措,興味索然。 要馬上回家,卻又心力交瘁,只好多待一夜,挺到今天日上三竿,才強撐著疲憊的身驅,頹然撤退。
“我倒要反過來考考你,” 思微忽然又開口了,“剛才說了 ‘英國’ 的幾個模糊概念,你可知道咱們還欠一個沒說嗎?”
“你這是要抻練我呢! 哈哈, no way! 我答上你這道題吧:以前還有一個 ‘不列顛帝國’,British Empire, 漢語裏一般就叫英帝國,有的人喜歡把它尊稱為 ‘大英帝國’,是大不列顛和它的屬地的合稱,對不對? 如今連個苦心經營一個半世紀的香港,都平白還給咱們中國了,它失去了大部分的殖民地,empire不起來了。
“現在只有個英聯邦,由聯合王國和它的前屬地組成,是個非常鬆散的國際組織,但今天成員國也越來越少了。——誒,剛才咱們談的是什麼問題,怎麼好像越扯越遠,不知身在何方了?”
“我只問了一句 ‘中文大學’ 為什麼叫 ‘中文大學’,你卻口若懸河,離題萬丈,了無邊際!”
“這叫天馬行空,無遠弗至才對呢!好,回到主題。 不過還得從聯合王國的威爾士說起—”
思微連忙打岔﹕“中文大學和威爾士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你可知道威爾士?”
“當然知道了。 威爾士在不列顛島西南部,面積兩萬多平方公里,是香港的二十多倍。 三面臨海,東面和英格蘭接連,人口大約三百萬,不到香港的一半ㄦ。”
“嗯,果然不錯呀! 那麼威爾士人說什麼語言?” 我想她一定是讀地理的。
“你是不是問的那些祖籍是Celt的威爾士人?”
“啊,毫不含糊,真厲害呀! 對了,說吧。”
“他們一般都說雙語。 在家裏通常會用威爾士語Welsh,交際和工作上卻用英語。威爾士語屬於印歐語系的凱爾特語族,叫Celtic, 曾被英格蘭征服者禁用,可是禁而不絕,消而不滅。 但由於英語的人口、政治、經濟、文化優勢,今天的威爾士人越來越越少說威爾士語了,年輕人尤其少說,一出家門就全說的英格蘭語了,以至表達上越來越越不如用英格蘭語來得流利、自在。這樣下去,威爾士語是有可能逐漸被淘汰掉的。 為了保存這民族語言,他們不但讓威爾士語和英語同享法定地位,還堅持在小學裏用威爾士語作教學媒介語。 小學生要到三年級才開始上英語課,正式學習英語。”
“謝謝你不厭其詳的介紹。 這裏頭就有些地方可以跟香港作比較。 英國統治香港僅僅一個半世紀,遠比威爾士作為聯合王國成員的歷史短得多。而且漢文化的力量實在太強,威爾士不可和香港同日而語。
“要推行民族語言滅絕政策,不管是悄悄地間接進行,還是明目張膽地直接推行,在幾百年前的威爾士是那樣的難,在一個像香港這樣的東方殖民地,就更是絕對沒有成功的希望了。因此,英國殖民者從來沒有笨得試圖在這裏推行漢語滅絕政策。
“它能輕易做到的,是培育出一個英語華裔精英階級,給予高高的社會地位,和厚厚的經濟實益,好用作樣板,昭然明示,接受和認同英語優越,可以帶來無限好處。同時透過不義的教育,潛移默化,順理成章,了無痕跡地,在普羅民眾的共識裏,把漢語貶為次等語言。 讓這些漢人心甘情願地接受,本民族語言因為沒有商用價值,因此被殖民地政府、教育當局、華裔精英,和普羅華人自己歧視、輕視,是天經地義的,是理所當然的。
“英語作為統治階級唯一的官方語言,法律語言和工作語言,加上客觀上它也是國際貿易、外交和民間交往上普遍通用的語言,它的優越地位固若金湯,社會上崇英輕漢的價值觀得以漸漸滋長,與日俱增,終致根深柢固。
“可是說也奇怪,雖然以漢語粵方言為教學媒介語的學校日見其少,自稱 ‘英文中學’ 者日見其多,竟至於連幼兒園都標榜英語教學了,叫個不倫不類的 ‘英文幼稚園’,可社會上勉強稱得上是bilingual 的年輕人卻並不那麼普遍。
“你知道怎麼會這樣嗎?說穿了十分簡單,普及英語顯然並非教育當局和相關利益階級的真正目的。 透過不正確的,師資低劣的,有名無實的直接媒介語教學方式,讓人們認定英語優越,認定英語難學,認定英語高不可攀,認定英語能力等同個人價值,等同社會地位,等同資產財富,這才是精英階級所喜見的教育成果。”
“你要進入主題了嗎?”
“真對不起,請你把問題再重複一遍好不好?”
“我問你:中文大學為什麼起了這麼一個彆扭的校名?”
“啊,對呀! 馬上進入主題:中文大學所以叫中文大學,就是因為當時本地只有一所大學,而那所大學是一所全用英語作為教學媒介語的 ‘英文大學’,也就是香港大學,漢語中學的學生壓根ㄦ連投考這個英文大學的資格都沒有,不去大陸、台灣或外國升學的話,就只能在本地一些沒有大學名分,基本以方言為教學媒介語,學歷不被官方承認的所謂 ‘大專院校’ 就讀。
“個別這種院校屢屢向當局申請,要升格成為大學,但總是遭到拒絕。 經過長期的奮鬥,三所全無關係的學院,透過談判和妥協,各自都不情願地,接受了政府開出的強制性條件,併合組成了一所新大學。這所大學在一九六三年成立,定名為中文大學。 顯而易見,因為當時存在一所 ‘英文大學’,它才叫個 ‘中文大學’,多少看出一點ㄦ要和 ‘英文大學’ 劃清界線的情意結。 另外當然也有對漢語不離不棄,堅決捍衛的意思。
“可是這所中文大學呀,因為客觀條件和社會現實,早期不但不能和英文大學比高下,還遭到政府的帶頭歧視。 而一個更荒謬的現象是:英語中學的學生可以投考中文大學,用英文答卷;漢語中學的學生卻不能投考英文大學,因為除了中文和中國歷史科,它不設中文卷!
“英語中學的學生,平白多了一所讓他們可以退而求其次的make-shift大學,英語中學自然辦得日見其多,而漢語中學卻只能進一步萎縮了。至於在教學上,它雖然叫個 ‘中文’ 大學,卻從來不能貫徹使用漢語,只能做到漢英摻雜,粵方言和南腔北調的北方話兼用。好,這個話題太沒意思了,到此為止,完了!”
可思微卻要跟我沒完,她接著還問了一大堆別的問題。 有的我勉可不懂裝懂,粗略作答;有的我是乾脆答不上來了。
說著說著,我們已經走近碼頭。 這時小客船剛起碇開航,煙筒上噴出一團又一團,黑得似乎不可能再黑的黑煙。
“這是珠海的造船廠造的船。” 我告訴思微,“九二年以前這航線由一家老牌渡輪公司經營,用的是本地自造的船,船體比較大,可是大而無當,不但機器的噪聲震耳欲聾,船身哆嗦,而且連個雷達都是停航前沒幾年才安上,之前沒有雷達,春天往往被大霧所困,有時要勞煩水警船來導航。”
“竟也這麼落後!”
“就這麼落後。 香港基本只是一個暴發的殖民地,近二十年來財富的積累,主要靠的金融房地產投機,靠的高地價政策,靠的落後的中國經濟,靠的珠江三角洲的廉價勞動力,靠的英國人的管治信譽和經濟放任政策。
“如果往文化、學術、技術這些方面看,香港的根基非常淺薄。 中小學生被迫死啃教科書,被美稱為 ‘填鴨’,高等教育以殖民地式崇英精英唯商用主義為主導精神,從不積極培養大學生的分析、反思、批判和創造能力。
“大學的最主要功能是訓練出聽話的政務官員,去準確執行指令,以保證穩固的殖民統治。 這些在保護主義之下,薪金優厚,職位穩固,白人之下,黃人之上的華裔精英,一般都很乖巧伶俐,不但不會對白人上司說一聲不,甚至不會問一句為什麼。
“一九八四年中英聯合聲明簽訂之後,在短短幾年之間,新成立的大學竟像雨後春筍,創校的創校,升格的升格。 社會對年輕人的素質要求有所提高固是原因之一,而害怕在英國人 ‘光榮撤退’ 之後,沒有足夠的知識分子去接班,才是要害所在。當然同時也為了防範和抗拒內地知識分子承虛而入,南侵進港。
“咱們中國的古語說得好﹕‘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培養人才不是三年五載可以成事。光有一大堆倉促成立的大學﹔光有一大班ㄦ只為工資,沒有歸屬感,沒有理想和使命感的華裔外籍教員﹔光有一大群只為證書和快錢而讀書的青年﹔透過以考試為主導的高強度課程內容灌輸,這固然也能做出一些短暫的唯商用主義應用效果。但長遠看,那不過是無根的,殘缺的,偏狹的人力訓練。 它徹底摧毀年輕人的思維,批判和創造能力,不配稱為教育。”
思微拿指節在我的大腿上輕輕叩了兩下,說﹕“你是不是生氣啦?”
“我生什麼氣? 我受的是英國本土高等教育,學歷被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承認,是既得利益者,我為什麼要生氣?!”
“你是生氣了。 別人嚐不著葡萄要生氣,硬說那是酸的;你呢,吃著了葡萄,卻覺得不夠甜,又有核ㄦ,所以還是生氣了,對不對?”
“你真聰明伶俐!” 我有幾分不情願地說。
“謝謝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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