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9/12

小說《罌粟之子》片段之三

晚上,我洗過澡,剛到床上躺下,思微就打來了電話。 我信守諾言,給她講故事:

“齊人有一妻一妾——”
“這故事你甭說了。” 思微馬上打岔。
“哦,這故事你知道了? 那就不講吧。 嗯,現在給你講一個新的,管保你不知道。 注意聽吧:魯仁無一妻半妾,卻有一鼠一貓——”
“什麼魯人? 哪一種老鼠? 哪一種貓?” 思微決非一個願意安靜地聽故事的乖女子。
“真不是省油的燈! 你急什麼呢? 仔細聽下去不就知道了嗎! 這魯仁是人名,姓魯,名仁;魚日魯,仁義的仁。 不知何許人也。 是個遺傳工程學家。 顧名思義,此人笨到了家了,所以姓魯;心眼ㄦ卻很好,所以單名叫仁。
“那貓呢,是魯仁以轉基因工程搞出來的超級寵物貓,名為智貓,私下暫擬了一個拉丁學名,叫felis sapiens genensis. 至於那耗子,也是這好事的魯仁搞出來的超級寵物,叫智慧鼠,因為體形異常碩大,魯仁就引用《詩經》典故,給牠起名叫碩鼠,也擬了個拉丁學名,叫 rattus robustus genensis.
“魯仁把那智貓和碩鼠視為自己畢生的最大成就,也視為親生兒女,是活生生的,名副其實的brainchildren. 因此,為了讓牠們獲得最充分的照顧,就連原來自己最疼的那條哈巴狗都放棄了,送給了別人。
“智貓因為是貓,自然牠不會沒有貓的天性,也就是獵鼠本能——”
思微又來打岔:“不光獵鼠,一切體形比牠小的任何動物牠都捕獵。”
“對了。 這智貓天天想著要把碩鼠咬死,無奈碩鼠也是主人的寵物,殺牠必失主人歡心。 碩鼠呢,牠有倉鼠的血統,天性是貪得無厭,尤其善於掠奪和聚斂。本來智貓和碩鼠各吃不同的寵物糧,但碩鼠對自己所得分配,並不滿足,常常偷竊貓食,有時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張膽地去搶。
“魯仁很忙,只能按照餵飼定量,每天一次給與口糧,並不知道智貓吃過早餐,午餐和晚餐往往就不保了,因為都被碩鼠偷搶淨盡。智貓必得自己在午後到院子去獵食。 可是,由於人類的防治蟲鼠工作見效,附近幾乎完全沒有家鼠出沒。 智貓只好伏擊麻雀之類的小鳥ㄦ,以充飢腸。 智貓的墮落行為,有時被愛護動物的人們看到了,不免連聲喝斥,疾步驅逐,甚至向主人投訴。
“智貓心中憋著無限的悲憤、悽苦和冤屈,奈何說不來人話,無法向主人吐出衷情。 牠三番五回要下個死決心,把那可惡的碩鼠除掉,但細想縱使去掉了舊碩鼠,難免來隻更壞的新碩鼠。況且主人似乎已經完全掌握了齧齒動物的複製技術,殺此碩鼠,肯定不是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
思微又打岔:“牠也只能坐以待斃了。”
“姑娘差矣! 這智貓既名為智貓,當然並非浪得虛名。 牠苦苦思考了三天三夜,終於想出了一個好辦法。聽故事的小姑娘你猜不猜?”
“我猜。 可有什麼獎勵?”
“姑娘啊姑娘,何必曰 ‘勵’,‘亦有仁義而已矣’!”
“什麼是仁,什麼是義?”
“先問問你:假如邪惡的女巫要把咱們變成牛羊,一條牛,一隻羊,你選擇變牛,還是變羊?”
“牛——不,不,不! 羊吧,就羊! 看你出什麼洋相。”
“羊嗎? 選羊,你就要出洋相了。 你真選羊啊?”
“就羊! 怎麼著?”
“那好。 你選羊,那你是羊咯。 我沒得選了,我只能是牛,牛就是我了。 你是羊,你加上我,就是 ‘羊’ 字下面寫一個 ‘我’ 字,那就是 ‘義’ 了。 還有,你加上我,一個姑娘加一個野人,就是兩個人,換句話說,就是二人,‘二’ 字左邊ㄦ有一個單立人ㄦ,那就是個 ‘仁’ 字了。 簡單地說,你和我在一塊ㄦ,也就是 ‘仁義’ 了。如果你猜對了,就讓你跟我在一塊ㄦ,我答應永遠不提出反對吧。 這是最大方不過的獎勵了,你快猜吧。”
“去,去,去! 我不猜了。”
“你先說了要猜,現在又說不幹,出爾反爾,這是個可愛的姑娘該有的態度嗎?”
思微沒有即時回應,半晌,才說:“我不是小孩ㄦ,哄誰呢你?”
“哄小女孩ㄦ呢我。” 我強調那個 ‘女’ 字。 “猜吧。”
“沒勁,不猜。”
“猜吧。”
思微默然半晌,然後斷斷續續,慢慢吞吞地說:“我說,那智貓雖然不說人話,卻會用計算機,電腦哇,牠在魯仁跟前用唯讀光盤ㄦ翻閱《詩經》的《碩鼠》篇,打算像詩裏所說,離開魯仁。 那魯仁看到了詩句,再看看瘦骨嶙峋的智貓,馬上恍然大悟,於是仔細調查研究,偵破了碩鼠的不義行為,罰牠五天鼠餐減半,充公所有來歷不明的存糧,並且從嚴責罰。智貓重見天日,就打消了離開魯仁的念頭。”
思微說到這裏,沒再往下說。
我於是問她:“後來呢?”
“後來大家都過得很好,很和諧了。”
我不同意:“姑娘您生活經驗太淺,性格太善良,太樂觀了。 世間的不義呀,哪ㄦ能這麼輕易就消除了呢!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那智貓平靜安穩的生活過不上幾個星期,就又依然故我,饔飧不繼了。 原來碩鼠善用陰謀詭計,牠到外面去收集人類用以滅鼠的毒餌,放進智貓的食盤裏,智貓明知那是毒藥,吃了雖不至死,總不免要上吐下瀉。牠只好用爪子把貓食扒掉,等待主人早上再給新食。 那碩鼠由於基因經過增刪、改寫、重組,對一般的鼠餌沒有中毒反應。 牠把智貓扒掉的貓食收集起來,放到院子的牆洞裏儲藏,或作零食,或備後用。——”
思微打岔:“依你說,碩鼠陰險毒辣,為什麼牠不乾脆想個法子,把智貓趕走?”
“思微姑娘有所不察了,第一,碩鼠須要利用智貓取得貓食。 第二,智貓也是魯仁的brainchild寵物命根子,魯仁曾讓碩鼠和智貓上電視,牠們一個是善良聰明的轉基因貓,一個是碩大勇敢的GM鼠,正好配合顯示科學的不可思議,和主人的非凡科學成就。如果除掉智貓,魯仁難保不去另搞一隻。 萬一弄出一隻強大兇悍,不好對付的巨貓,那可就是焉知非禍了。
“第三,智貓本性馴良,這馴良嘛,在碩鼠的眼裏,等同軟弱愚蠢,但又不致過分地軟弱愚蠢,從另一角度看,就是略有挑戰性。有這智貓的存在,碩鼠就可以恣意巧取豪奪,聚斂屯積,而同時又能獲得成功感。
“第四,碩鼠有支配智貓的野心。 鼠性怕貓,本是進化過程自然形成的動物本能特性,但此鼠已經轉基因,違反常態。牠看著智貓受苦,心裏就覺得非常高興,等同娛樂。 如果智貓死了,牠反而會感到沒勁。”
“那智貓豈不注定要被欺凌掠奪了?” 思微又問。
“牠自己也曾有這種消極的想法,因此感到萬分苦惱和沮喪。 有一次憋不住拼死在碩鼠的耳朵上咬了一口,僅僅一口,就被主人罰在每天早餐之後戴上口罩,也就是說,每天只能吃一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去逮個麻雀、蠍虎來充飢都不能夠了,足足餓了一個星期,讓牠苦不堪言。然而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智貓被罰,正如有些反政府分子被囚,反而變成日後鬥爭的資本。 有的國家,要當總統,得先去坐牢——”
“你不用借題發揮吧。” 思微又來打岔。
“好,不借題發揮。 那智貓挺過了一個星期,竟然悟出一個方法來,就是每天早餐儘量多吃,然後到院子去稍微運動一下,比如趕趕蚱蜢、螞蚱、土鱉、蟑螂、蝴蝶、蜻蜓、蠍虎、石龍子、麻雀什麼的鬧著玩ㄦ,之後就躲起來睡覺,避免和奸狡的碩鼠發生衝突,同時減低體力消耗。午後回來把有毒的貓食全部扒掉,又再去睡覺。 說也奇怪,一如真和尚們的過午不食,這樣的生活竟也適應下來了。 雖然身體略微消瘦,但是瘦得精神奕奕。”
思微又說:“這魯仁委實也太糊塗了,竟然完全不知道家裏發生這樣不義的事!”
“嗐呀思微姑娘!世間糊塗的主子可多的是呢! 況且這魯仁也實在忙啊。 你且別說這魯仁,雖然身為科學家,也畢竟只是一介凡人罷了,就是那皇天大帝,宇宙之間每一秒發生的邪惡事情,何止億兆之數,人間這一小部分,祂恐怕就連看一眼都勻不出時間來呢!
“你先別急,智貓的真智慧還在後頭呢。 碩鼠看那智貓天天習以為常地扒掉貓食,竟連沒放毒藥的時候也照扒不誤,於是乾脆連下毒的卑鄙伎倆也省掉了,天天準時去撿那地上的貓食,一片不留。碩鼠存糧多了,食量竟也與時俱增,而撿糧省力氣,有如唾手、吹灰。 碩鼠比饕餮尤甚,吃得太多,熱量消耗太少,身體就越來越肥。 大量脂肪積聚在全身的皮膚下面、肌肉之間和血管裏。過不了半年,竟然心藏病發,嗚呼哀哉了。
“那糊塗到了家的魯仁又複製了兩隻新碩鼠。 智貓提早在牠們長成之前就主動獻上貓食。 當然牠很聰明,總等魯仁不在的時候才去進行牠的計劃,從不讓那糊塗的魯仁察覺,以免魯仁發現碩鼠得病的原因。兩隻小碩鼠長得很快,也很早患上心臟病。 魯仁以為那是基因工程技術上出了問題,以致試管碩鼠一蟹不如一蟹,一鼠不如一鼠。 於是決定暫停造鼠計劃。 智貓運用智慧,沉著堅忍,以退為進,最終打敗了貪婪腐化,不仁不義的碩鼠。好了,故事到此完結,思微姑娘有何感想?”
“我倒想提個問題,可不可以?”
“無任歡迎! 怎麼忽然竟又這麼有禮貌啦?”
“那碩鼠貪婪腐化,不仁不義,牠光對貓食有興趣,對貓本身沒興趣,當然可以以退為進,奉獻貓食,擴大牠的貪婪,加速牠的腐化,催促牠去自取滅亡。這不錯是個好辦法。 但如果碩鼠大失常性,竟對貓本身發生興趣,要吃掉智貓,智貓性命堪虞,牠該怎麼辦呢? 難道要去找隻普通貓伴侶,養出一窩仔貓來奉獻犧牲嗎?”
我回答說:“嗐! 牠要真的懂得這樣做,智貓就要和咱們人類看齊了! 好了,該你也給我講一個。”
“我只會聽,不會講。”
“不會講,愣讓你講!” 我略耍無賴。
“我只能給你這故事改個結局。”
“那太好了!”
“據有些理論說,女性不善於創造發明,卻擅長模仿和保持,有時也能改良一下。”
“這歪論不錯,可不就讓你給講一個了嗎,沒叫你現編一個呀。”
“我一時倒也想不出來一個值得給你講的好故事,所以只好狗尾續貂,改個結局。”
“好極了,那該是貂尾續狗才對!” 我也會說點諂媚的話。 “就請你快給我這故事改良改良吧。”
“首先我得說,你這故事太法國味ㄦ了,我要把它改得英國一點ㄦ。”
“什麼叫 ‘法國味ㄦ? 怎樣才是 ‘英國一點ㄦ’? 願聞其詳。”
“你知道那法國大革命吧? 血淋淋,天天有人要上斷頭台,太悲壯了! 英國沒有經歷這種驚心動魄的大革命,十七世紀也曾學著趕時髦,砍了國王的腦袋鬧著玩ㄦ,共和了一陣子,也就砸了。後來的政治改革,挺溫柔敦厚的呢。 英國人重視教育,大概學過一點ㄦ孔孟之道吧。 孔子說過,‘不教而殺謂之虐’,也許讓英國人學了去。”
“你的意思是不要叫那腐化貪婪的碩鼠心臟病發,一命嗚呼,是不是這個意思?”
“心臟病發沒問題,但牠罪不至死。 那糊塗的魯仁把牠送上醫學院,請來幾位臨床教授給碩鼠會診,及時救了鼠命一條。
“魯仁感到很詫異,論理,按照鼠食生產商的定量給飼,碩鼠該是怎麼也不至癡肥! 於是他在家裏安裝了紅內線追蹤自動攝像機,窺伺碩鼠的活動。碩鼠的貪婪邪惡,至此敗露無遺。
“魯仁於是又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留在家裏,用身體和符號語言,給碩鼠進行意識形態和健康教育,同時也教導智貓,讓牠明瞭自己應有的寵物權利。碩鼠終於明白了,掠奪貓糧,不但要受重罰,還會自毀鼠命,從此克制貪慾,和智貓共存共榮,為主人在自然科學領域,爭取一項又一項的偉大勝利。”
我於是說:“嗯,很有意思! 幸虧主人參與了教育和調停,否則那碩鼠不知道生病的原因,回家就一定要故態復萌了。 可見主人的角色非常重要!十分好,這故事以後就用思微姑娘這個人道主義的結尾吧。你該很睏了,睡吧。”
“我還不睏。 你睏了嗎?”
“我習慣了睡得很晚,因為通常睡前得看一些錄下來的文獻性質的電視節目,有時候一看就是三四個鐘頭。 今天晚上不看了。你高興,陪你聊到三點鐘。 就怕你那邊ㄦ佔線太久,有人找你姐姐,卻打不進來。”
“沒事ㄦ。 睡了。 而且,她在家也老用手——啊,你喜歡說——攜帶電話,對了,她老用攜帶電話,不用這個。”
“那你姐夫呢?”
“他的大女兒——前妻的女兒出了事,吃了那什麼ecstasy之後被人強姦了,醒來之後很激動,就帶著刀,親自去找那人算帳。那人沒找著,卻把那人的媽給捅傷了,鬧上了警署。 我姐夫回到那邊ㄦ去待幾天,接著又得去上海,一去就起碼一個星期。 我姐這幾天只能天天和他在外面吃兩頓飯罷了。”
“反正不吵架就好。 嗯,咱們聊什麼? 你給想個話題吧。”
“英國。” 她說。
“英國? 你怎麼了? 想去英國嗎?”
“如果我建議談談月亮,你不會就以為我想飛升到月球去,找那孤寂的嫦娥,和她談那 ‘碧海青天夜夜心’ 吧?”
“See how lucky I am! 我找到了一個拌嘴的高強對手!”
“其實是因為我姐夫說,想把女兒提早送英國去讀書。 我姐也老跟我提起英國,去年他們一家三口去過一趟,她就迷上了倫敦,老想再去。你說過你在英國留學,讓你談談,不是順理成章嗎?”
“雖然我在英國讀書,算是待過幾年,可不敢說對它很熟悉。 你讓我說,說錯了你可別瞧不起我呀。 答應吧。”
“不答應。 說錯了罰你——嗯——罰你——把我認作女王,向我俯首稱臣,唯命是從。”
“這可有什麼理據?”
“有的是! 這是為的你好。 你們香港人剛失去了聯合王國女王陛下的蔭庇恩澤,無所依靠,惶惶不可終日,現在就讓你有重新認個主子的機會。”
“如果你穿條漂亮的石榴裙,我倒願意叩拜於丹陛之下。”
“真不知道尊嚴為何物! 今天我姐帶我出去買了幾條裙子,都是素色的,卻沒有一條是石榴裙。”
“那湊合得了,素色的也行。 咱們先訂立一部大憲章吧,你要愛民如子,只許溥施恩澤,不可威懾臣民。”
“別再胡說八道了! 朕命你——就從《自由大憲章》談起吧。”
“非常好! 既然知道《自由大憲章》,不用我多說了。”
“如果沒有《大憲章》,你想英國今天會是怎樣一個國家?”
“我想,恐怕要跟法國沒什麼兩樣,暴力革命一定進行到底,不能幸免。 於是照樣ㄦ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政體劇變,多番折騰。最後也許會成立比較穩定的共和政體。 其實他們也曾共和過一陣子,把國王送上斷頭台,比法國還要早一百多年呢。”
“那你認為《大憲章》防止流血有效了?”
“也不盡然,還有別的因素。 那時候英國人要爭權奪利,耀武揚威,不一定要留在那小小的不列顛島上作困獸之鬥,大抵英格蘭跟蘇格蘭和愛爾蘭之間已經打得夠膩的,再打也沒勁了。外面海闊天空,有美洲新大陸,有澳大利亞、新西蘭、印度、遠東。 那時候還沒有飛機,世界大著呢。 英國人善於打仗,外頭到處都是戰場,在外征戰,容易建功立業,於是吸引了不少野心勃勃的精英,捨近而求遠。因而不列顛島上沒有留下足夠的革命和破壞力量。 但在外的大量野心家卻給不列顛帶來源源不絕的、直接間接的種種利益。
“不列顛雖然沒有成功的革命,也沒有訂出成文的憲法,卻能緩慢進化,成為一個典範的君主立憲政體。 今天它是一個民主富足的福利國家,有全民公費醫療,有世界上最完善的教育制度,除卻本國的內需,它還有餘力,給第三世界培養領袖人才。二十四萬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養活著六千多萬的富裕人口。
“可這一切,都建基於過去幾百年間,它在地球上各個角落,掠奪得來的龐大經濟、技術、文化財產之上。 它是所謂的文明世界裏一隻最最成功的巨型肥倉鼠,它聚斂的東西,吃上幾輩子也吃不完呢。如果咱們到這文明碩鼠的耗子洞裏去掏一掏,別的不說,光是來自咱們中國的文化財寶,可就多得夠你瞧的!
“不管你從哪個角度看去,這都是不光彩的。 當然它搶走你的東西,有時也會給你留下一些你自己原本沒有的東西,包括好的和壞的。咱們這是一個善於包容不義的民族,於是從容吸納了不少壞東西。”
“說說宗教吧,你說這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
“這方面留給你去發揮嘛。 你提出話題,大家共享,怎麼儘讓我說?”
“那太複雜,我說不上。”
“可不,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發展歷程,豈能三言兩語就概括得了。”
“這倒是可以的呀。” 她偏要抬槓。
“你倒說說。”
“四個字:‘國運如此’,完了。 這不是我自己的說法,是我的一位我比較尊敬的老師的話。他認為一個國家首先要學會尊重知識、渴求知識,和有效傳授知識,國運才可以昌隆。”
“由此可見教育的重要了。”
“那就說說你對英國教育的看法好不好?”
“三個小時說不完呢。 我怕一說就到天亮,把你活活ㄦ給悶死了。”
“那就改天再說,先給我說些你在英國學習的有趣經歷吧。”
“那好,給你講個真故事。 有一年,我要回家過暑假,一個同學向我提出,要跟我一塊ㄦ來香港玩ㄦ一個月。 我起初有點ㄦ猶豫,不敢答應——”
“是個英國人?”
“是華裔,英國人收養的香港孤兒,女的。”
“呦! 長得怎麼樣?”
“思微呀思微,我真沒料到你能問得這麼俗不可耐!”
“別把我看清高了,我本來就很庸俗嘛。 我不善於附庸風雅,我裏庸外俗,表裏一致。 既然問了,你隨口說說無妨啊。”
“不難看就是。 她六歲才去英國,可廣東話差不多全忘了,模仿發音還可以,但完全不會說話。”
“你跟她說英語,不就完了嗎?”
“不是語言的問題。”
“那你提她的廣東話幹什麼? 嗯,我明白了,問題是她長得不怎麼樣,你不好直截說,就找個別的藉口說她不好,和你一塊ㄦ來香港不合適,對不對?” 思微笑出了噗哧的一聲,透過電話耳機,似乎分外清脆誘人。
“對了,對了! 要是長得跟思微姑娘不相伯仲,我準一口答應,迫不及待把她帶回家去!”
“別生氣嘛。 那時候你在大學,二十來歲,血氣方剛啊。”
“正因為血氣方剛,我考慮了兩天,也就答應了。”
思微沉默了半晌,沒有話。
我繼續說:“她那性格彆扭——”
“愛抬槓拌嘴?” 思微打岔。
“那就是跟你一樣了,可好呢,我就一定要喜歡上了。”
思微又沒有話。
“她呢,她是個辯論能手,是大學代表隊的領隊。”
“哦,我明白了。 你老說不過她,在她面前感到矮了一截。 這種男子漢大丈夫的心態我瞭解。 嗯,你跟她談談文學、音樂什麼的,不就迴避了她的詞鋒和辯才了嗎?” 思微竟然步步進迫。
“沒必要迴避。 我也不是那種在女性面前一定要逞能的大男子主義者。 你別把我看得太扁了。”
“這我倒也略知一二了。” 思微故意把嗓音放得很輕很輕。
“我跟她辯人類前途,辯社會制度的多元性,辯狄更斯的社會意識,辯莎士比亞的愛情觀,辯海明威的英雄主義。 反正無所不辯——”
“哦,我又猜著了——”
“怎麼你總能猜著的?”
“因為我聰明。”
“好,那麼聰明的思微姑娘,你倒說說,你猜著什麼了?”
“你——啊,才你說什麼來著?”
“我說什麼來著?” 我氣她。
“啊,我想起來了,你跟她辯論,每辯必勝,她服了你,仰慕你,這可對了吧?”
“不對了。 恰恰相反,我的英語表達不及她,知識、學問也不及她,思維能力、速度都不及她——”
“所以你不能喜歡她。”
“我能喜歡她。 可我不喜歡她。”
“那還有戲嗎?”
“當然有,她喜歡我呀。”
“But it takes two people to tango.”
“我的意思是,她喜歡和別人辯論,除了比賽的時候,就根本找不到別的同學和她練嘴皮ㄦ,就只有我這個從不參加辯論比賽的人,願意和她抬槓,而且樂此不疲。”
“那麼你把她帶家去之後可怎麼樣?”
“你別瞎說。 我沒把她帶家去。”
“誒,你才提到狄更斯,我讀過他的Nicholas Nickleby和Oliver Twist, 那時候的英國比什麼都糟,貧苦兒童過著非人生活,學校就像地獄一樣。” 思微又把話岔開了。
“那時候正值英國的產業革命,工商業迅速發展,城市人口急劇增加。 你還記得那Mr. Ralph Nickleby從流行故事總結出來的教訓嗎?”
“沒印象了。”
“他認為:財富是快樂和精力的真正泉源。 只要不犯彌天大罪,用任何手段去獲得財富,都是合法和正義的。
“社會上奉信這種教條的人多了,正義就難以伸張,邪惡必然氾濫。 那個時代的倫敦,資本主義競爭發展到了白熱階段,人人爭相投機,要成為資本家。馬克思在一八四九年來到倫敦定居,後來發表了今天還在影響著每一個中國人的《資本論》,論定資本主義自掘墳墓,自取滅亡,給了英國人一下重重的當頭棒喝。 其實任何社會,不管它實行什麼主義,只要發展急劇,創造財富和投機的機會突然大增,社會普遍價值就必然被摧毀,道德、正義就要蕩然無存。那時候的倫敦,正是這樣,工廠裏滿是童工,來自破產或破碎家庭的孩子們在寄宿學校裏被勞役虐待,或流落街頭當小偷ㄦ、扒手、騙子。 但也正是這個時期,英國開始有了公立學校,後來進一步發展成為義務教育。英國義務教育的出現要比德國晚兩個多世紀,但讓國家富起來的產業革命卻首先在英國發生。 可見每一個國家的發展,都有它自己的獨特形式和歷程。 不能拔苗助長,欲速則不達。這大概就是所謂 ‘特別國情’ 的理論基礎了吧。”
“你的意思是不是要說,有時候,碩鼠不必除掉,大可暫且慣著牠,看著牠自肥,靜待牠覺悟,讓牠自然和平進化,無須急於革掉牠們的命?”
“並不盡然。我只是認為不一定要進行毀滅性的暴力革命。 如果時機不成熟,強行滅掉一批老碩鼠,換來的也只可能是一批新碩鼠,未必是福。 況且,碩鼠群的內部利害衝突,也有可能催生比較合理的制度。君不見大不列顛——”
“誒,岔得太遠了。還是回來接著說你的那位不列顛女同學吧。”
“是不是你自己打的岔?”
“這就不必深究了吧。誒,你把那女同學帶家去以後發生什麼事ㄦ了?”
“沒把她帶家去,她住的是旅館!我給她當導遊,帶她出去玩ㄦ。 明天我也照樣ㄦ把你帶出去。”
“我和她不一樣,她不怕警察,我怕。”
“你再別提警察好不好?你一提起我的心就往下沉了。”
“好吧。 那後來怎麼樣了?”
“一天我帶她到一個遊客商店區,她買了一套仿民國初年樣式的衣裙,第二天就穿了上街。她還特地先到那什麼髮型設計廊去了一上午。 我跟她碰頭的時候,才真正體會到了,成語說的 ‘判若兩人’ 是什麼意思。”
“原來還是一個凡夫俗子,只知道重視外表。”
“你剛才也自認庸俗,咱們彼此彼此,不是很好嗎?”
“你就那樣——那個啦?”
“哪個啦?”
“泥足深陷,不能自拔了?”
“小姐想得太遠了。但當時我越來越喜歡她倒是真的,不是因為她外表的改觀,而是因為相處的日子久了,真把感情培養出來了。”
“後來怎麼又掰了呢?”
“後來回到英國,我約會她好幾次,她都說沒空ㄦ。 有一天,我在校園攔著她,向她表白。 過了幾天,她反過來約我,我們到郊外去玩ㄦ了一整天,傍晚送她回宿舍,她才對我說,她很謝謝我對她所做的一切,也覺得很對不起我。原來她喜歡的是女孩子。 正由於在香港跟我相處了整整一個月,她才斷然肯定了,她真的不能喜歡男孩子。”
思微沒答話,卻一個勁地笑。
“一點ㄦ同情心都沒有!” 我怪她。 “好了,笑話ㄦ聽過了,該睡了。”
“你說這是笑話,還是真事ㄦ?”
“你不信,我明天給你日記看。 不談了,該睡了。”
我從小不寫日記,到了英國開始寫了起來,回到香港沒兩年卻又輟寫了。
“誒,我也有個真故事,你要不要聽?”
“好姑娘,真的太晚了,你看看鐘。 明天再講吧。 如果是關於男孩子的,你不要給我講,我不願意聽。”

第二天下午,思微打來電話,讓我上她母親的住處樓下去接她。我堅持順便上去看看她母親。
思微母親的身體很衰弱,一望而知是病重了。 但精神還很好,說話清晰。思微介紹說我是她的好朋友,而我們認識已有好些日子了。 下樓的時候,思微告訴我她母親得的是胃癌,因診斷太晚,癌腫已經擴散轉移,醫院不建議動手術,恐怕病人禁受不起。也就是說,除了儘可能讓她在很有限的剩餘日子裏過得舒服一點,就再沒什麼可做的了。 思微姐姐曾提議把母親送到內地醫院去,可她那正在大學裏讀醫科的異父弟弟卻不贊成,認為這做法除了折騰病人,沒有別的好處。她姐姐雖然不同意,也只好罷了。
“今天早上我姐才把我媽的病情告訴我,醫生說恐怕活不上六個月。” 思微說著也就哭起來了。
我攙著她朝附近的公共汽車站走去,迎面來了兩個男女警察。 思微只顧垂著頭,拿手帕擦眼淚,好像並沒有看到。警察走過去了,我們也到了車站。
“我不怕警察了。” 思微竟說。
“你看見了?”
“嗯。” 思微點點頭。 “才我說謊,說我們認識有些日子,是要讓我媽安心。 你不會怪我吧?”
“怎會呢! 你姐姐為什麼不早告訴你媽媽的病情?”
“她也是才知道的,對方的家人也都是才知道的。 我姐正要告訴我,我也就過來了,就差那麼一天的時間。 其實我媽去年回去看我,身體已經很弱了。我勸她去醫院作一次體檢,她就是不幹。 不過我偷渡和我媽的病情無關,就算早知道病情,我照樣ㄦ偷渡過來。 那是兩碼事ㄦ。”
我們沒等多久,車就來了。 我問思微到上層去好不好,思微同意。她還沒坐過雙層公共汽車,覺得很新奇。
車到下一站,上來兩個打扮新潮,外貌俏美的少年男女。 汽車上層的乘客不多,除了我倆一共只有五六個人,都散坐在我們前面。
剛上來的少年男女身上散發著濃烈的煙燻味,二人走到我們後面,一坐下來就吵架了。內容大致是那女的不要那男的坐在她身旁,也不要他老跟著他,因為他是色鬼,想佔她的便宜。 那男的就叫女的別裝模作樣。 他們說的夾雜大量髒字的本地廣州話,男的尤其口磣。二人大吵大嚷,旁若無人。
我和思微憋了兩站路,上來的乘客也漸多了,可兩個口磣少年非但毫不收斂,越發互相推拉擠碰起來,弄得我們的靠背特特作響,不勝其擾。而對話更加不堪入耳了。 男的一會被搡到鄰座去,一會又回來擠在女的身旁。 那女的厲聲喝叱,罵他成心摸她的胸部。 男的竟說不是要摸她的胸部,而是要摸她的陰部,只因女的不合作,才誤摸了胸部。女的起誓說如果男的真敢摸她的陰部,她就一定把他的陰莖剪掉,不剪的話就被全世界的男人強姦。 男的於是說天天摸了又摸,今天摸得有些膩了,暫時不想再摸了。
我估計我們的車程還得十來二十分鐘,倘若不幸這兩個口磣男女一直坐到頭,我和思微豈不就要活活憋死了!
我於是輕聲對思微說:“咱們到下層去吧。”
我們走到梯口,只聽那男的大聲嚷嚷,說那女的不好,把 ‘純情少女’ 都嚇跑了。 句語之中自然不乏意指性器和性交的粵語髒字。
我一時沉不住氣,吐出了一句:“Damn it! What disgusting scum!”
然而,由始至終我沒看他們一眼。 遇上這種還沒長成卻已腐爛透底的少年,我感到非常噁心。不但他們本身讓人噁心,他們的父母也讓人噁心,我們的社會普遍價值、我們的教育都讓人噁心!
我們到了下層坐定。 思微瞧著我笑。
“你笑什麼?” 我瞟著她。
“笑你呢,我笑你連兩隻耳朵都得了潔癖。”
“誰受得了那個! 這種人的嘴巴,要比愛吃腐屍的禿鷲和巨蜥都髒得多!”
“人人都受得了。 你看有誰像你一樣要躲到下層來了? 別的乘客一個都沒挪窩ㄦ呀!”
“可不。 沒準ㄦ還當個文藝表演來仔細欣賞呢! 如果不是我要把你硬拽下來,你也不願意走開了,是不是?”
“不走也可以。 我就當聽不見。” 她說著用雙手把耳朵捂上。
“可我的耳朵活門壞了,關不嚴。”
這時候,沒想到那外面衣冠楚楚,裏頭腐臭哄哄的慘綠少年竟也下來了。他在梯口探頭探腦掃視一下,幾秒鐘之後,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就盯住了我,接著衝我走了過來,開口說了一句夾了很多髒字的話。 這話裏卻非空洞無物,是要問我剛才猥褻他的女人,到底是為了什麼男性性器的事。
我愣了半晌,不知所措。 對方來勢洶洶,卻不像服了毒品。 望之斷然不似善類,聽之無疑地痞流氓。本地粵語叫 ‘爛仔’ 的,這就是了。 原來社會經濟繁榮,地痞流氓的衣著水平和品味都大大提升了。眼前這一位 ‘爛仔’,穿得比我講究何止十倍!
我心裏不禁發毛。 身邊有個思微,而思微不能面對警察,我也就不能跟這撮髒土糾纏。這可怎麼是好呢?!
然而遠遠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思微竟爾驀然發難,一馬當先,主動迎戰:
“He's not even taken a glance at that woman. You liar! Just call the police if you're not in a hurry!” 思微大聲說,“Captain, please stop the bus, we want to call the police!”
那司機也許沒聽見,也許沒聽懂,也許沒聽清。 汽車繼續前行,可是倒好像稍微減慢了一些。下層的十來個乘客大抵只是看,沒人有任何別的反應。
我頓時明白思微的用意,於是抖擻精神,站了起來,左手抓緊橫槓,右手直指那撮人形髒土的鼻子,說:
“What the hell do you want from me? Want a fight? Or are you thinking of extorting some money from me? Come on, just let me know! If you want some money from me, I'm telling you, not bloody likely! If you want a fight, bloody good idea, I must say. I tell you what,” 我緊緊攥著拳頭,“I don't even know how to fight, but I'll treasure any bloody opportunity to practise a bloody bit. Come on, simply tell me, say something, what the hell do you want from me?”
一個半世紀的殖民統治,英語成為上流社會高等華人的階級語言,教育當局有意無意地在英語的教學上,配合著讓它成為一種高級而優越,可望卻不可即,人人都想學,可又多半學不好的高難語言。致使那些無賴撒潑,欺凌弱小的流氓地痞、黑幫分子,面對說英語者,大抵都要視作關公大哥的同輩,而心悅誠服,肅然迴避,自慚形穢。
試想假若英語真的普及了,連個叫花子都能說得一口cockney accent,英語又怎能優越得起來呢? 英語對於大部分群眾的可望不可即,無疑是殖民地崇英精英教育制度在華人社會的普遍價值和階級觀念上,歷百年而栽培出來的豐碩成果。這其中最大功勞不歸殖民統治者,而該歸之於他們培養出來的華人知識分子,尤其教育界精英們。
我真的沒想到,英語原來有此神效! 在今天特別行政區的中國領土上,依然可讓流氓敬畏,讓無賴噤聲。
這時候,那流氓潑皮的反應相當可恥。 他對我說了一句無關宏旨的髒話,就按一下電鈴鈕,然後回到梯口向上層大聲吆喝:“八婆,落車!”
一會汽車靠站,那女的姍姍下來,很短很短的裙子下面,露出來的是一雙非常修長的腿,高檔褲襪使線條格外顯得完美無瑕,潤澤晶瑩。
最後,那撮捏成人形的髒土又說了幾句無關宏旨,夾雜髒字的話,使勁往汽車的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才忿然下車。那幾句廣州話在刪去兩性性器的猥褻叫法之後,大意是:會說英語就自以為了不起,他不同意,云云。
我對思微說:“一百多年來,英語在香港的社會角色很特別。 它固然不像愛爾蘭、蘇格蘭、威爾士那樣,在社會所有階層普遍使用;也不像在新加坡、印度那樣,普遍在知識分子階層使用。
“在香港,粵方言族群的生活文化力量非常大,漢語方言雖多,但文字統一,英國人本來就知道要讓英語成為香港的common language是不現實的,只能製造一個說英語的夾層族群,這就是高等華人。 高等華人是華人,因此說粵方言;但他們主動或被動接受栽培之後,都說decent English, 納入精英階級。由於外向商貿的發展,英語作為一種國際通用語,任何階層的人,學了都有利謀生,於是不但人人都學英語,而且盲目地崇拜英語,竟至於病態地發展到了大部分中學都以英語作為教學媒介語的地步。教師的英語水平很參差,二十六個字母的叫法沒弄清楚的,就去教英語了,比如把字母Z叫作 /ji:'set/ 的,大有—”
思微又來打岔:“誒,聽說英語發音在英國也越來越沒有什麼標準不標準的分別了,有的蘇格蘭人堅持用他們的高原腔去演莎士比亞,很多英格蘭人也不管你什麼RP不RP.”
“那不一樣嘛。 那些地區早已形成了自己的英語,有所謂Scots English, Irish English, Indian English, Caribbean English, Singapore English, 但這地球上還沒有一種英語叫個香港英語呀。”
“好像連Chinglish都消失了。 英國人統治香港一百五十多年,為什麼不能形成一種香港英語?”
“這就是因為英語的應用缺乏實際語言環境。 漢文化的力量太大了,粵方言幾乎佔據了日常生活和社交的所有領域,英語只能活躍在有限的商貿、法律等工作環境,或是統治階級和所謂精英社群的生活圈裏。
“儘管在‘英文大學’的校園裏,除非有不懂廣州話的人在一塊ㄦ,否則學生之間絕少純用英語交談,多的是夾用高度粵音化的英語詞ㄦ。 The English language here is always something extremely precious that one can't afford to share with others, especially with those who speak the language no better than he does.
“學了英語的華人之間,一般情況下不會用英語來交談。 大部分的人是怕說得不好,自暴其醜,讓對方瞧不起。 這些人因為缺乏語言環境去鍛煉,要改進就很難了。至於小部分的人,卻因為說得好,要避免對方忌妒,甚至產生敵意,於是大家都不說,弱方可免自暴其短,強者也不必把自己的 excellent English 免費傳授給對方。
“英語在華人社群裏就像年輕貌美,身裁出眾的情婦,讓別的男人知道是光彩的,在特定的場合可以帶出來亮相亮相,讓別人羨慕,這沒問題。但日常生活裏卻該把它嚴嚴實實地收藏起來,不可招搖過市,為的免出亂子。”
思微又問:“能出什麼亂子?”
我說:“惹人忌妒,樹敵呀!就像剛才一樣,因為忘了把你藏好,我不差點ㄦ招來殺身之禍了嗎! 幸好那腐臭少年夠窩囊,高估了我這 ‘假洋情婦’,夾住尾巴倉惶逃竄,否則不堪設想!”
“哎呀真該死! You're risking your life and limb saying that!” 思微給我掌嘴。
“還真說的人話呢,你才真玩ㄦ命啊! 萬一馬路上真有巡警,那司機真把車給停了,你可不就真要玩ㄦ完了嗎! 真太任性了!”
“你別咒我! 我才沒那麼容易玩ㄦ完! 再說我媽的病沉,他們不管怎麼說也不至於那樣冷酷無情,硬把我馬上送回去吧。”
“可別一廂情願,想得太天真! 依我看哪,你還是乖點ㄦ保險。 抓人是警察的常規公事,天天都有人被送走呢。” 我牽她的手,“咱們再到上層去看街景吧。”
我們回到上層,我又對思微說:“咱們在這ㄦ說英語,就好比從前在內地穿上軍服,那些牛鬼蛇神、妖魔鬼怪,都得敬畏三分。 你說這是不是很可憐,很可笑,很可恥,很可悲?”
“你是要告訴我,你自己正是一個無恥之徒嗎?” 她戳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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